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万零一种读法

tiiiiiiiiin
2015-04-07 看过
#一
最近有朋友问,硬汉派的推理小说有什么好看的。我想,唐诺的这本《八百万零一种死法》是最好的答案。

#二
从名字可以看出,这本书是有关《八百万种死法》的,是有关马修·斯卡德的,是有关劳伦斯·布洛克的。的确,这本书是有关劳伦斯布洛克的评论集。

按照劳伦斯·布洛克作品的分类,本书同样按照书评针对的不同系列,分成五部分。分别是:马修·斯卡德系列、雅贼系列、伊凡·谭纳系列、杀手系列以及其他三本不成系列的“非系列”。

在唐诺评价的三十九本书之中,很遗憾的,自己也就仅仅看过马修·斯卡德的那一套。新星出版社、红色封面、硬壳装帧。从图书馆借回来的时候,足足装了一书包。那个时候,《烈酒一滴》还没有出版,《繁花将尽》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样,暗示了这个系列的完结。不过,后来我们知道,马修也许不再破案了,但是关于他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关于马修·斯卡德的17本书,摞起来厚厚的一叠。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面,就能知道马修一生的故事。在《斯卡德死亡曲线》之中,唐诺回顾了有关马修的所有书目,为他盖棺定论的总结了一生的发展,也总结了系列小说的发展轨迹。唐诺认为,斯卡德曲线(包括有关斯卡德的小说)是两条曲线的叠加:

一条轨迹,是强调小说与纽约市现实的发展相吻合,记录了纽约的死亡史实:
>那个行过死荫的残酷峰顶,正是纽约最危险最罪恶(也是所谓最华丽的)索多玛娥摩拉时代;而《恶魔预知死亡》之后的缓坡,则同步于朱利安尼市长大治后的纽约改头换面新死亡景观。

有关马修斯卡的与纽约的关系,《行走的城市》与《不自由·毋宁逃》两文中还有更详细的解读。

一条是作者劳伦斯·布洛克自己人生轨迹的投影:
>小说的时间和现实时间是一致的、同步的,现实人生的时间对小说中的斯卡德是发生作用的,从年纪、体态体能,到他的情感和心思变化,以及最重要的,是他对死亡这个永恒之谜的感知——对一个小说书写者而言是某种挑战,正面向着现实人生、包括自己的人生,以及社会诸多他者的人生。
这条曲线很明显叠合于斯卡德个人年龄和身体的那道私密曲线,叠合于布洛克本人的私密曲线。

这两条曲线,
>叠合于大纽约市真实时间曲线,让斯卡德小说取得普遍的、联系与广大他者的坚实基础,而不是顾影自怜的喃喃自语,叠合于斯卡德自身、乃至于布洛克自身的真实时间曲线,则赋予了斯卡德小说质地真实的感受细节,死亡不再是身外物,是不相干的纯粹吓人用的东西,他者之死一个个融入镶嵌到“我”的身体内部里来。

从以上的几段引文中,我想,关于最初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对于硬汉派的推理小说,我们看得不是一个个的案件,而是参与到主人公的成长之中。看得不是故事,看得是人。起码,在马修·斯卡德系列中确实如此。

#三

如果我们一直在讨论马修·斯卡德的人生经历,一直谈劳伦斯·布洛克创作历程,一直说硬汉派小说如何如何,那就似乎离着《八百万零一种死法》这本书相去甚远。那些东西,是上面那本书要说的,如果我继续写有关劳伦斯布洛克的文字,那就成了要与唐诺打擂台,那就没有什么必要了。起码没有必要把题目起成这样。

