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原型批评:《魔戒》中的矮人原型及其在电影中的角色转变

fzt
2015-01-27 看过
《魔戒》作为现代魔幻小说的鼻祖,它包含着作者希望构建一套英格兰神话体系的意图。而《魔戒》作为中土世界传奇史诗的核心,自然获得了研究者的普遍重视。自2001年好莱坞推出了这部史诗的电影版,国内上便重新掀起了一股“托尔金热”。由于托尔金在建构这套以《魔戒》为核心的中土神话体系的过程中吸取了包括中世纪古典文学、北欧神话、凯尔特神话在内的多种文化传统的要素,其所塑造的人物也多能在这些文化传统中找出原型,因此国内学术界对于《魔戒》的研究多从神话原型批评这一角度入手,其批评对象包括亚拉冈、佛罗多、咕噜、戒指以及叙事情节等。然而以矮人作为批评对象的研究则有待补充,因此,本文将首先对国内以往有关《魔戒》神话原型批评的文献进行梳理,并在这一基础上确定本文原型批评的理论方法,最后将结合电影改编中矮人形象的转变来分析其背后的渊源。

二、以神话原型批评理论研究《魔戒》的文献综述

亚拉冈是《魔戒》原型批评中最为常见的对象。批评的切入角度大概有以下几个:第一、亚拉冈在《魔戒》中作为“隐匿的英雄”这一形象实际上与凯尔特文化体系中的贝奥武甫、亚瑟王以及加拉哈德有着相似之处。虽然他们血统高贵,但是在年少时他们都经历过身份低微的阶段。因为命运的安排,他们注定会功成名就;第二、亚拉冈的“在外抚养经历”,以及其真实身份被作者善意地隐瞒这一处理手段,是继承了史诗对于英雄人物塑造的传统;第三、亚拉冈的佩剑——纳西尔圣剑——的重铸,象征着“王者归来”。“宝剑重铸”这一情节母题在史诗传奇中也较为普遍,尤其以凯尔特传统中亚瑟、加拉哈德以及西格蒙德等人的第一次拔剑后,象征着王者的诞生为典型。在史诗传奇中,佩剑与其主人是一体的,宝剑断裂象征着主人的陨落,宝剑重铸象征着主人的归来;第四、爱情传奇。作为故事主线以外的亚拉冈与精灵公主的情感纠葛是对中世纪传奇文学中骑士与贵妇之间的情感契约的借鉴;第五、在《魔戒•王者归来》中所安排的“王之手为医之手”的情节是为亚拉冈的王者归来而安排的见证“仪式”。实际上这一“仪式”源自凯尔特文化中的丰年神祭。在这种神祭文化中,国王力量的强弱与土地的荒芜与否有着直接的关系,也即国王本身与万物的健康与否关系密切,也因此产生了“医者王”的概念。

有关佛罗多的原型批评则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佛罗多的孤儿身份与《贝奥武甫》中的丹麦国王许尔德是一致的。许尔德在《贝奥武甫》中的另一名字是Frodi,而佛罗多(Frodo正是Frodi的变形);第二、文学作品中主人公在故事结尾消失在水上的情节安排也与《贝奥武甫》中许尔德消失在水上的归宿有着极为相似之处。由此我们便可以看出许尔德对佛罗多这一人物塑造的影响;第三、舅甥关系是中世纪文学中一类常见的人物关系原型,也即舅舅(叔叔)所未竟的事业通常需要外甥(侄子)来完成。例如,在对托尔金创作中土神话有重要影响的《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中高文与亚瑟之间的关系;第四、巴金斯赠与佛罗多宝剑,并将宝剑插入木桩的情节是对北欧神话中欧丁神为西格蒙德将宝剑插入树干这一情节的重复,其中体现的是“火炬传递”这一隐喻——也正是在瑞文戴尔的短暂相聚,巴金斯正式将护送魔戒的任务传递给了佛罗多,从而实现了由《霍比特人》到《魔戒》的过渡;第五、佛罗多在末日火山被咕噜咬段手指的情节被看作是对“阉割”这一象征的再现,也即渔夫王的生殖受损。

针对《魔戒》中对于怪物角色的原型批评则主要集中在咕噜身上。主要有两个方面:其一、咕噜为了获取魔戒而弑兄这一情节与《贝奥武甫》中格兰戴尔的杀兄相似;其二、托尔金安排佛罗多与咕噜这对人物以相互对照,也即咕噜是佛罗多受魔戒诱惑后的形态——恶的形态。这种“双重人物”的塑造方式在文学史上也有过许多先例,比如爱伦•坡笔下的威廉•威尔逊和他的双重人物。

