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的革命可能与向下超越的启蒙实践——读汪晖大师《阿Q生命中的六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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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11 看过
2013年或许是中国思想界颇为热闹的一年,年初本来只是传媒事件的“宪政门”迅速扩展为知识界的而广泛论争,而年中“新四论”尤其是所谓“新国父论”的横空出世更是牵涉出了关于“启蒙”、“现代性”和“80年代”等等几乎所有当代中国思想界的重大命题。然而在这样的热闹中,《当代中国思想状况与现代性问题》的作者——一个“最不应该沉默的人”却出人意表地选择了沉默,这便是汪晖大师。令人尤为出人意表的是,汪晖大师在之后的动作竟然是出版了一部似乎“离题万里”的“文学批评”,这便是2014年1月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阿Q生命中的六个瞬间》(Six Moments in the Life of Ah Q)。

之所以将汪晖本书的出版与2013年发生的一系列思想事件联系起来,倒并非是出于我的某种“阴谋论”的解读。事实上,本书标明是由“华东师范大学六点分社”策划的“六点评论”,而稍微熟悉当今出版界形势的读者便立即不难联想到,“六点分社”正是所谓“中国施特劳斯学派”出版卷帙浩繁的“经典与解释”丛书的两大主战场之一。而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基于本书的内在理路和思想关切:在本书的扉页,作者便自命了这样一句题词——“谨以此书纪念作为开端的辛亥革命”——我们恐怕还清楚地记得,刘小枫先生那篇话题性的长文便名为《如何认识百年共和的历史意义?》。阿Q、辛亥革命、百年共和、启蒙、国父……这一系列思想话题之间的微妙联系,仿佛已经隐隐若现了。

正是在这种微妙的注视之下,我想我才有可能终于恍然大悟了作者在全书最后所埋下的那一段极为曲折晦涩的文字的深意。而事实上,本书仅仅是一篇6万字的长篇论文,然而我前前后后断断续续几乎读了半个月之久,终于可谓若有所悟。在我看来,汪晖大师的伟大之处,便在于他能够把一本60万字甚至(对许多三流学者来说)600万字都不一定能讲清楚的道理,用短短6万字的篇幅谈得如此深刻、如此透彻而又如此隐微。这当然不是所谓“言简意赅”——与此相反,汪晖大师的论述一向以曲折晦涩著称,本书亦可谓概莫能外。

本书“题记”中,汪晖将全文的分析主体定为“‘精神胜利法’的片刻失效及其后果”。在全书的叙述语境中,这“精神胜利法的片刻失效”,意指的即是阿Q生命中“本能”的片刻觉醒与突破——这一极为重要的等号的建立,事实上构成了全书论证的至为关键的一环。换言之,正是在这些“精神胜利法的片刻失效”处,其后果必然通向“革命的可能性”。我们不妨先将这藉以分析的“六个瞬间”加以并置考察,并进一步理解汪晖大师的分析理路与思想关切。

第一个瞬间【失败的苦痛】:“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P42)

第二个瞬间【无可适从地站着】:“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皇帝已经停了考,不要秀才和举人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阿Q无可适从的站着。”(P43)

在我看来这“第二个瞬间”其实具有高度的隐喻意味。显然我们多半会同意,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以将自身纳入一个高度合理化的秩序之中(我觉得不妨称之为“神圣秩序”)才得以成立的——这也正是汪晖大师的文本分析的一个基点:在阿Q的神圣秩序中,自己“先前阔”“眼界高”“真能做”,在未庄的权力-政治谱系(我在这里姑且借用福柯的说法)中,是与“赵老太爷”同等的最高阶个体。因此,当这个神圣秩序中低端的“闲人”们欺负殴打之时,阿Q的反应是:“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原文第二章《优胜记略》第11段)——特别需要点出的是,这是整篇小说中“精神胜利法”的第一次出场亮相,因此格外不应等闲视之。“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这一句正恰到好处地说明了阿Q强烈的“秩序意识”:赵老太爷/阿Q——赵老太爷的家人——未庄的其他“闲人”——王胡——小D……天经地义地构成了阿Q理想(想象)的神圣秩序。而现实中(“现在的世界”)显然违背了这一神圣秩序,这是一个“真不像样”的世界秩序,堪称阿Q意义上的“礼崩乐坏”。因此,通过“精神胜利法”,通过对“儿子打老子”这一名分事实的确认,阿Q实际上完成的恰恰是对理想神圣秩序的修补。但是,这种修补所成立的机制必然有其许可和限度,当同样有“癞疮疤”的、在这个神圣秩序中处于最底层的王胡也打破了这个秩序的时候,“精神胜利法”就必然出现“片刻的失效”。这也正如作者所指出的:
“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通过将自己纳入一个等级秩序才得以完成的,王胡首先打破了这个秩序,让他受到震动,即便他立刻以“皇帝已经停了考”“赵家减了威风”来修补这个秩序,他还是有一瞬间“无可是从地站着”。”(P44)
更加重要的是:“在整个第三章中,只有‘’无可适从地站着”这一句话突破了阿Q的自我叙述,让他与自己置身的处境之间有着关联,而其他的部分都是讲述阿Q如何通过自我叙述与自己的现实相隔绝。”