所以,言归正传,还是回到正题,谈谈唐诺的这本《八百万零一种死法》。不过,在正文开始前,还是要再说一个故事。
>有一次,一个猎人送给他一只兔子,阿凡提把兔子作成了一锅兔子汤,邀请猎人来吃晚饭。
一个星期后,有人来敲他的门,阿凡提问:“谁?”“我是你朋友的朋友,也就是送你兔子的哪个猎人的朋友。”阿凡提请他进了屋,给他喝了一碗兔子汤。
过了几天,又有五六个人来敲他的门,他们说:“我们是哪个送你兔子的猎人的朋友。”阿凡提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也请他们喝了兔子汤。阿凡提的好客的名声传遍了四乡。
一天,他家又来了十几个人,一进门就自我介绍说:“我们是哪个送你兔子的猎人的朋友。”
阿凡提看了看这伙人,笑着说:“真没想到,大家请坐,请里面坐。”
客人坐下后,阿凡提提来了一桶脏水。
“这是什么东西?”大家捂着鼻子问。
“这是你们朋友送给我的兔子做的汤的汤。”
从那次以后,再也没有人登阿凡提的门要兔子汤喝了。

所以,“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下文不是想象中关于劳伦斯·布洛克的文字,起码做好心理准备。

#四
在写书评的时候,最怕的是没有东西写,尤其是关于同一个作家的不同的作品。如果每一本都要写出新花样,新内容,实在是一个技术活。这不仅仅是要求作者有笔力充劲,还要求评论者必须有一双慧眼,能够从作者相类似的作品中,把握到不同的风貌。前者,或者是可以通过大量的写作,形成自己的评论模式,成为一个模板;而后者,则需要的是评论家作为读者的天赋,在每一本书里,都品味出相当不同的滋味。这个需要的,恐怕的就不仅仅是勤奋与练习可以做到的了。

当然,要想写书评也不是难事。书评最好写的有两种,一种是介绍作者复述内容。当然也不是没有创见,但更多的就还是泛泛一般的的告诉读者,本书大治的形状,至于其精要在什么地方,应该注意什么地方,哪些地方有创见,则是含混其辞。要说是社科类的,还是好说,毕竟其观点清楚,容易提炼,也就容易勾起读者的兴趣。但像是劳伦斯·布洛克的这种小说怎么介绍呢?要还是介绍作者复述剧情,那还有什么意义呢?纯属是浪费时间。

另一种呢,则是恰恰相反。借着原作的酒杯,一杯杯的浇着自己的块垒。自己想说的话,就打着原作的旗号,肆意的发挥。下笔千言离题万里。这种文章,如果质量高自然也会看得心潮澎湃茅塞顿开,但是大多数如此写书评的,还是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太少。要想评论一本书,必须得把这书和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子丑寅卯凑上关系,才能挤得出来。

话已至此,可以猜到,唐诺的书评是达到了相当的高度,甚至有个别的篇幅,已经超过了单纯的书评,甚至是文学评论也说得通。

#五
唐诺书评的写法自有其精妙之处。非要总结出特点——虽说有点削足适履——就是以点带面。他将自己当成一个读者,寻找书中让他思考让他感慨的一个小点,写的时候将其放大、丰富,引起读者的兴趣和共鸣。听上去容易,但是读起来确实觉得魅力无限,想要这么模仿,却也不是能够简单的效仿。

在《父之罪》的《上床·作为一种志业》里面,唐诺简单的介绍了案件的特点,是最接近古典推理的一部小说。随之没有在类型上过多的讨论,直接将他认为书中最重要的一点提出,就是斯卡德在书中提出的问题:
>目标正确手段错误和目标错误手段正确,哪个比较糟?