有关戒指的原型探究也比较常见。第一、手指与戒指象征着阴茎与阴道。因此“戴戒指”这一动作象征着人们对于本能欲望的渴求。根据这样的解读,在《魔戒》中所表达的诱惑主题中,欲望的范围便缩小到以“性”为核心的本能欲望;第二、“魔戒”这一意象源自于文学史的传统,是对传统的发展。在《理想国》中,柏拉图描述了一个从尸体身上取下来,并能够使人隐身的戒指。在北欧神话史诗《埃达》中有一枚被诅咒但没有力量的戒指。而《尼伯龙根之歌》中则有一根统治一切的神棍。在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中则有一枚能够统治世界但却被人诅咒,并带来悲剧的指环,在这里戒指便象征着以权力为表象的欲望。由此便能够清晰地发现,“至尊魔戒”汇聚了这些文学传统中戒指的所有特点。

最后则是有关“故事情节”的原型批评。有人认为托尔金的“善灾”理论 是受到了《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的启发而来。《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中,高文由于没有遵守承诺而在绝望中接受绿衣骑士砍来的三斧时,绿衣骑士的头两斧却并未真砍下去,第三斧也只是在高文脸上划了一道足以留下疮疤的刀痕,作为他偷偷留下腰带的惩罚。在绝望中,高文获得了令人称奇的、完全意想不到的解救,这就是托尔金所说的“善灾”。而在《魔戒》中,佛罗多在末日火山中已经被索伦感知到,并派戒灵抓捕他,与此同时,咕噜又与弗罗多缠斗不休。此时弗罗多进退维谷,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指被咬掉了,与此同时,咕噜也掉进了末日火山融化了戒指。中土世界便因这样的一个偶然而获救。“疤痕”与“被咬断的手指”即是“善灾”理论的直接表现。它虽然表现为灾难,但这种灾难却带来了美好的结局;第二、佛罗多与亚拉冈的追寻历程是在某种程度上对《旧约•出埃及记》中U型叙事模式的模仿。

通过对以上文献观点的简单综述可以发现,神话原型批评对于深入了解作品中人物于作品、作者的意义而言大有裨益,同时也有助于我们把握作品与文学传统之间的有机联系。但是,由于神话原型批评与结构主义相结合的理论特质,它侧重对普遍性的关注,难免忽视作品的独创之处。具体来说,神话原型批评注重的是不同时代的作品之间的纵向联系,它的着眼点是“不同时代的不同作品”这一宏观层面。因此,它不可避免地忽视了在一部作品内部,不同人物所处的特殊位置与作用,也即人物与其它人物的关系这一横向联系。叶舒宪先生关于原型批评的反思值得品味琢磨,“为什么包含了原型内容的优秀作品能够给我们以审美的喜悦,而另一部包含了同样原型内容的低劣作品却不能呢?”

探究神话原型在人物塑造中的运用,不能够机械地以情节或人物形象的相似性来作为原型研究的唯一依据,而应该同时注意作者在沿用这一原型传统的过程中,注入了哪些独创性的内容,这些独创性内容又体现了作者的哪些意图。刘宁在对近期《魔戒》研究现状的总结中的举例可以给与触发我们的深入反思——托尔金在《魔戒》中不仅延续了寻宝的“追寻”传统,同时还将“反追寻”的情节穿插其中作为故事主线之一,那么在这一“销毁魔戒”的“反追寻”中又体现了怎样的作者意图呢?通过分析我们发现,魔戒作为人类欲望的象征,将其销毁实际上蕴含着作者希望人能够凭借勇气与爱的力量战胜欲望的诱惑这一意图,而这也正是《魔戒》的主题。因此我们不难发现,对传统的继承固然重要,但是在对传统的改编中,我们往往能够发现体现作品主题的独特之处。

三、矮人的原型分析

神话原型批评理论主要指的是从早期宗教现象、神话传说入手解释文学现象的理论方法。本文将借助这一批评理论,一方面,以《魔戒》中的矮人为研究对象,探究矮人的神话原型。另一方面,将矮人这一原型置于“中土神话体系”的视角下,分析这一人物形象在小说文本中的作用以及它在改编电影中的角色转变。

