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

虞兮
2015-02-28 看过
    十年前,我第一次读《荆棘鸟》。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能忘记那个名字: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
    《荆棘鸟》是我的至爱,我坚持认为即便此生终了,也不会再有其他作品足以取代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但我极少翻阅它。我始终记得十年前从这本书里感受到的无助和痛苦,我时常想起德罗海达那片深沉的土地如何承载着克利里一家的命运,最终葬送了他们。我这样爱它,爱到不忍触碰分毫。
    2015年1月29日,作者考琳•麦卡洛逝世。我对此感到无比痛惜,哀悼之余,我下定决心重读《荆棘鸟》。菲,帕迪,弗兰克,斯图尔特,朱丝婷,戴恩。梅吉,拉尔夫。我知道他们的命运,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我读得很慢,我久久地停留在那些不甚欢乐但至少安宁平和的场景上,不想那注定的悲剧早早上演,也不愿承认,那悲剧正是他们所追求的完美结局。
    作者题记中是这样说的——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有那么一只鸟儿,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上所有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着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棘刺上,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声竟然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静静地谛听着,上帝也在苍穹中微笑。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痛巨创来换取……反正那个传说是这么讲的。

    我爱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红衣主教,天主,上帝……拉尔夫。作者几乎毫不吝啬地在拉尔夫身上倾注了所有的完美品质:他外表俊美,胸怀坦荡,举止得体,进退有度;他是天生的语言学家和外交家,以温和的笑容给予宽恕,以坚定的立场护佑子民;在罗马教廷,他仁慈博爱,法衣之下满是上帝光辉;在德罗海达,他自信优雅,策马而来尽显飒爽英姿。而确如作者所言,不论什么事,完美无缺总是枯燥难耐的。所以,完美的拉尔夫有着世俗的野心,他渴望到达教廷的中心,披上主教的红色法衣,得到梦寐以求的权力。他渴望更加接近上帝。野心本身并无所谓错误,直到拉尔夫遇见梅吉,从此,他彷徨无措,苦不堪言,他在上帝之爱和人类之爱间苦苦挣扎,背叛上帝,辜负爱情。我爱这样的拉尔夫,他神圣却跌落凡间,他是一个教士,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爱他的黑色法衣和红色权杖,爱他的粲然一笑和痛悔之泪。我爱他,尽管他最终只属于上帝。
    拉尔夫和梅吉的爱是上帝的圈套。那一年,克利里一家从新西兰踏上澳大利亚的国土,走向宿命的德罗海达,他们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拉尔夫。“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小轿车停在车站广场上,一个教士穿过灰土盈寸的地面,表情淡漠地大踏步向他们走来。他那件长法衣使他显得像个古时候的人物,仿佛他不是像常人那样用双脚走路,而是像梦幻中的人,飘然而来。扬起的尘土在他的周围翻滚着,在落日的最后余晖中显得红艳艳的。”10岁的梅吉站在家人背后,像注视上帝一般看着28岁的拉尔夫。拉尔夫抱起梅吉,看见那双仰望着他的银灰色眼睛,像熔融的宝石,闪烁着柔和、纯洁的光芒。正是那无法言说的第一眼的光芒,使拉尔夫和梅吉自此深爱对方。
    人世间最可怕的,莫过于时间的流逝。随着梅吉的长大,拉尔夫日渐恐惧起来,他产生了一种恨不能把日历往回倒翻的痛苦愿望。他是无法享受凡俗之爱的教士,曾立下献身上帝的永恒誓约,但他终究是个男人。我无法指责拉尔夫选择一千三百万镑而放弃梅吉的行为,他必须离开德罗海达。临行前,他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梅吉,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忘记。我要是活得长久,这就是对我的惩罚。
    自1928年,拉尔夫一去三十七年。这三十七年间,拉尔夫和梅吉双双陷入了一场绵长的相思。拉尔夫终日忏悔着爱恋梅吉的罪恶,久久地跪在教堂的大理石地面上,试图以肉体的痛苦拖住去见梅吉的脚步;梅吉嫁给相貌酷似拉尔夫的卢克,葬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三十七年,拉尔夫和梅吉只有五次相见:1932年,梅吉的父亲帕迪和哥哥斯图尔特在德罗海达的大火中死去,拉尔夫在泥泞之中艰难跋涉,狂奔而来;1937年,梅吉将要生下卢克的女儿朱丝婷,拉尔夫在床前握住她的手;1938年,拉尔夫与梅吉在麦特劳克岛,跨越了身为一名教士最后的底线;1952年,拉尔夫受封红衣主教,回到德罗海达,见到14岁的戴恩,却不知那正是他和梅吉的儿子;1965年,戴恩死了,得知真相的拉尔夫悲痛欲绝,亲自为戴恩做完追思弥撒之后,死在梅吉怀中,长眠在德罗海达。
    梅吉和拉尔夫是彼此的荆棘。就像荆棘鸟,如果没有找到它的荆棘树,就唱不出一生中最动听的歌。如果梅吉没有遇见拉尔夫,她会平平淡淡地长大,到了一定年龄嫁给一个牧工或牧场主,那个人也许像帕迪,也许像卢克,也许还不如帕迪和卢克,她会像母亲菲奥娜一样,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一生都不会懂得何为刻骨铭心的爱而不得;如果拉尔夫没有遇见梅吉,他在实现自己野心的道路上不会有任何的犹豫牵绊,他会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教士,永远不会打破自己神圣的誓言,但他永远不会懂得,在成为一个教士之前,他首先是一个男人,他有自己的弱点和欲望,他不是上帝,只是凡人。
    这是拉尔夫和梅吉的选择。当荆棘刺进的一瞬,我们也许并没有意识到死之将临。但是,当我们把棘刺扎进胸膛时,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们却依然要这样做。我们依然把棘刺扎进胸膛。