第三个瞬间【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Q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阿Q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楞,于是两手扶着空板凳,慢慢的站起来,仿佛觉得有些糟。”

第四个瞬间【世上有些古怪】:“阿Q礼毕之后,仍旧回到土谷祠,太阳下去了,渐渐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他仔细一想,终于省悟过来:其原因盖在自己的赤膊。”

性与饥饿作为个体生命的本能感受,显然更为有效地突破了精神胜利法的想象。作者在此指出:“古怪是一种脱出常规的感觉,在这里与本能、生理性反映直接有关——不是阿Q的意识,而是他的本能、直觉与无法自我控制的生理性反应成为一个契机,一个让他无法回到常态的机制。”(P47)

第五个瞬间【无聊】:“他似乎从来没有经验过这样的无聊。他对于自己的盘辫子,仿佛也觉得无意味,要侮蔑;为报仇起见,很想立刻放下辫子来,但也没有竟放。他游到夜间,赊了两碗酒,喝下肚去,渐渐的高兴起来了,思想里才又出现白盔白甲的碎片。”

第六个瞬间【救命】:“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幸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这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皮肉。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近不远的跟他走。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作者在这里通过“阿Q生命中的六个瞬间”——六个“本能突破”的瞬间的细读,向我们展现了精神胜利法的片刻失效的情形。然而,这种细读的意义究竟何在?换言之,我们能够从这种本能突破亦即精神胜利法的片刻失效中看出什么?这种“本能”(六个瞬间)与“意识”(精神胜利法)之间的对立,与“革命”或者说“阿Q到底有没有可能革命”的问题又是怎样的联系?

“阿Q是一个永远不能用自己的思想来思想的人,他永远生活在幻觉里,不断地编织着关于他自己、别人和整个社会的故事。他有许多故事,有许多关于他自己的“意识”,却没有自我。因此,这些瞬间不能从他的意识、自我意识中去寻找,而必须从他的潜意识或本能之中去发掘。”(P40)

“阿Q有革命的本能,但没有革命的意识,他只有在受本能驱使的收才能确证自己的失败和无助。阿Q每一次意识的恢复都是对旧秩序的确证。”(P55)

“与其说《阿Q正传》创造了一个精神胜利法的典型,不如说提示了突破精神胜利法的契机。这些契机正是无数中国人最终会参与到革命中来的预言——参与到革命中来也可能死于革命,但革命创造的变动却是阿Q生命中的那些瞬间发生质变的客观契机。”(P66)

分析至此,我们已经基本可以大致勾勒出这三组对立关系以及各自三者之间的密切联系。

精神胜利法——六个瞬间
意识——本能(潜意识)
秩序——革命


进而,这种对于阿Q是否会革命的想象又在“鲁迅的生命主义”的语境中得到更加开阔的展开,这构成了本书的第三部分的内容。然而在这一论述中,我认为我们必须关注到的一环在于:这里的阿Q的意识以“精神胜利法”来不自觉地维护的旧“秩序”具体所指是什么?

所谓的旧秩序,恰恰指的就是鲁迅在开篇所明白点出的“正史书写”。换言之,这种“正史书写”体现了一个不容违抗的等级制的历史框架——而这种等级制恰恰正是汪晖在本书第一部分所讨论的“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的含义:
“这是一个在传统等级制度下、在人与人相互隔绝的状态中产生的灵魂。但由于革命的原因,等级的名目已经消失,但等级及其造成的隔膜却像鬼一样渗透在我们的灵魂中。”(P15)

由“正史”规定和确认的不容违抗的等级制,这恰恰是阿Q所竭力维护的神圣秩序的真实含义。而阿Q是一个本来不具备任何进入正史可能性的人物,但他对这种神圣秩序的维护,却恰恰天衣无缝地体现的是他对于进入神圣秩序也就是“正史”的渴求——冒充“赵家人”、施展“精神胜利法”、进城“衣锦还乡”、甚至“我也要革命了”……无一不是这种苛求的表露。在这里鲁迅的隐喻就呈现出了某种深刻至极的互文意蕴(这是我自己的私货):正因为阿Q不能进入而又渴望进入这个“正史”秩序,所以作者(小说中的“我”)才为他用合辙的正史体例写了一篇《阿Q正传》!