探究矮人在中土世界体系中的角色,首先需要对它的历史源起进行回顾。根据《精灵宝钻》的记载,伊露维塔是宇宙的“独一之神”,也即造物主。她创造了爱努,类似于天使的角色,其中最为伟大的几位叫做维拉。在这之后,伊露维塔在她与众爱努一同演奏的第三主题乐章中构想出了她的儿女,这些儿女按照诞生的时间先后分为“首生儿女”(Firstborn)与“后来儿女”(Follower)两类。“首生儿女”即是精灵,“后来儿女”便是人类。而矮人则是由维拉奥力在中土的黑暗中所私自创造。维拉奥力过于渴望伊露维塔儿女的来临,以传授自己的学问及技艺,以至于不愿苦等伊露维塔构想的实现。但是由于奥力并不清楚那些尚未诞生的儿女的模样,所以他塑造了现在模样的矮人。又因为代表黑暗力量的维拉米尔寇的力量在当时笼罩着中州大地,因此矮人便被赋予了身体强壮、顽强不屈等特征。奥力担心其他维拉因私自创造生命而责备他,便让矮人秘密地居住在中州群山中的山洞里。当伊露维塔得知此事之后,本打算降罪奥力并消灭这些矮人,但是由于奥力的自谦与求饶,伊露维塔允许矮人继续生存下去,但是条件是,他们必须沉睡在黑暗之中,直到伊露维塔的儿女们诞生后才可以苏醒。“我不会容忍他们在我所构思的首生儿女之前出现。他们当去沉睡在岩石之下的黑暗中…汝与我的儿女之间必常有冲突,一边是我收养的儿女,一边是我选择的儿女。” 奥力的妻子雅梵娜得知此事后便预言矮人“他们将最喜爱自己双手所造之物。他们会挖掘大抵,却毫不在意大地上生长存活的万物。”根据这段有关矮人族起源的历史我们可以发现,矮人族在中土神话体系中的地位并不高。相较于中土世界里的两大种族精灵与人类而言,首先,矮人在血统上比较平凡。它们不是主神伊露维塔的儿女,而是伊露维塔所造的维拉——奥力的儿女。其次,矮人的诞生在起初并不具备合法性,是奥力违规私创的产物。因此矮人自诞生以来便遭到歧视,它们不仅苟且地生活在山洞中,尔后又必须在黑暗中沉睡以等待精灵的苏醒。最后,雅梵娜对矮人自私本性的预言暗示了矮人在稍后的中土世界体系中的形象将与光明、美好渐行渐远。

矮人这一原型来自于北欧神话。在北欧神话中,矮人是由巨人伊密尔尸体上的蛆虫演变而来的。“当阿瑟神们忙着创造天地山川、日月星辰和万物生灵的时候,有一大群蛆一样的小尸虫从伊密尔的腐肉里长出来了,这些玲珑极致的小东西立刻引起了神们的注意,阿瑟诸神赋予他们矮小的身形、超人的智慧和一些小魔法,并将他们别为两类,那些黑皮肤的、诡诈而狡猾的阿尔德种族,诸神担心他们会祸乱人间,便将其逐于地下的黑侏儒之家(Svart-alfa-heim),他们就是金匠和铁匠中有名的能工巧手,性情乖戾,任意,对诸神的不公心怀不满…诸神分配给他们的职司就是负责收集地下的各种秘密宝藏…另一种长得白皙可爱,性情温和,诸神则称之为爱丽佛丝(Ekves),送他们居住在半空之中,以伊密尔之眉骨营造的白侏儒之家(alf-heim),他们可以随意飞来飞去,照料花草,和鸟雀蜂蝶们游戏,或者是在月夜的绿草上翩翩起舞。” 白侏儒即是所谓的精灵,在北欧神话中叫做Ekves,在中土神话中称作Elves。通过这段引用可以发现,矮人在北欧神话中是与精灵,也即白侏儒一同诞生的,只不过矮人诞生于黑暗,而精灵诞生于光明。进一步分析,我们会发现矮人并未获得阿瑟诸神的青睐,被驱逐到地下生活,并从事于金矿、铁矿的挖掘,他们性情暴躁、乖戾。精灵则与大自然亲近,性情温和。此处有关矮人特征的描述与托尔金笔下的矮人族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通过对矮人在两大体系的神话故事中的角色安排,便可以大致归纳出矮人在两大神话体系中起源的共性:

