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取此时心——读《槐聚诗存》

重山
2014-12-08 看过
  “诗以言志,文以载道”,可见个人的诗做能做到言志即可,不求载道。
   钱在《槐聚诗存》所言之志,结合其一生迁徙路线图来看,也是当时背景下的知识分子之志。无外乎感时伤世、人情应酬,些许至情之作,若是风趣如钱老,也能有不少闲情杂咏。
      一九三八年回国之后遭遇国难,从湘西辗转到云南,这段时间的钱锺书肯定少不了感时伤世之作,如《辛已除夕》《斯世》《故国》,而《空袭》更是直接反映了日机轰炸昆明的情景。直到一九四六年《还家》“出郭青山解送迎,劫馀弥怯近乡情”,仿佛孟浩然的“青山郭外斜”之欣喜,杜甫的“青春作伴好还乡”之疏狂,又有宋之问的“近乡情更怯”之忧心,但是紧接着“故人不见多新冢”,又仿佛《十五从军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之惨戚。可见当时流离西南的知识分子,回到故土家园的心情是:欣喜伴疏狂,忧心常惨戚。
    在平常日子里的诗,一是人情应酬之作,一是闲情杂咏之作。
   人情应酬有他人索诗,还有师友贺寿赠诗,也有为他人新书题诗,此类诗估计钱老自己也不喜欢。
    再其次是与冒叔子徐燕谋等人的和韵作答。
   欲调无筝,欲扶无琴。
  赤口白舌,何以写心?
  这是《四言》的开头两句,想起了故人李少白曾作类似之句,大抵皆本岳武穆《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欲将心事付瑶琴”之句,以及《花月痕》“ 钟期死矣渺知音,流水高山枉写心”之句。钱《管锥编》引《易·系辞》上语“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说“最切事人情”。这一首还在感叹知音难觅,无人知予心,如同创世纪般钱锺书“说要有知音”,于是就有了冒叔子徐燕谋等人。钱锺书见这知音是好的,就与他他们保持终身书信往来。
摩诘文殊同说法,少陵太白细论诗。
  钱与叔子即冒舒湮几十年间书信往来、诗歌酬答,遥隔千里“同说法”“细论诗”可谓知心知己。能与我交如此者,只有李少白了吧!另外钱的著名诗友还有徐燕谋先生,诗存中有“答叔子”也有“答燕谋”,有“题叔子”也有“题燕谋”,能有此二室友,“戏”“题”“示”“答”,一生可无憾矣。
  至于至情之作莫如《赴鄂道中》:
 路滑霜浓唤起前,老来离绪尚缠绵。
别般滋味分明是,旧梦勾回二十年。
    1957年,完成《宋诗选注》的任务后,钱锺书先生自北京往武汉, 去看望在华中师范学院任教而被划作右派、得病住了院的父亲,作 《赴鄂道中》诗数首。钱父即钱基博,当时有名的古文学家和教育学家。其古文研究成就,连自恃甚高的钱锺书也表示“先君遗著有独绝处”,而其在教育方面除任职华中大学(后并入华中师范学院,今华中师范大学)从事教育实践外,最大的成果就是教育出了钱锺书这样的儿子。父子二人,其请可谓至深。钱锺书一九三五年出国赴英伦,三八年回国即遭战乱流亡,一直到父亲病重的一九五七年,二十年间父子二人聚少离多,自己也从二十出头的莽撞少年变为为人父,已不复当年傲气,“别般滋味分明是,旧梦勾回二十年”。可能到了这样的年龄,才能体味父亲当年的敦敦教诲。钱父为其改字“默存”,取意于《易经·系辞》的“默而成知,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告诫他少说多做,以防口生祸端,这一告诫在后来的动乱中可谓一语成谶。
   另有《伤张荫麟》一首。身为钱锺书清华同事的史界大家的张荫麟患上肾炎症,由于缺医少药,病情日重,1942年10月24日在遵义病逝,年仅37岁。张少年即有才名,在清华求学7年,以史、学、才三才识出众知名,与钱钟书、吴晗、夏鼐并称为“文学院四才子”。如此英年早逝,何能不感伤嗟叹。
  闲情杂咏之作可谓是诗存中的精品。我们对于钱锺书的了解,除了与其同时代人的传闻以及杨绛的一些回忆,所知极少。而其闲情杂咏之作不啻为最好的一窥其私人生活个人情趣之管。
玉泉山同绛
欲息人天籁,都沉车马音。
