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冯唐,右手余秀华

邝海炎
2015-02-17 看过
把冯唐与余秀华放一起,很多人会诧异。确实,一个是脑门油亮、医学博士、前国企老总、女粉丝排队、正处于人生“一柱擎天”阶段、在路上每迈几步就要甩开马褂摸下自己裤裆的京城风流俏文人,一个是脑瘫、歪嘴、驼背、与老公不和、走起路来还摇摇晃晃如“瘪了一个胎的汽车”的湖北乡下女诗人,他们能有什么关联呢?

       关联当然是文学。文学是什么?冯唐说得好,“作家是巫师,身心像底片一样摊在时间和空间里,等待对人类经验的感光。”我最近读冯唐与余秀华的作品,就发现他们让我“感光”的部分具有互文性。所谓“互文”,就是上下两句或一句话中的两个部分,看似各说两件事,实则是互相呼应,互相阐发,互相补充,说的是一件事。

       先说冯唐,他文采好,这是事实,比如“周树人的文字,凌厉如青铜器,周作人的文字,内敛如定窑瓷器。”“张爱玲的文字如珠玉盆景,沈从文的文字如明月流水,川端康成的文字如青花素瓷,亨利•米勒的文字如香槟开瓶。”这比喻玉洁冰清,我就点赞过很多次。但冯唐的文字更多的是如“精液阴冷润滑,像是死神的口水”这种荷尔蒙分泌物,就喜忧参半了。什么是好的文学语言?我是服膺俄国文艺家什克洛夫斯基、罗曼•雅各布森的陌生化理论,“艺术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使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就是为使人感受事物,使石头显出石头的质感。”“陌生化就是力求运用新鲜的语言或奇异的语言,去破除这种自动化语言的壁垒,给读者带来新奇的阅读体验。”这其实也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惊奇”。如何才能达到陌生化效果呢?宏观上都可划为两个层次:一是词语层次的陌生化,这是“术”,比如余光中“凄凉的胡琴拉长了下午”;二是结构层次的陌生化,这是“道”,比如, 卞之琳的《断章》,前面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很平淡,到“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开始词语陌生化,到“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就整个结构都有了陌生化效果,诗歌便盎然起来。

       以这理论来看,冯唐作品的蹩脚就明显了,就说他朋友路金波推崇的“我想,这时候,如果我伸出食指去接触她的指尖,就会看见闪电。如果吐一口唾沫,地上就会长出七色花;如果横刀立马,就地野合,她会怀上孔子。”想象力和肺活量跟余光中写李白的“秀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可媲美,但比起同是70后作家王怡的“如果说刘先生是一场洪水猛兽,那我们就是洪水猛兽过后的石子。”则又显得气局不够大。再比如,冯唐在《大好》一文里写一位送玉给自己的老哥们:“我说:‘你手术之后,过一阵要去复查,再做个活检。’你说:‘绝不。手术放了一个引流管,后来找不到了,又打开伤口找,后来找到了,但是不是原来放的那根,再后来又打开找,最后似乎终于找到了。我再也不做手术了。人终有一死,要死,就要死得有点样儿。’我看着你胖出两圈的左脸,听着你的描述,想起了几双筷子在一个麻辣火锅里捞。 ”这“想起了几双筷子在一个麻辣火锅里捞 ”恶趣味且不说,跟鲁迅的“我自己觉得我的记忆好像被刀刮过了的鱼鳞,有些还留在身体上,有些是掉在水里了,将水一搅,有几片还会翻腾、闪烁,然而中间混着血丝。”想象力和人道温情都差远了吧?甚至跟他自己推崇的王朔比也有明显距离,“冬天天冷,大雪封山,一出门就是一溜脚印,跟踪别人经常被人家反跟踪,搞不好就被人家抄了窝子堵着山洞像守着冰箱一样样吃。”(王朔《致女儿书》)

       同样用这把尺子量下余秀华如何?余秀华跟鲁迅王朔自然也不在一个数量级,跟冯唐倒可一比。对那些认为余秀华“火”仅仅是因为她“脑瘫”引起同情的人来说,只能用作品粉碎他们的偏见。冯唐自述文学努力,“写诗第一,小说第二,杂文第三。”咱就看他流传最广的这首: “我们是世人最好的朋友/我们是世人最差的情人/我们彼此相爱/就是为民除害。”且不说没有叙述转身、没有中断回旋、平面拓深这些技巧,单说意象,也是平平无奇,因为周处除三害的故事大家太熟悉了。而看下余秀华的诗,“手腕上的刀疤,月光照着会疼。”“我还活着,如一片摇摇晃晃的银杏叶子/为雨水指出河流的方向。”“爱雨水之前,大地细小的裂缝/也爱母亲晚年掉下的第一颗牙齿”“母亲蹲近麦子地的时候,只看见她的几缕头发/仿佛百年后他坟头的草在静止。”这些意象的“惊奇”,相信即使从来没碰过诗的人都会感动。