1. 矮人的诞生与精灵关系密切。相较于精灵而言,他们不受神的重视。矮人与精灵之间存在某种对立。
2. 矮人与手工工艺等工业技术关联密切,而精灵则与自然关系密切。
3. 矮人存在明确的性格污点,但是精灵却性格完美。
4. 矮人的历史发展并不是两个神话体系中的主线,而是插曲。北欧神话是关于阿萨诸神的故事,中土神话则是关于精灵与人类的故事。
5. 矮人在两大神话体系中均属于配角。在中土神话中,精灵、人类是世界的主要统治者,抵抗魔多的战役行动也是在人类与精灵的联合下完成的。

由此我们便可以看出托尔金在安排矮人这一人物角色的过程中,对于北欧神话的参考。不仅在诞生起源上存在很明显的借鉴之处,还在性格塑造与情节安排上存在诸多相似。不过应该注意的是,虽然从中土神话体系这一宏观角度来看,矮人的地位并不突出,不过当我们把目光聚焦在《魔戒》的叙事模式时便会发现,矮人也被作者赋予了极其独特的作用。

《魔戒》中大概有精灵、人类、霍比特人、矮人以及半兽人等五个主要种族。《魔戒》实际上是一曲表现精灵时代的衰败及人类统治时代的即将来临的挽歌。而霍比特人则在小说中被赋予了平凡英雄的角色。另外,关于霍比特人的历史也在小说的开头部分给与了充分的介绍;半兽人则象征着黑暗势力,一切邪恶势力的出现均伴随着它们的到来。在《魔戒》这部以正义对抗邪恶为主题的小说中,半兽人作为黑暗势力的代表自然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相较于其它种族而言,矮人族在《魔戒》中仅由葛罗音与金雳这两个符号来指代,葛罗音在瑞文戴尔会议后便不再出现。也就是说,在《魔戒》中,金雳便成为矮人族的唯一代言人,读者找不到其它的矮人族角色。也正是因为这种特殊性,葛罗音与金雳这两个个体才被作者赋予了在叙事中的诸多功能,综合看来大概有以下三点:

1. 阐述自身的历史,丰富中土神话体系;
2. 推动故事情节的合理发展;
3. 塑造人物性格,添加幽默诙谐的氛围;

其中,前两点作用更为重要,下面将进行具体分析。

    第一、阐述自身的历史,丰富中土神话体系。托尔金在创作《魔戒》时是有着构建英格兰民族神话体系的雄心壮志的,而一个完整的神话体系需要其故事之间紧密的前后联系,以此形成较为成熟的历史脉络。因此,托尔金在创作《魔戒》时同样注重与《霍比特人》之间一致性与完整性。魔戒源自于《霍比特人》中巴金斯在探险中的偶然所得。因此,当巴金斯寻宝队一员的葛罗音再次出现在《魔戒》中时,就完成了《魔戒》对《霍比特人》的情节过渡,也就便于引出巴林于摩瑞亚矿井中遇难的故事。这样的处理手法,巧妙地将各个故事容纳到一个大的体系中,能够体现史诗般的历史感与时空感,也是神话体系构造的需要;其次,矮人在故事中的另一个重要作用便是以己之口,述己之史。《魔戒》所表现的主题多由人类、精灵与霍比特人来体现,他们是故事的主人公。同时,由于小说篇幅所限,作者在塑造人物的过程中不可能面面俱到,有所侧重是必然选择。不过,构造神话体系的意图要求能够体现宏大的各种族的历史,那么为了能够弥补矮人族在《魔戒》中历史缺失的遗憾,不致于让读者对矮人族一头雾水,托尔金只能安排仅有的两个矮人族代言人来阐述自己的历史,以体现中土神话体系的完整性。比如,在《魔戒现身•黑暗中的旅程》中金雳通过唱歌的形式把都灵矮人的历史交待给了读者。

    第二、在完善中土神话体系的前提下,推动故事情节的合理发展。比如,矮人于《魔戒现身•爱隆召开的会议》这一章节中第一次出场。而这一出场对于情节发展而言作用巨大,因为葛罗音对丹恩王国与魔多骑士之间来往的阐述直接引发了魔戒之队远征。在此之前,虽然佛罗多已经按照甘道夫的要求将魔戒带往瑞文戴尔,但是葛罗音的阐述实际上才是第一次点破全书情节的关键——也即魔戒与魔王索伦之间的密切关联。正如爱隆在葛罗音发言后便说“你们的困扰不过是整个西方世界空前危机的一部分。魔戒!我们该怎么对付魔戒?那枚微不足道的戒指,索伦想要的小东西?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末日危机。这也是你们被召唤来此的目的。”紧接着这一情节,爱隆便阐述了关于魔戒的过往历史。甘道夫的话“佛罗多被追捕,以及葛罗音的故事,就足以证明哈比人的发现是一件对魔王来说价值连城的宝物”也同样可以体现葛罗音发言的重要性。

