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学家看到的蚯蚓 by 刘华杰

商务印书馆教科
2015-02-11 看过
http://weibo.com/p/230418485ea8790102vkcm

刊于:《光明日报》,2015.02.10,11版。以下是原稿,刊出时有删减。


博物学家看到的蚯蚓

刘华杰


哈姆雷特说:没有蚯蚓,就无法创造出辉煌的文明。

当然,哈姆雷特并没说过。这句话是蚯蚓的赞美者、法国草原生态学家安德烈·瓦泽(AndreVoisin)故意编写的,他认为蚯蚓在世界上伟大文明的发展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他发现,尼罗河流域、印度河流域以及幼发拉底河流域都有大量蚯蚓,这些地方伟大文明的崛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土壤中有大量蚯蚓在劳作!

商务印书馆2015年1月引进出版的《了不起的地下工作者:蚯蚓的故事》,作者艾米·斯图尔特,以达尔文晚年的蚯蚓研究为贯穿全书的线索,生动讲述了我们貌似熟悉但又不甚少解的寡毛纲蠕虫蚯蚓的种种“事迹”,以及普通住户养殖蚯蚓的故事和注意事项。这是我读到的关于蚯蚓的最全面阐述。这类博物书在中国极少见,我相信中国的蚯蚓爱好者会非常喜欢它。它在中国的面世,必将导致更多蚯蚓著作的引进、撰写、出版,以及蚯蚓的更多养殖。

书中的许多记述,令人眼界大开。比如,蚯蚓讨厌芥末、洋葱、橙子皮、肉类、奶制品,喜欢香蕉皮、甜瓜、生菜叶、碎蛋壳;蚯蚓可以断肢再生,但并不是任意的;蚯蚓在地质历史上至少躲过两次大灭绝,一直繁盛到今日;解剖是准确鉴定蚯蚓的常规手段,这令人想起纳博科夫对灰蝶的解剖工作;大多数蚯蚓研究者都必须靠另外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任一份著名蚯蚓期刊主编的约翰·雷诺兹,为了生计曾找到第九份工作,他很享受担任卡车司机的工作,因为可以到处走动并收集蚯蚓;蚯蚓并非总有益处,外来的蚯蚓对于菲律宾梯田的水稻、明尼苏达州的森林却是有害的;大个头的蚯蚓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其体长竟然可达三英尺,但这样的巨型种类差不多都要灭绝了;作者认为,充分利用蚯蚓等自然物种而非化学制品的有机农业,长远看不但产品优质而且高产,人类回归有机农业是迟早的事;化肥也许能一时有效地养活作物、提高产量,但蚯蚓等提供的有机肥养育的则是土地本身,因而是更可持续的;我们好奇心也许最终成为某些蚯蚓种类灭绝的原因;某种程度上,每位有机农民都是蚓农,菲利普斯认为达尔文似乎就是一只蚯蚓,他的著作是另一版本的《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汤普森的著作),他向世人展示了蚯蚓的高贵品质及智力。

蚯蚓有智力?这不是对人类智力的公然侮辱吗?

某物有没有智力,是哲学辩论的好话题。蚯蚓这类与人相去甚远的动物是否有智力,结论某种程度上依赖于定义、偏好。哲学家们的看法不同,科学家、思想家的看法也不同。在博物学家看来,这不过是个分类问题,分类是主客观的统一。伟大思想家马克思曾说:“蜜蜂建筑蜂房的本领使人间的许多建筑师感到惭愧。但是最蹩脚的建筑师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是他在用蜂蜡建筑蜂房前,已经在自己的头脑中把它建成了。”而《罗马帝国衰亡史》作者、著名历史学家吉本(EdwardGibbon)的看法却不同,他高度赞叹了圣索菲亚大教堂,紧接着又用大自然中一只不起眼的昆虫来嘲讽它:“若将它与那爬到教堂墙面上的一只卑微的小昆虫的构造比起来,这人工物又是多么蠢笨啊,简直是毫无意义的穷折腾!”谁讲得有道理呢?都有道理。

博物学家容易有“齐物论”的想法,可能不会很欣赏马克思那种与柏拉图一脉相承的理性自负、人与其他动物之间的截然划分。人是理性动物,人会劳动、会预测,有自我意识,那么人以外的动物呢?蚯蚓呢?不要急于作出判断,长时期仔细观察外部世界,会让高傲的人类变得谦虚,命题的真假可能真的并不很重要。特设性的定义反映人的偏好。“智力”是相对的东西,智力的存在并不需要以“自我意识”的存在为前提。抛开概念争论,人类的确需要向蚯蚓表达敬意,它们为生态平衡做出了贡献。我同意作者艾米的一个结论:蚯蚓在地球上的存在,在大自然宏伟计划中,也许比我们人类的存在更加重要(p.92)。