话说至此,我想我们已经可以明白鲁迅的创作暗示以及汪晖在本书中的解读的某种深邃意蕴。我们也不能不尤为惊叹鲁迅先生的感受之深刻——这里的“正史”秩序,不恰恰便是福柯所谓的“权力-话语”谱系的思考吗?

我在这里的阅读过程中,确确实实地是借助了我对福柯的阅读经验才明白了这一重关窍。而无论汪晖大师是否在本书的思考写作过程中受到了福柯的启发,这种切入的视角则的确已是过往所有《阿Q正传》的解读者们所不能具备的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容易理解这种“历史”意味着什么:

“(革命)好汉们与阿Q之间有什么质的区别吗?没有的。他们之间的区别其实只是各式“正史”的阴谋而已——它将该隐藏的隐藏,该突出的突出,历史于此如是这般:一些人‘偶然地’进入了‘正史’叙述的中心,而另一些人在‘好汉歌’的股东之下,信以为真地奔赴空洞的‘历史中心’,却在途中遁为‘无迹’。‘好汉’与阿Q的不同命运不过是革命时代重复出现的故事。”

也正因此:
“阿Q的历史是秩序的历史,只有那些偶然的非历史的瞬间才是他自己的历史。……而对阿Q来说,“脱离历史”意味着一时的终端和本能的恢复。在这个意义上,“政治的人”并非来自“历史”或“意识”,而是来自“非历史”,或者说“与历史(意识)”的决裂。”(P87)

这样一来,“革命”就有了两种含义:一种是“历史的”,即是和阿Q并无区别的“好汉”们偶然地进入历史中心所进行的“重复”(改朝换代);而另一种则是“非历史的”、“与历史决裂的”,是由“政治的人”进行的革命。请注意以下这段极为重要的论述:

“鲁迅对辛亥革命的批判起源于对这场革命所承诺的秩序变迁的忠诚。在鲁迅的心目中存在着两个辛亥革命:一个是作为全新的历史开端的革命,以及这个革命对于自由和摆脱一切等级和贫困的承诺;另一个是以革命的名义发生的、并非作为开端的社会变化,它的形态毋宁是重复。他的心目中也存在着两个中华民国:一个是建立在‘道德革命’的基础上的中华民国,而另一个是回到历史循环的另一个阶段的、以中华民国名义出现的社会与国家。”(P82)

我们不妨将两种革命简单地称为“假革命”(“重复”)和“真革命”(“开端”),把两个民国理解成“假民国”和“真民国”。因此,正是基于鲁迅对于假革命和假民国现状的强烈不满,才促使他讨论这样一个问题,而这也正是全部《阿Q正传》所欲讨论的真正问题:在“重复”的假革命之后,在由“正史”谱系确立起来的旧等级秩序仍然根深蒂固“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20年代,广大中国一个个阿Q式的小农如何革命?——正是只有在这个问题的意义上,才有了全书最后一句:“《阿Q正传》是中国革命开端时代的寓言。”【P89】

如何革命?其实当问题的主体变成“广大中国一个个阿Q式的小农”的时候,这个问题本身就又具有了“启蒙”的含义。革命与启蒙,便同样以这样的方式联系在一起。而其出路,则正在于全书写至最后方才揭晓的“向下超越”:

“鲁迅试图抓住这些卑微的瞬间,通过对精神胜利法的诊断和展示,激发人们‘向下超越’——即向着他们的直觉和本能所展示的现实关系超越、向着非历史的领域超越。革命不可能停留在直觉和本能的范畴里,但直觉和本能不但透露了真实的需求和真实的关系,而且也直白地表达了改变这一关系的愿望。因此,不是向上超越,即拜托本能、直觉,进入历史的谱系;而是向下超越,潜入鬼的世界,深化和穿越本能和直觉,获得对于被历史谱系所压抑的谱系的把握,进而展现世界的总体性。”

以我的智力水平,这段话大约翻来覆去读了四五遍,方才终于大彻大悟、豁然贯通。至此我们可以明白鲁迅在《阿Q正传》中所提出的革命设想,其实恰恰是绝对去历史化状态下的激进启蒙方案。我们也完全不难知道,这一革命设想,“深化和穿越本能和直觉”,“展现世界的总体性”,在日后鲁迅精神的真正继承者那里完全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最为空前绝后的启蒙实践。鲁迅有幸也不幸的是,终于有这样一位“后世相知”有意读懂或是无师自通地明了了鲁迅的革命设想,并将这重意蕴翻译成了我们最为熟悉不过的政治口号:“砸碎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

至此,我们便终于懂得,《阿Q生命中的六个瞬间》,与《如何认识百年共和的历史含义》,到底是有着怎样的深刻联系了。这场两位当代顶级大思想家之间的高手对话,其精彩程度,着实已经超出了我能用语言形容的范围……便留待有心人细细回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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