四、电影改编中矮人的角色转变

多媒体文艺学的基本原理认为,越是优秀的文学作品越是可以获得更多的媒体延展。《魔戒》作为一部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便风靡世界的经典文学作品,自然会被改编成诸多媒体作品。其中由彼得•杰克逊指导的电影版《魔戒三部曲》影响最大。然而,由于电影与小说文本之间不同的媒体性质,在媒体转换过程中,导演会将内容源文本进行适当改编,以适应新的媒体需要。

通过对电影的分析可以发现,矮人在电影中的角色作用发生了两点转变:

第一、矮人丧失了对于自己种族历史的阐述权,而成为了这部史诗故事的幽默调味品。矮人作为一个种族的概念被淡化。我们了解矮人族似乎只能从金雳这个人物的性格来推断。而在源文本中,矮人的历史通常是由金雳来阐述。在这种阐述中,我们能够感受到历史的严肃性、史诗的传奇性。但是在电影改编后,矮人所显现的只是幽默滑稽的莽夫形象。

第二、矮人在故事情节上的推动作用消失。例如,电影对于魔戒远征队前往摩瑞亚矿井的情节改编。在源文本中,甘道夫提议穿越摩瑞亚,而亚拉冈表示反对。而在电影中,提议前往摩瑞亚矿井的人是矮人金雳,他认为巴林还留在摩瑞亚。此处情节安排的差别实际上由瑞文戴尔中情节的差异所直接导致的。在源文本中,葛罗音、金雳来到瑞文戴尔的主要目的之一是了解矮人之戒以及巴林前往摩瑞亚后的下落。并且,矮人始终对巴林三十年来的杳无音讯有种不祥的预感。正因为如此,稍后在卡兰拉斯山脉的抉择中,矮人不可能率先提出关于前往摩瑞亚寻找巴林的事情,因为在巴林消失在摩瑞亚后,矮人便认为那里有未知的邪恶力量。而在电影中,矮人是在已经知道魔戒现身的情况下来到瑞文戴尔的,其目的是为了与其它种族商讨如何处理魔戒。在这样的叙事安排下,矮人并不知道与巴林在摩瑞亚矿井中有关的事情。因此,在稍后的路线选择中,矮人便具备了提出前往摩瑞亚的可能性与合理性,因为他并不知道巴林已经在摩瑞亚神秘地消失了。倘若像源文本那样由甘道夫提议,那么在稍后的叙事中导演还需要专门交待金雳与巴林之间的关系,以此才能符合原著中各人物的基本关系,这样便会耗费更多的篇幅。我们知道,电影《魔戒三部曲》中的每一部的时间都是在200min以上,其时长已经远超普通电影了。因此,为了精简篇幅,通过金雳之口交待自己与巴林的关系,并因此由金雳提议前往摩瑞亚,不仅使得电影的叙事更为简洁,还可以从侧面反映下金雳莽撞滑稽的性格特征。

在改编的电影中,矮人金雳的作用只剩下为宏大严肃的史诗添加幽默诙谐的氛围这一方面了。由源文本到电影的这一巨大的角色转变与承载内容源文本的媒介的性质以及作者的意图直接相关。

就小说文本而言,托尔金希望借此完成一部关于英格兰民族的神话体系。他的这一想法在青年时期便有了萌芽。在1912年就读于牛津大学埃克塞特学院时,托尔金在学院的社团里朗读了有关芬兰民族史诗《卡勒瓦拉》的文章。这部在1835年出版的芬兰民族史诗诞生于芬兰掀起了民族运动的高潮以反抗俄国的殖民统治时期,它不但有助于保留芬兰古老的诗歌和芬兰语,而且还唤醒了芬兰人民的民族意识,给芬兰人带来了强烈的民族同一感,正如托尔金所说的,它在让芬兰人摆脱从属瑞典和俄国的地位,成为一个觉醒的民族的过程中起到了强大的作用。托尔金在研究了芬兰史诗后,曾感慨道:“我要让我们留下更多的东西———诸如此类的属于英格兰的东西…创造出一个或多或少有关联的传说,大到宇宙的起源,小到浪漫的神话故事,我只是要把它奉献给英国,我的祖国。” 《魔戒》作为中土神话体系的一部分是一部风格严肃的英雄史诗,这便要求其叙事宏大、内容丰富以展现神话史诗的恢弘气势。因此,它需要在叙事中兼顾每一个种族以及角色的完整性以及延续性。考虑到《魔戒》是一部关于中土世界第三季元末的历史叙述,并且主角是人类精灵同盟与黑暗势力索伦,所以矮人族这一相对次要的角色便被安排由金雳这一个人物来指代,因此金雳所肩负的叙事功能便较为复杂。