       明眼人不难发现,余秀华的诗歌意象多是身边熟悉的动植物。这涉及到了“古典诗歌”复苏的问题,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刘柠认为,“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对话关系,是古典诗意和抒情性的基础。当古人感觉到自己依然活在自然之中,像一株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树一样(生),并产生一种回归泥土的潜意识冲动(死)的时候,感恩之心和高声吟诵的愿望油然而生。”“在动植物身上可以感受到人性,在人身上可以看到植物性和动物性。这本身就是原初的诗,只要将它直接铺陈出来就行。”但刘教授也认为,“现代世界是一个陌生化的世界,现代性的起点就是‘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陌生的事物、场景和人际关系,陌生的(个人化的)行为方式、思维习惯、审美趣味,是现代性的产儿。抒情的整体性,包括抒情主体(人)和抒情对象(外部世界)整体性的破碎,导致古典抒情的受阻,也导致古典诗意的消亡。”所以,诗歌也需要现代化。可在我看来,这一过程没有这么玄,甚至可以说,“诗体解放”从唐诗到宋词的转变开始就一直进行着,未必需要经过所谓“古典”到“现代”的“断裂”。

       相比宋词,唐诗更讲究韵律和对仗,也就更能表现情怀气韵,比如杜甫的“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再悲的事,被唐诗的韵律一美化、宇宙意识一升华,悲剧感就不如宋人瓷实了,比如苏东坡就有“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还有人认为,在写中秋的诗词里,王建的“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要比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强,我也承认,王诗的心理白描水平直追卡夫卡,意象更奇崛。但想来想去,苏词更经典,恐怕也与宋词韵律更自由、意象更亲民、情感更普适有关。

       余秀华的诗歌,首先是复活了古典诗歌的意象。她写母亲“……她痴呆的女儿在田埂上嘿嘿的笑,口水湿里衣服,她嫁出去的梦破灭许多年了,她一抬头,女儿的白发拌了她一跤。”她写父亲“第二次,他把它举到了齐腰的高度/滑了下去/他骂骂咧咧,说去年都能举到肩上/过了一年就不行了?/第三次,我和他一起把一包麦子放到他肩上/我说:爸,你一根白头发都没有/举不起一包小麦/是骗人呢/其实我知道,父亲到90岁也不会有白发/他有残疾的女儿,要高考的孙子/他有白头发/也不敢生出来啊。”这意境与辛弃疾的“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有一拼。

       更可贵的是,余秀华并不像1980年代的田园诗人那样赞美农村、诅咒城市。农村/城市,古典/现代,在她的诗歌里是没有边界的,她也不会发出遗老遗少般的慨叹。所以,她写爱情婚姻才会有这样明亮的诗句:“如果我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我的诗歌/我会寄你一本关于植物的书/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稗子那提心吊胆的春天。”“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磕的时候/小巫不停地摇着尾巴/对于一个不怕疼的人,他无能为力。”她的诗歌意象是古典的,但个体意识是现代的。在她的诗歌里, “古典”与“现代”的耦合相当自然,就好像是扁担挑着箩筐、斧头带着柄、茶壶配着盖子。

       当然,余秀华的诗也不是都好,从用词的准确、词汇的丰富、意象的繁复程度看,她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捧杀她是不合适的。相比起来,冯唐确实给人带来更多阅读快感,比如,你拉便便时要是读到“我的中学体育老师有痔疮,持续疼痛,脸上常常露出思考人生的痛苦表情,犯病严重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刚看了一宿《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和《佛教逻辑》”一定会笑得膀胱颤抖;你被恐龙女强吻后读到“我曾经坚信,每个成年男子胯下都骑着一只中型恐龙,每个彪悍女性胯下都藏着一个国民党的渣滓洞。”一定会心花朵朵开;你在陌陌约炮不时地把“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发给美女,美女说不定包里藏着套套就赴你的局啦。但余秀华为什么会比才子作家冯唐更感人呢?是因为冯唐太优秀太顺被囚于自身欲望,被荷尔蒙驱动着有些疯狂?还是因为余秀华基于弱小无力而展现的“白”具有亲和力、能慰藉更多的芸芸众生?余秀华即使有时候像个泼妇,那也是以“拖着强者在泥田里一起滚”的方式战胜外部的恐惧而已,不像海子是想通过诗歌想象的天梯上天堂。

       余秀华还是湖北省象棋队队员,下象棋的人都逻辑思维较好,所以,接受采访时的余秀华尽管走路是摇摇晃晃的,眼镜是斜的,嘴巴是歪的,但逻辑思维却相当清晰,应答常带机锋。那神态总让我想起八大山人画的鱼——白眼向青天,愤懑中有孤独,泼辣下有隐痛,倔强里有慈悲,太酷了。

       (此文首发“锦麟观察”,春节前最后一文,收入《快刀文章可下酒》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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