唐诺不是大专辩论手,他没有想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结合书中的内容,细化这个大问题,最终落在一个地方,**职业**,或者说**是否职业**。

斯卡德是一个侦探,这个毫无疑问,但是他在办案时候却客串了抢匪。而受害者温迪,她结交一些年长的男友,究竟是满足恋父情结,还是为**妓女**这个身份掩护呢?唐诺试着去分析,但是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在这种不确定的状态下,读者的兴趣被勾了起来,想知道书中是如何描述这个问题,又是如何解答解决这个问题的。

比较最初说的两种写法,唐诺的功力在这就见了出来。明明是一本推理小说,但是他却偏偏不去分析案件本身,不去讨论推理是不是无懈可击,不去思考犯案动机是不是成立。他却像是一个社会学家,在一本推理小说中,试图去讨论人类身份何以成立的问题。就这种本事,恐怕够我是学上一阵子了。

当然,唐诺之所以能够这么写。是因为在动笔写书评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不止一本马修·斯卡德系列的书籍,最起码这本书里就出现了《八百万种死法》的名字。《八百万种死法》已经是马修·斯卡德系列的第五本书,所以对于该系列,唐诺必然胸中有沟壑,也就难怪下笔如有神。

#六
这本书也并非没有缺点,不是作者的笔力造成的,而是编辑的遗漏造成的。书中的篇目的排列,上面提到的是说按照不同系列分为五编,这个没有问题。可在各个系列的内部,排列的顺序是按照劳伦斯·布洛克创作的顺序来排列,而并非按照唐诺写作的顺序。这种方式就有了问题了。这样一来,就很难看出唐诺本身的成长,看出他的阅读关注点的变迁。这本书的价值就屈服于劳伦斯·布洛克的作品,成为其书的导读,变成了附庸。而无法凸显出这本书评集自身的价值,这点让我极为不满意。

在《从斯卡德的十月之旅讲起》一文中,唐诺开头就说到,《在死亡之中》这本书距离《八百万种死法》的出版已经有十个月的时间。这部马修·斯卡德系列的第二作,竟然是台湾出版的第十本书。其可以想到唐诺自己在这十个月中”发生了些有意思的事”。

在这篇书评里面,作为推理小说迷的唐诺,就是认认真真的讨论“推理小说“尤其是”硬汉派“(唐诺称其为”冷硬派“)小说的接受过程。引发唐诺讨论的,是当布洛克的书出版之后,
>招徕的读者并不是传统的侦探小说迷(他们往往不知道拿它如何是好),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读者.

为什么会这样,唐诺就在这篇文章里面给我们做出了解释。
唐诺先是追根溯源,达许·汉密特和雷蒙德·钱德勒二人的大名是不得不提的。随之冷硬私探派的总体特点予以介绍:
>这个类型小说的新约定,采用的是其中私家侦探的身份和造型以及这名私探和周遭世界的**关系**这部分,而不是**写实**本身,毕竟,显示世界太复杂、太流动,像流沙,在上头不好建构如此线条简单的类型小说华厦。

对于达许·汉密特和雷蒙德·钱德勒两人而言,他们写作的时候,更愿意将自己的小说成为**侦探写实小说**,但是随着这种模式的类型化,逐渐的人们就抛弃了他们作为先锋者的要求,而寻求更加稳妥与保险的方式。新推理类小说类型——硬汉派小说——随之诞生。

但是,达许·汉密特与雷蒙德·钱德勒两人在最初时“对抗类型的写实记忆,成为了冷硬小说的天生反骨”。也就使得冷硬派小说成为**最暧昧**、**最难以安心归类**的一种类型小说。这类小说的阅读趣味,则是集中在**某个人的处境**。

具体到斯卡德的小说,
>他里面的处境,即使我们人不同在纽约,但同样活在城市、走过岁月、看过想过但有过死生契阔,我们蓄积着难以言说的层层心事,很偶人的,被这个踽踽独行的无牌私探给叫了出来。

唐诺——炫妻狂魔——引用朱天心的话评价马修斯卡德的作品:
>这组小说的正确位置,根本就应该摆入马尔克斯、格林、卡波特、纳博科夫这些了不起的作家群中。

上面引用的篇幅,同样是书评中的内容。和前文有很大的类似之处,就是唐诺找到了关于《在死亡之中》这本书有趣的阅读点。这个点并非是来自书中的内容,而是书的社会影响与历史地位。从读者的角度来说,这些内容原本是都不会知道的。但是通过唐诺的介绍,就会将这本书放在一个更加精确的位置,最起码的功用,是可以调整自己的阅读期待。不会是因为想要读一本黄金时代推理而看到这本书,就破口大骂。当然,这种写法有没有问题呢?当然有,因为所讨论的这些点,放在马修斯·卡德任何作品里面都成立。但是,就像是新闻作品一样,这篇书评的出现恰逢其时,恰恰是马修·斯卡德系列作品在台湾出版的第十本。在那个时间介绍,承前启后,就别有意义了。