    《荆棘鸟》的动人之处并不局限于拉尔夫和梅吉的禁忌之爱,它彰显着宿命轮转、兴衰交替的不可逆转。作者笔下那个性鲜明的人物,纷纷走向了不可掌控的命运。
    梅吉的母亲菲奥娜是名门之女,因为与已婚政治家相恋未婚生子遭到家族放逐,被迫嫁给帕迪,从此,她沉默寡言,不哭不笑。帕迪真心爱着他从天而降的妻子,给予她全身心的崇拜和挚爱,换来的却永远是菲奥娜的冷漠相对。直到帕迪丧生于德罗海达的火海。临死之前,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的,只有菲奥娜;而直到帕迪死去,菲奥娜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爱他,就好像终生都在爱着他一样。当有机会去爱时,我们对爱是视而不见的;而当我们终于看见它了,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梅吉的哥哥弗兰克,不愿意在德罗海达的牧场上耗尽一生,在得知帕迪不是自己生父后愤怒地离开了家,去追逐那出人头地的梦想。但等待他的,却是因谋杀而被判处终生监禁,他的梦想在监狱的铁窗后被永远埋葬了。弗兰克离家时正值壮年,身体强壮,生气勃勃;当他再次踏上德罗海达的土地,已是半百老人,他惴惴不安,连站在原地都不知如何是好。他回到了年轻时厌倦记恨的德罗海达,沿着车道修剪着那一大排玫瑰花。菲奥娜透过高大的窗户望着他,那故作镇定的脸上表情哀伤,让人忍不住将手捂在心口上。
    梅吉的丈夫卢克,为了钱而娶梅吉为妻,却丝毫不去珍惜。但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头脑太简单,为追求一个专一的目标而过于冷酷了。他吃苦耐劳,终日劳作,盼望着通过不懈的努力和艰苦的牺牲得到实实在在的报答。他把自己有限的生命献给了无限的甘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需要的只是账户中的一个数字,而不是一个存有温情的家。梅吉离开他回到德罗海达的多年以后,卢克写信说,他已经感觉到年华流逝,时常觉得腰背酸痛,收割甘蔗的速度也赶不上那些年轻人了。但他仍然没有停止,直到故事的最后,卢克再也没有出现,也许,他最后就在甘蔗地里走向了天堂。
    梅吉的儿子戴恩,他是拉尔夫的延续,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他像拉尔夫一样挺拔英俊,聪颖豁达,18岁那年,他向梅吉表示,他的毕生志愿是成为一名教士,把自己奉献给上帝。对梅吉来说,这是“报应的雷劈”。但上帝显然仍不满足,戴恩在希腊雅典死于一次海上营救,上帝将比拉尔夫更完美的戴恩召回自己身边。戴恩是梅吉从上帝手中偷来的,最终梅吉和拉尔夫以失去戴恩为代价偿还了罪孽,他出于尘土而归于尘土,失去了生命也幸运地免去了重蹈拉尔夫覆辙的命运。
    还有梅吉,4岁生日那天为了一个洋娃娃而悲伤哭泣,那时的她能否想象,自己一生中要经受那般深痛巨创,爱而不能,求而不得,在与上帝的争夺中一败涂地。
    可怜的拉尔夫,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走路,从来没有观察过自己脸上的表情,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左眼皮往上一扬时的样子,他像是睁眼瞎一样就是不明白戴恩是自己的儿子。年迈的红衣主教从椅子中跌落下来,痛哭着,那红色的身影像是一滩鲜血。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多么遗憾!多么悲哀!
    在德罗海达的土地上,帕迪死去了,留下了他深爱的菲奥娜和孩子们。弗兰克垂垂老矣,鲍勃、杰克和休吉全都变成了腼腆质朴的中年人,圣洁的斯图尔特和可爱的哈尔死去了,双生子詹斯和帕西在战争的洗礼下成为战士。拉尔夫和戴恩于此长眠,梅吉将守护着他们,直到自己生命的终点。
    当他们去世的时候,就什么人都没有了,德罗海达将不复存在。德罗海达的时代终止了。
    希望拉尔夫和梅吉在没有上帝的远方重逢,即使那里不是天堂,这样,他们的爱就再也不需要得到宽恕了。上帝,请你闭上眼睛吧。A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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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鸟 荆棘鸟 8.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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