风铃呶忽语,午塔闲无阴。
久坐槛生暖,忘言意转深。
明朝即长路,惜取此时心。
   同样是北京之景,我不禁想起袁宏道《答梅客生》中的“趋至崇国寺,寂无一人,风铃之声,与猧吠相应答”,不知二百七十年之隔,北京至风铃是否依旧。 “久坐”之“槛暖”,与“忘言”之“意深”,这种离别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不意总有相逢,难舍此刻。“明朝即长路,惜取此时心”,这一句尤为经典,夫妻二人离别之情、珍重之心,寄予长路知。
赠绛
卷袖围裙为口忙,朝朝洗手作羹汤。
忧卿烟火熏颜色,欲觅仙人辟谷方。
  唐代诗人王建的《新嫁娘》有“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之句。古代女子嫁后的第三天,俗称“过三朝”,依照习俗要下厨房做菜。这里用作赠妻子,也算是表明杨虽身为新时代“女秀才”(见钱《偶见二十六年前为绛所书诗册电谢波流似尘复梦复书十章》),亦有古时贤妻之风范。同样才子才女的赵明诚李清照夫妇,不知有没有也试图“觅仙人辟谷方”,话说赵作为金石大家,收藏上古典籍无数,应该是有“辟谷方”的。或许又是,赵家名门世族,并不需要李清照贵妇人“卷袖围裙”了。杨绛在钱先生留学期间,担负起了做饭等家务事。作为一个大家闺秀,也真难为她了。对此,吴学昭《听杨绛讲往事》有生动叙述:“自己有了厨房,他们玩儿着学做饭,炒菜,试做红烧肉,咸炖鲜,由失败到成功。……她把做午饭作为她的专职,锺书只当助手。”其实,直到困居上海孤岛时,杨绛虽然已是著名的剧作家,仍然操持着家务。杨绛的婶婶,“见阿季(杨绛)一位大家闺秀,千金小姐,笔杆摇得,锅铲握得,实在难得;外面名气那么大,在家什么粗活都干。她很感慨,也很喜欢。她对阿季说:‘季康啊,你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入水能游,出水能跳。’”
     《容安室休沐杂咏》颇有意味。容安室即一九五二年院系调整后搬到新北大的中关园的新家。杨绛先生在《我们仨》中提到“‘容安馆’听起来很神气,其实整座住宅的面积才七十五平方米。由屏风隔出来的‘容安馆’仅仅‘容膝易安’而已。”诗中提及的屏风以及花草如兰花、檐葡海棠等是友人蒋思钿夫妇送来的。“休沐”也就是周末休息在家。这十二首杂咏就是他周末在家的生活写实。
     而另一首直接反映夫妻间相互调侃的《偶见二十六年前为绛所书诗册电谢波流似尘复梦复书十章》更见其闲情如许。“而今律细才偏退,可许情怀似昔时”总忆几十年的变化,容貌变了,精力也大不如从前,但是昔时情怀依旧。“从此繙书拈笔外,料量柴米学当家”对于这一调侃,当事人另一方杨绛颇为不满,在《我们仨》中辩解道“锺书《槐聚诗存》一九五七年为我写的诗里说什么‘料量柴米学当家’,无非做了预算,到店里订货而已。”这可是本案的关键证据,可知诗人笔下,闲情多是就着诗兴,并无太多真实性可言。“偏生怪我耽书癖,忘却身为女秀才”,钱的耽书怪癖可是世人皆知,但是杨在钱面前总是忘却自己其实也是饱读诗书的才女,也就是妻子在丈夫面前故意谦卑不露才,而丈夫也看出这是谦卑而不是无才,这二人相互悉心揣摩对方心思,难怪杨绛说两人“爱玩福尔摩斯”。“自笑争名文士习,厌闻清照与明诚”,夫妻二人如李清照与赵明诚,但是又自认为远甚于他们那一对。“翻书赌茗相随老,安稳坚牢祝此身”,翻书赌茗即本赵李二人之典故。李清照 《〈金石录〉后序》:“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 ,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 赵明诚之有李清照,钱锺书之有杨绛,“翻书赌茗相随老”,这是何等幸福的人生境界。但愿此衰朽之身还能够安稳坚牢多活个几百年吧!
3 有用
0 没用
槐聚诗存 槐聚诗存 8.0分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4条

添加回应

槐聚诗存的更多书评

推荐槐聚诗存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