#七
我的这篇书评,应该如何定位呢?我用了两个部分详细的复述唐诺书评写作的特色,划分到第一类似乎是有根有据。要说划分到第二类,那肯定说不过去,毕竟我都没有什么自己的生搬硬套的理论升华。但是还是有小小的期待,就是将自己的这篇书评能够拔上一个台阶,不再局限于单纯的复述也不是泛泛的说感想。也就在复述之后,试着提炼唐诺书评的写作的手法。

落实到我自己的这篇文章里面,我写的也并非是唐诺解读劳伦斯布洛克之后,对我在推理小说这个观念上的冲击。我反而关注的并非是唐诺写作的内容,起码在文章里表现的不明显,我关注的是他如何写作。将这本书评集,视为一本写作技巧的参考书。这要算是我对这本书的较为独特的一个兴趣点。

而有关写作方面的文章,书中也有两篇涉及。分别是《一长串的死者》的书评《小说,像一只小鸟》和评论《布洛克的小说课堂》的《书写的技艺之路》。相较前者,后者更多的更像是布洛克自己的独白,他在写作时候的所思所想。不过有一点唐诺总结的非常关键:
>很多书写者都告诉我们,每一个好作家都是好读者。
书写者的成立,是从其他书写者处继承过来,成为一种“技艺”。

他又引用卡尔维诺的一段话,作为总结:
>目前正流行的另一个非常错误的观念是:将领敢、潜意识的探讨与解放三者划上等号,将机会、自动作用与自由视为等值。这一类的灵感,建立在盲从每一个冲动,实际上是一种怒从。古典作家遵守一些已知的规则写悲剧,比那些写下进入他脑海中的一切、都受束缚与别的他一无所知之规则的诗人,还更自由。

书写的技艺是需要学习的,也是可以学习的,最佳的方式莫过于阅读阅读再阅读。在如何提高阅读的鉴赏力上,书中同样有一篇漂亮的文章《鉴赏布洛克》,在此就不赘述。

在《小说,像一只小鸟》里面,唐诺通过分析“作者意图”与文本意图“,帮我们分析了斯卡德这个人物是如何一点一点的建立起来的,就是通过一个个人物的塑造,让斯卡德逐渐走出了小说,成为了生活里面的一个人。当作者从雪坡高处丢下第一粒石子的时候,雪球就会自己慢慢变大。当雪球滚到了《八百万种死法》的时候,斯卡德“重生”了,离开了作者意图的窠臼。随着,唐诺说道**写作者的天职在于把作品写得更好,而不是展示权力**。作者并非是上帝,因为作品没有在作者面前完全展开,所以作者也就无法超越时间。他如果一意孤行的试图掌握笔下人物的命运,有时则会适得其反。要知道,即便是上帝,也容忍了亚当与夏娃偷吃了禁果。

但是,在写作的时候是不是由着笔下的人物随心所欲呢?唐诺同样不认同这样的观点。他只是大而化之的提出,有经验的作家会掌握到这种**松紧之际的张力和艺术**。

#八
对于唐诺的这本书,不同的人肯定有不同的读法。即便是我自己,刚开始也仅仅是将其视为书评集而已,试图借着唐诺的眼睛去欣赏劳伦斯·布洛克作品中未曾被我发现的魅力。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与之前的阅读期待不同的感受油然而起。

至于唐诺的这本书会给你什么样的感觉,这个问题就只有你亲自去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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