循着文字生成的方向

Juneau
2015-05-03 看过
       从(几乎是纯粹的)描写走向叙述(事)似乎是一个必然的过程,或者反过来呢?为一个小说寻找一个开头,也许会像一下就想抓住不有小说的特点一样困难。如果总是试图去归纳出什么——这对于读者也许是更为心安理得的阐释,不失为一种省力的捷径,可以更轻易地进入甚至理解文本,但这对于不有的小说来说却不那么有用——至少是前期。前期的晦涩和后期的“轻易”——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在这些相互交织的文本中似乎存在着神秘的联系,这种“神秘”是一种气息,从温厚的泥土中发酵而来,有着它天然的形态、脉理,在相互辨识的过程中形成了不有。
       不有的小说中,存在着多处对某一平面的最初俯瞰或直观,一幅看似平淡无奇、随处可见的画面,细致深入下去,却呈现出非同一般的、独属于不有的面貌。它们有着可以辨认的名称,却似乎已不再是通常命名它们时的样子了。“我们住的地方,一百间,就像一份遗留在地上的遗嘱。起头处没有空两格,没有明显的分段,标点的位置全被空格占据,可以看出写时的匆忙,但字体规整,词句错落有致,只从字面意义判断,遗嘱的抒写过程中感情因素可能带来的干扰已被降至最低或隐藏在了平庸的笔划间,语气也毫无起伏只处,结尾的最后一个字恰好顶格,如算计过多遍或事先有过草稿经过了精心掩饰不留痕迹的修改。这就是从空中看到的‘一百间’的情况,一段方方正正切割细密的文本。只有下到房与房夹成的过道中,才能发现这里布满了出口,随便选择哪一行开始阅读都能获得完满的解释。”(《脱轨》)
       在更为细致、微观状的描写中,以异于常人的角度,对平凡庸常景物的深入描写——构筑它们的是句子的丛林,句子与词,切入点并不新鲜,而句子异于常态的面貌使那些场景获得了异质的效果——几乎每一段所铸造的细节,特别是专注于景物描写的那部分,都是那么结实、细微、迷人;有些句子——有着些微的阻滞,有幽暗,但并不沉重、黑暗,在字与词,词与句子,句子与句子之间,闪烁着微妙的燃点,赋予最寻常的动作、场景以意义的亮度,籍着这语言的张力,滑翔于半飘浮的“现实”之上,使得这些在日常中甚至枯燥的景物以另一种面目出现,也因此,一个略微神秘的空间就此展开。
       不有的小说要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在这里,你多半都不能期待仅仅是一个故事所能带来的快感——虽然后期确实有了“好读”的情节——相比于前期单纯的景物描写或某一断片的观察,它们被看似毫无逻辑地拼接在一起,仅仅是一些碎片、可以无限放大的瞬间、不合常规的细腻局部,指向意义不明的晦涩、幽眇,即便是在那些好读的、看似是故事的场景中,也有着抚不平的隐隐尖刺,“那些在各自的方向上突出、滚动、边缘打磨得锋利的齿轮”(《风景》)。在语言的加速度中——早期——到后来这种速度缓解了下来,句子与节奏同时掸长,有了更多延伸的面,每个面都更为纾缓,有了更多的转弯,但即便是在那些最为“正常”的里面,也有着“异常”的东西,或气味。在这种别致的叙述角度中浮现着若隐若现的幽默,它同那种精致的古怪融为一体,而且——文本与文本之间甚至存在互映的关系,比如最明显的是《风景》和《极限阅读》在结构上的对应,对景物的描写几乎平移到了人物、事件之中。
       对事物、物体的重新装配、安置,仿佛在进行随心所欲的积木游戏,将空间——如果能够,即便不是对空间本身——进行重叠、置换,这种邪趣的游戏,实则是对于自我构造世界的表达、界定,它最终的呈现是一个“独一”。与影像不同——这是一个逆反的过程,先是从整体抓拟,然后才有了细节、光影、明暗,它们中的每一部分才逐渐浮出;而文字,如同最初的一股气流,一根若明若暗、若有若无的线,可以来自任何方向,任何空间,在此构成了自身的重量和意义——“如果它不会说话,如果它需要表达……实际它已经表达了……如果它也顾及美学加之它对团状概念的追索,使得它不断诱生新芽,新的主干,对高度的要求,它层层发射突进的主干重蹈覆辙的命运。运用想像连缀它现在每日更新的局面(就像看一部多格漫画)就能清晰获得它的轨迹……”(《异禀》)然后有了更多的线,更多的交错、互绕、架构,它们异形,按照自我的形状成为难以描摹的天然构成,仅仅在成为、凝固的那一刻——呈现恒定、永久的面目。它们的复杂难以再现、模拟,那些最初的发生,一场虚拟的盛宴,却又那么真实,其中集结的要素:声音,风的速度,明晦的光线,异质的风景,对于人的着魔之上的定义——不在于它定义自身,而在于它的呈现,呈现几乎就是一切,足以成为一切。
       在期待之中——打破一般故事的法则——等待着有什么会发生,而发生,在行进之中,在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浮现自身,构成了意义之时,完成了展示——这时,发生已成为了过去。字还是那些字,但好像又不是了——循着文字生成的方向,召唤的力量,有必要慢下来读读这些字,缓慢,镇静,在语言的潜流中——让它把自己带往不可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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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禀 异禀 9.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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