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的宿命——丙崽的象征意义

猫太郎
2015-03-15 看过
      《爸爸爸》以冷眼者的口吻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封闭村落的现代传说,刻画了一个畸形智障的侏儒以及一堆保守愚昧的村民。小说凝重的氛围隐藏着嘲笑,原始的舞台包裹着现代的思索,猥琐的行为和淳朴的骂语裹着黑色幽默的情调。
       丙崽,是“病崽”的谐音,位于整个滑稽舞台的中心,鸡头寨的村民则是周围的看客。如果说丙崽是种低级趣味,那么文中这些拿低级趣味取乐的人未必就显得高尚。丙崽并非正常人,却与正常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是众人精神内核的浓缩,他是一个怪胎。
      尽管丙崽是个异数,但若真想在丙崽与鸡头寨之间划一条本质上的界限,却纯属徒劳。因为丙崽就是鸡头寨的村民,鸡头寨的村民就是丙崽,不同的只是皮囊的差别。丙崽是将鸡头寨的群体性格先提炼、再赋形的产物。且看,丙崽是个大头鬼,头重脚轻;鸡头寨的石仁尚空谈,“好像总是在开始”,雷声大雨点小,正好虎头蛇尾。丙崽一不快就翻白眼来躲避灾祸,鸡头崽的人亦不停地忽略丙崽这个他们眼中的妖怪。丙崽掉头费力,转身困难,“须沿着一个大大的弧度,才能成功地把头稳稳地旋过去”;鸡头寨的人保守愚昧,思想转向无望。丙崽跑步时“找不到重心,靠头和上身尽量前倾才能划开步子,目光扛着眉毛尽量往上顶”,“一步步跨步很大,像在赛跑中慢慢地作最后冲线”;鸡头寨的人做事不踏实,只凭莽劲往前冲,眼高手低,妄想一步登天,纯属“大跃进”。看看他们共同的祖先刑天,明明是“他杀”,却被自己的子民认为是“自杀”——这个自欺欺人的故老相传的“事实”造就了鸡头寨人性格的封闭性和内指性:他们倾向于一种变相自虐——丙崽抓狂了就“咬自己的手,揪自己的头发”,鸡头寨的人打败了要迁徙就集体自戕,他们对丙崽的总结也同样适用于自身:“哎,真是死了好。”
      丙崽有搓米田共,戳蚯蚓的游戏天赋,鸡头崽的人也有戏弄丙崽的传统。丙崽的时光大部分在被戏弄中度过,鸡头寨村民的人生也被历史和他们自身“混合双打”且浑然不觉,他们把自己玩进了一个死胡同,玩到了一个绝路口,仍然不醒悟。他们被迫集体迁离,还高唱着那只被粉饰的古歌。他们的脑袋里或许有战争的概念,却没有战争的影子。他们把“苦乐”精神创造性地升华为“惊人的忘却”。相信历史不如相信谣传,真实跟他们永远平行。
      丙崽被仁宝打,仁宝是什么身份?仁宝的父亲与丙崽的父亲是亲兄弟,他与仁宝便是堂兄弟关系,那么两人纯属“窝里斗”。鸡头寨的人跟鸡尾寨的人打,就像狗追自己的尾巴,煮豆燃豆萁,相煎怕不急。这内讧,俨然是对山上人家“大团结”面具的绝情撕毁和无情讽刺。
      丙崽被欺凌尚晓得“以牙还牙”,他懂得“阴险地把一个小娃崽的斗笠狠狠地踩几脚”,母亲失踪后也试图“报复那个人”,在家里一通撒野,“颠覆了一个世界”。鸡头寨以石仁为代表的后生们难道不也是将丙崽视作出气筒和报复工具么?复仇,是人的共性啊。
      丙崽思维混乱,不懂思考,“不知道人们笑什么,也笑起来”;鸡头寨的人没有主见,他们爱听新闻,却从来不去求证,以至于有没有“三阿公”都无关紧要。他们对有“话份”的人恭谨万分,尽管话份是一个很含糊的概念,所以有时候人们根本搞不懂在为什么而崇拜。他们把思维含混看作一种“温暖”“幸福”,从没想过需要区分“难得糊涂”与“糊涂”的差异。遇上大事,他们也爱求助于砍牛头这种掷硬币的占卜和各种莫名其妙的征兆,不曾信赖过自身的力量,心甘情愿地相信看不见的空气中存在着一个伟大的神。他们同样喜欢攀附,时时想着沾点光,也不怀疑别人的方向是否能够通向罗马。
      丙崽的痴呆导致他只会说“X妈妈”和“爸爸”,鸡头寨的无主见则滋养了他们的二元逻辑。他们居然相信丙崽的无心之语便是传说中的阴阳二卦,于是酿成了一个荒唐的错误。
      丙崽是外地娘和本地父亲的结晶,结果父亲跑了。妈妈象征外地,而爸爸象征根。丙崽只会说“X妈妈”和“爸爸”,“X妈妈”自然来自文化的熏陶,而“爸爸”怎么来的?鸡头寨人的词典里没有“爸爸”这个词,只有“叔叔”,因此他只可能从外地的妈妈那里学得了“爸爸”这个词。这隐喻了什么?隐喻了鸡头寨人对根的不自觉,隐喻了有对外沟通才有了根的觉悟。就像丙崽叫很多人“爸爸”,却没见过真实的爸爸;鸡头寨的迁移过很多地方,却从来没个真正的归属。他们永远把自己封闭在井里,没有见过其他的青蛙,也就不知道自己也是青蛙。小说中凤凰引路的传说在他们身上应验过一次,将来还会应验千百次。
      他们的悲剧还会应验千百次,因为他们的固有弱点已经浓缩成一个基因,会代代传承。“婆娘欠下的债,让小崽子一笔笔领回去,从无其他结果。”石仁的这种心态可以以小见大地反映这一特点。他们的粗线条思维,也让他们把传统立于不可撼动的地位。“既是鸡头寨的儿孙,岂有不吃之理?”这是铁一样的强盗定律。
      丙崽是“永垂不朽”的,他有大难不死的必杀技,不是鸡头寨人舍不得而是天要留他。鸡头寨人的劣根同样也是不灭的,他们有过一次一次地对自身腐朽灵魂的背叛,却一次一次无辜地被灵魂拉回。因为他们只有一个灵魂,没有了灵魂,人怎成为人呢?
