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

雨昀
2015-04-17 看过
从我的青年时期开始,加西亚-马尔克斯就是我心中的一座智慧源泉。一切都源于那天下午我读到的那个开头:“多年之后,面对枪决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虽然循环往复的人名和错综交缠的人物关系绕得我头晕,但在我的十七岁,我还是把那本《百年孤独》看了个七七八八。那时候,可以说是基本没看懂的,我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折腾来折腾去,也不明白马孔多这个地方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但将它们连皮带骨地囫囵下咽后,我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个词:荒谬。这是一个荒谬的世界,人们在其中出生,成长,无可避免地被打上祖辈的烙印,却又在无意识地对抗它,并为此苦苦挣扎。这种写作手法——我后来才知道——叫做魔幻现实主义。
许多年过去了,我长大成人,步入社会,用自己的眼睛和心灵看到了这个社会许许多多的乱象,而这时,《百年孤独》的某些段落,和我在阅读时的荒谬体会便会涌上心头。每个社会都有它的荒谬之处,但局内人身陷其中早被同化得视而不见,局外人又难以在枯燥刻板的历史事件条目中深切体会一个国家和民族深深的伤痕。于是,作家成了现实和历史的加工器,他像一个熟稔食材特性的厨师,将一份食材用心处理,以各种烹饪手段加工,最终端上来一份虽然外形已大异,但却更加凸显食材独特风味的佳肴。《百年孤独》便是马尔克斯提供的一场盛宴。
由于《百年孤独》太过光怪陆离,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马尔克斯的大部分作品都是纯魔幻现实主义味的。直到我看到他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虽然仍以魔幻打底,但毫无疑问添上了浓浓的烟火气:货真价实的爱情。书中描写的多段爱情都可在现实生活中觅得踪影,据说其中甚至有马尔克斯父母爱情的真实写照。当我看到结尾处阿里萨面对船长提出的,航行何时才是尽头的询问,他说出了“早在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个日日夜夜之前就准备好了的答案:‘永生永世!’”时,我不可抑制地热血沸腾,一股巨大的力量直冲大脑,霎时被震得晕晕乎乎,内心充满了巨大的甜蜜和感慨。这种体会我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而新近阅读的这本小说集子《礼拜二午睡时刻》中,收录了好几篇或现实或魔幻风格的短篇小说,可以说,它将马尔克斯的两种风格体现得淋漓尽致,也使我对马尔克斯在魔幻与现实之间的来回转换有了更深的体会。同名小说《礼拜二午睡时刻》完全就是一段现实白描,不添加任何佐料,原汁原味地呈现。它的魅力就是它本身:这件事情,这个普通的女人坚持的尊严。马尔克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微小事件中闪耀着的灵魂之光,这是世界上所有伟大人物的灵魂中都具备的力量。那是一种笃信,一种不为外界任何质疑之声所动摇,不为任何残酷现实所压倒的信仰。它能支撑一个人走过最痛苦最黑暗的那些岁月,也可以助他“虽千万人,吾往矣”。
而《格兰德大妈的葬礼》则是最典型的魔幻现实主义风格,大妈在临死时“用专横而又真诚的声音向公证人口授她那份看不见的财产的清单:地下资源,领水,旗帜的颜色,国家主权,传统政党,人权,公民自由,第一法庭,二审,三辩,介绍信,历史凭证,自由选举,选美皇后,关系重大的演说,盛大的游行,出众的小姐,有教养的绅士,有荣誉感的军人,最尊贵的阁下,最高法院,禁止进口的条款,自由派的女士,肉类问题,语言的纯洁性,世人的范例,法制,自由而又负责任的新闻界,南美的雅典娜,公众舆论,民主选举,基督教道德,外汇短缺,避难权,共产主义危险,国家库房,生活费用的昂贵,共和传统,受损害的阶级,效忠信。”在我看来,这一段是《格兰德大妈的葬礼》一文中对当权者强权政治最辛辣的嘲讽和批判,也是对在“看不见的网”笼罩操纵下的社会现实最有力的揭露。文中提到的这些名词亦庄亦谐,看似毫不相关,有的对公民生活和法制社会来说重逾泰山,有的却是轻飘飘的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正是这一切组成了我们的现实生活。升斗小民们每天掂量着自己菜篮里的肉蔬,感叹生活费用的昂贵,在吃饭时大谈社会上新推出的优雅先生、高贵小姐的范本,在酒吧里兴致勃勃地共同观看最新的选美大赛。而知识分子们在大学里被教会了政治、哲学、宗教神学等一切精神领域重要思想的内容主旨和评价标准。他们会在以后的工作中潜移默化地践行它们,会在自己的论著中阐释它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影响身处的社会,进而影响更多的普通民众。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思考者和行动者,但其实我们都在某种程度上是被操纵的木偶!意识到这一点已经让人足够心惊,而那双引导我们发现这一切的眼睛,又该是何等犀利深邃!
马尔克斯已于年前作古,死后一片哀荣。单凭他的深刻洞察和悲天悯人,以及手中那只写尽人间沧桑的生花妙笔,就当得起现世的赞誉和后世的纪念。我十分期待他的自传《阅尽沧桑话人生》,相信这个老人一生的思考与足迹能够带给我们更多的启迪与领悟。

文/曹怀宁 2015.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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