然而电影《魔戒三部曲》属于纯商业电影,“它以认同主流意识形态、娱乐观众、获取利润的保守型观念为根本特征,为观众精心构制一个浪漫温馨或紧张恐怖的银幕世界。” 吸引观众、获得票房利润是商业电影的主要追求目标。而《魔戒三部曲》作为一部从神话史诗改编而来的电影作品,需要通过数字化的现代科技特效烘托史诗宏大的氛围的同时,尽可能地精简源文本中复杂的细节穿插部分,力图在体现原著最基本的主题思想的同时,以最简洁的叙事风格呈现给来自不同背景、有着不同文化程度的电影观众。正因如此,电影《魔戒三部曲》对原著中的诸多人物情节进行了压缩,集中到了几个主要人物身上。例如,在《魔戒•魔戒现身》中黑骑士追捕受伤的佛罗多这一情节中,护送者由葛罗芬戴尔在电影中变作了亚纹。不过整体而言,改编后的电影基本体现了源文本所要表达的主题,尤其对于关键情节的挑选更是恰到好处。例如,隐身的弗罗多在末日火山与咕噜相互厮打的情节。在源文本中,作者希望借此体现人在与自己受到诱惑的本能欲望之间的博弈,咕噜实际上就是被魔戒诱惑而堕落的佛罗多。而在电影中,通过现代数字特效能够将这一主题更加具象化地呈现给观众。

矮人正是由于电影的改编而被简化成一个仅具有幽默滑稽功用的“开心果”形象,以此吸引观众的眼球,博得观众一笑。之所以将矮人设定为滑稽、幽默的代名词不仅仅来自于托尔金原著中矮人自身所具有的喜剧元素,还在于矮人这一形象在文学历史上便有着滑稽的传统,而这一原型符合观众们的心理“期待”。原型实际上便是集体无意识的结构形式。通过集体无意识理论与符号学的理论来解释即是,矮人在历来文学传统中幽默滑稽的形象已经在人们心中形成了较为稳固的集体无意识,而这种集体无意识导致了人们将矮人这一文学符号自觉地释义为与幽默滑稽相关联的形象的“期待”,也即把矮人解读成滑稽可笑的人物是符合人们对于传统中矮人这一文学传统的解读程式的,例如《白雪公主》通话中的七个小矮人的形象。之所以在电影中,导演能够删减矮人“丰富中土神话体系”这一功用,是因为史诗这一文学体裁对于纸质文本和电影这两种媒介的要求并不相同。电影可以利用已有的科技塑造恢弘的史诗画面,而纸质文本对于恢弘场面的描写则无法与电影相比,例如帕兰诺平原之战在小说中便仅用一个章节来简略概括地描写。因此纸质文本对于恢弘气势的塑造需要在其它方面来补充,其中矮人在多个章节阐述自身的历史就是一个很好的方式。而电影自身的科技优势以及时长的限制,导致矮人作为历史叙述者的存在意义便减小了。

通过上文的分析,我们便可以看到《魔戒》中矮人的原型渊源,以及托尔金是如何在继承这种传统的基础上重新塑造矮人这一形象的。最后,通过对矮人在纸质文本与电影中的对比,我们便能够从原型批评的角度分析出矮人在两种媒介载体中角色转变的原因。然而,本文依然有许多有待补充与完善的地方。《魔戒》启发于托尔金为自己所创造的语言书写历史的冲动,其中所富含的诸多语言应该是分析其作品的一个关键切入口。另外,国内关于托尔金其它有关中土历史的著作尚涉及较少。因此,从语言以及整个中土神话体系两个方面继续探寻《魔戒》是才是今后研究的发展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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