       围绕丙崽这个劣根性的图腾,小说塑造了四个人物,分别体现了他们对古老图腾的不同态度。石仁尽管好色,喜欢装渊博,也梦想“来世投到千家坪去”,这是对“地缘”纽带的否定,而他拿丙崽出气,亦可视为对“血缘”关系的反逆。但是,他虽然进步地主张用白话、用公历、搞签名,却又不得不表现出妥协的态度,他在为自己争取话语权的同时也似主动非主动地符合主流观点。他渴望走出山去,却打算的是做上门女婿,不小心给自己的理想打下了一个带攀附性质的烙印。
      第二个有所动作的人物是丙崽娘。丙崽娘在鸡头寨有着双重身份,她是丙崽的母亲,又是无数后生的接生婆。而她跟丙崽的关系,也俨然有表里两层涵义。当丙崽作为一个儿子,她完完全全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她养他,她陪伴他,她维护他,几乎耗尽了一辈子精力。当丙崽作为一个象征,她也表现出两种有象征意义的态度:一是容纳,她无条件地选择了照顾丙崽,就等于选择了背负“劣根性”这个负担,由此透露出这样一个信息:对根的继承就像母亲爱子一样是种无法抹去的本能。她甚至陶醉于模仿这种劣根性,正如文章所言“这种关起门来的模仿,是一种谁也无权夺去的享受”。丙崽娘的另一个态度是离开,她长期背着丙崽这个包袱,后来终于愈来愈觉沉重。在两次撕心裂肺地嚎哭之后,她决绝地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摆脱“劣根性”——这种义务一般的束缚。她最后不知所终,文章也暗示她不会获得一个善好的结局,这显示了对根的反叛依然前景迷惘。
      丙崽娘也留下了一个光明的希望,她叫丙崽去找他的爸爸德龙。德龙唱了十几年的山歌,终于奔到山外去了,意味着他终于同旧根有了一个了断。在鸡头寨这个古老的大监狱里,他是一个成功越狱的例子,因此他的形象并不好(起码在鸡头寨人的视野里),因为他手术做得太彻底。在鸡头寨里,个人和个性就像总是被压抑和忽略着的树苗,一旦膨胀成参天大树,便被以为是妖魔。
      仁宝的父亲仲裁缝则是一个相当有意思的人物。他是传统因素的集大成者,恨女人,有话份,爱说书,重气节。只不过他不明白任何东西摄入过量都是有害的,在自己的家里,他带着对卧龙先生的敬仰对屋里的老鼠上演了一次堂吉柯德式的疯狂,他向往坐桩而死的史诗般的惨烈,虽然暂时被发现了,但后来仍然带领族群成全了未遂的心愿。他在心里也许无数次感叹“一代不如一代”,但无奈的是,他却没发现自己也是同样中毒已深。
      “先人一个个身高八尺,力敌千钧”,仲裁缝这样总结,但事实真的如此?即使祖先只是战败者,那又怎么样呢,关键是这个古村落的蒙昧性已经开始病发了!假如我们模仿村人的征兆崇拜,便会发现病发的重要标志就是丙崽头上生了个脓疮。“鸡头寨要炸鸡头”,这个搞笑的行为宣告了鸡头寨人自绝的开始。他们开始一点点感到困顿,疲乏,以至于他们把丙崽,这个他们曾经唾弃的对象,捧上了神坛。劣根性的发作由此步入了高潮。面对逆境,他们似有发现,似又仍在糊涂,他们互相责怪对方身上的臭味,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空气早就臭了”。可是这种非条件反射又证明什么呢?丙崽要去寻他出走的母亲。在那一段中,“妈妈”这一词出现得空前频繁,似乎预示着一种觉醒。可是最后,他却找到一个不是母亲的母亲靠着入眠。这个安排在大背景下被烘托得尤为悲凉,无论如何奋斗,他终究找不到目标,找不到出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种宿命。
      鸡头寨也要举寨迁移,除了实践了悲剧性格的那些老弱病残。伤痛之后,矛盾依然。因为根之所以根,在于它会永远扎根。“人们原来活在这样小的圈子里吗?”他们以为发现了真理,却并未思变,经历了一场空间上的变迁,他们照旧会把自己修在一座监狱里。
      丙崽没被毒死,自然。最后一个场景布局得很具象征意味,几个小娃崽,模仿丙崽说着“爸爸爸”,两个妇女,照旧忽略着丙崽。两代人,一条路。模仿与忽视,劣根的宿命。
      他们“向更深远的山林里去了”。向里去,永不是向外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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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 爸爸爸 7.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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