达尔文晚年身体非常虚弱,但一直坚持研究蚯蚓,1881年他最后的一部科学著作《蚯蚓》出版,第二年他就去世了。艾米用相当大的篇幅介绍了达尔文所做的观察、实验、结论,讨论了达尔文之后的许多博物学家在达氏著作基础上所做的工作。当然,达尔文的著作名不会只有两个字,书的全名叫《蚯蚓习性观察及经由蚯蚓作用的腐殖土形成》。此书主要关注两件事:(1)蚯蚓的习性、行为;(2)腐殖土的形成。艾米的介绍使更多人了解到蚯蚓研究的历史、现状、遇到的问题。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很奇怪:艾米没有提吉尔伯特·怀特(GilbertWhite),就像达尔文的著作没有提怀特一样奇怪。

在达尔文之前一百年,同是英国博物学家的怀特就仔细观察过蚯蚓,1777年5月20日怀特写道:“最不起眼的昆虫或爬虫等,影响却很大,于自然的家计,关系是匪轻的。因为小,故不为人所重,但数量多,繁殖力也强,所以后果是大的。以蚯蚓为例,在自然的链条上,它似是不足道的一小环,而一旦丧失,则会留下可悲的缺口。且不说半数的鸟和一些四足的动物是以它为生的,单就它本身来说,似也是植被的大功臣,少了它的打洞、穿孔、或松土等,则雨水不能透,植物的根须不能伸展;少了它拖来的草茎、细枝等,尤其是它攒起的无数的小土堆、即人称蚯蚓屎的,则庄稼与草地,便少了好肥料,故而长不好。。。。我们谈这蚯蚓的点滴,是想抛砖而引玉,使性好求索、敏于观察的人,去从事蚯蚓的研究。一篇好的蚯蚓专论,会既给人兴味,也给人知识的;在博物志上,将开辟广阔的新田地。”在另外一处,怀特生动描写了蚯蚓的习性:“它不冬眠,冬季无霜的季节便爬出来;有雨的夜晚也四处爬,由蜿蜒于软泥土上的痕迹可知,它或是出来找食物的。/夜里来草地上的蚯蚓,身子虽探出老远去,但不离开洞子,而是尾巴梢扎里面,稍有风吹草动,即仓皇土遁。这样往外探身子时,它仿佛逮住什么吃什么,样样吃得香甜,如草叶,稻草,或落下的树叶等,它常把它们的末梢拖进洞里。”(以上两处引文据《塞耳彭自然史》[=塞耳彭博物志]中译本,花城出版社2002年,pp.315-317;pp.455-456,据英文版略有改动)

怀特对蚯蚓的观察与描述是惊人的,对蚯蚓在整个生态系统中所扮演角色的认知更是惊人的。怀特提到了“存在之链”,链条上蚯蚓地位卑微,却有其不可替代的位置、作用。对这个世界没有足够观察与体验、缺乏敬畏之情的俗人,难以领会怀特的宗教情感。抛开宗教,从科学的角度看,怀特也是重量级的人物。当代的一些学者要么无知要么昧着良知,抓住一点不计其余,研发并推荐使用各种农药喷洒农田、花园,杀死了在生态中起重要作用的蚯蚓和其他生命,造成土壤结构破坏与功能退化。从生态学、生态文明的角度看,谁“更科学”、更高明,答案是显然的。但是,我们的主流文化经常无视这种平凡的真理。

就思想史而言,怀特的蚯蚓观察是超前的,他的研究启发了达尔文。怀特期望的“蚯蚓专论”也的确由达尔文于1881年完成了。之前,1837年11月1日达尔文在地理学会也报告过一篇“论腐殖土的形成”。四十多年来,达尔文一直在研究蚯蚓的习性。戴斯蒙德曾说:达尔文研究卑微者可以解释许多重大问题(《达尔文》,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9年,p.503)。达尔文并没有提及怀特的先趋性工作。达尔文不知道吗?不知者不怪吗?非也。达尔文非常熟悉怀特的观察并且很羡慕怀特的《塞耳彭博物志》,却没有给其credit。这一点非常不好。如果说达尔文与华莱士之间关于“自然选择”优先权的处理还说得过去的话,关于蚯蚓探究优先权的糟糕处理却无法申辩。也许对于老态龙钟的达尔文,不必太苛求。

《了不起的地下工作者》信息量大、叙述生动、译文流畅。编校上有若干小毛病,列出若干,希望重印时改正。

7,8页:“韦奇伍德叔叔”,应当是“韦奇伍德舅舅”。

5,9,56,97,146,179,204,242,257页:达尔文同一著作中译名不统一。

12页倒4行:“富饶”,改为“肥沃”更好。

40页末段:“世界上各大陆有着平行的海岸线”语义模糊,内容读着不够连续,上亚马逊网站搜索到相关的英文段落,发现漏译了一个从句thatmight have been connected at one time。其实原文段落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那时就有学者注意到大陆边缘有几分相似,猜测海岸线以前可能一度拼接在一起。但魏格纳的大陆漂移学说直到1912年才得以发表,而此时达尔文已去世三十来年了。

59页倒10行,“杜鹃”,准确说应当是“杜鹃花”。

95页:中间拉丁名两边的括号应当去掉,因为学名并没有译出。

137页脚注,week,应当写作Week。

 233页倒3行:“如何处”,应当为“如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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