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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feng
2014-12-07 看过

高密幸得莫言。不知道多少次、又多少次,总是这样想。在当代的戏曲艺术里,努力放宽标准才勉强称得上是“广为人知”的剧种都已经数不过两只手了,藏族、高甲戏这种宏大经典但偏僻的剧种都已经很难查阅到相关资料了,更不用提县市级别的地方剧种,说出来当地人都没几个知道的。莫言年轻的时候自己重新编写了由江湖艺人讲述的《檀香刑》茂腔剧本(约莫过去演出时就没有什么剧本。但这个剧本现在也找不到,似乎并没有流传开来),又把这个茂腔剧本重写成一本大书《檀香刑》。 戏曲这种以行当脸谱化表现人物的形式就决定了它很难表现复杂的人物形象、剧情和情感,所以我也没法想象茂腔《檀香刑》的故事与此处的故事有多大的相似性。这个故事是很阴暗晦涩甚至凶残的,戏曲里似乎也少有悬疑恐怖的演出。但把戏曲糅杂在这本小说里,已经不能说是毫无违和感,我以为就是天才之作。 莫言是我第一个非常喜欢(惊叹震惊于他天才的写作,而不是盲从文学上的评价与定论)的作家,《檀香刑》是我看的他的第一本书。很多人会在阅读的时候感到“恶心”,是那种实打实的恶心。小太监箍出眼珠子、腰斩大嘴库丁和钱雄飞凌迟一段,我都要合上书长叹一口气。但这本书我还是看了三遍。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让你感到这样恶心的。恐怖片我看得不多,但印象中现代的恐怖片总不如那些过往的传说更毛骨悚然。十七世纪血腥女伯爵,雷雨天气故宫红墙上闪过的匆匆而过的宫女与太监,这些亦真亦假的才是实打实的血腥感、恐惧感。中国古代以及近现代尚未完全改变的封建社会,本身就是压抑、阴暗、恐怖的。而戏曲,就是那个时候的主流艺术形式。所以檀香刑的故事,只有放在这种形式、或这种形式主义里讲,才能淋漓尽致的发挥出它的恐怖,和恶心。 这本书除了讲述是非线性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画面都会让人在时间里穿梭跳跃。德国兵在胶东建铁路是近现代居中的位置,孙眉娘的脾性和一双大脚会把人往后拉一拉,茂腔唱腔一出韵脚一压,又会把人往前拉一拉。时间轴上的魔幻,还在于故事的开头就是结尾,结尾就是开头。全书开篇《眉娘浪语》第一句:“那天早晨,俺公爹赵甲做梦也想不到再过七天他就要死在俺手里,死得胜过一条忠于职守的老狗。俺也想不到,一个女流之辈俺竟然能够手持利刃杀了自己的公爹。俺更想不到,这个半年前仿佛从天而降的公爹,竟然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这句话里就有了三个时间点。说这句话时的孙眉娘,就是结尾时杀了赵甲落魄跑掉的那个孙眉娘,这是第一个时间点;出现这句话的时间,是孙丙被抓进大牢,尚未商定檀香刑的时候;回忆的是半年前“自己”想不到公爹是个侩子手,这是第三个时间点。不由得想起了《百年孤独》的开头:“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的马孔多是一个二十户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湍急的河水清澈见底,河床里的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多年以后,那个下午,世界新生伊始。很像,却并不是抄袭或照搬,都是脑袋里想法的真实记录。非常棒的开头。 莫言的魔幻现实主义是根植在中国传统文化上的。这种“根植”,阿来、余华、陈忠实都做得不如他彻底和真诚。在第八章《神坛》里,被屠家的孙丙从昏厥中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从这一时刻开始,他的耳朵里,就响起了急急如烽火的锣鼓声,宛如一场即将开幕的猫腔大戏的前奏,然后便是唢呐和喇叭的悲凉长鸣,引导出一把猫琴的连绵不断循环往复的演奏。……柳丝在清风中飘拂着,恰似他当年的潇洒胡须。——俺俺俺倒提着枣木棍~~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哭号啕~~一走两步怒火烧~~俺俺俺疾走着羊肠小道恨路遥——……他拄着那根给他带来了灾难的枣木棍子,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柳树林子——俺俺俺好比失群的孤雁,俺好比虎落在平川,龙困在浅滩——”他活在戏里,枣木棍子像是单枪,踉跄在二月刚开冻的河水里,无能为力地搏杀。这一段抄得长了,但写的真好。这是中国本土的魔幻,当念出那些合辙押韵的唱词,这个落魄的老戏子身上就平添了几分侠义。在戏曲学院念书,关于戏曲的革新和戏曲元素的杂用之作看了不少,可能想到的、未辱没了前人被成为瞎搞的,也就是黄彦卓导演的话剧《一夜一生》、贾樟柯导演的电影《天注定》和这本小说《檀香刑》。 关于茂腔的起源,能查到的较为具体的说法是这样的:大约在清道光年间,山东部分地区大旱,寸草不生,百姓饥寒交迫,四处逃荒要饭。一周姓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以卖唱为生。当时年仅15岁的女儿长得聪明伶俐,能歌善舞,常在街头边敲鼓边舞边唱。其父虽然身残,但仍拄着拐杖,敲着梆子,嘴里还不停地“哦嗬俺、哦嗬俺”地配合女儿演唱,人们就把这种唱腔称作“周姑子调”。父女二人要饭到哪里,就演唱到哪里,每到一地都深受观众欢迎。从此,“周姑子调”即在民间流传开来。大约到清咸丰十年(1860年)前后,苏北艺人“老满洲”(姓名不详)因生活所迫,由苏北迁入山东莒县、诸城一带,她唱的肘鼓与莒县、诸城等地的艺人不一样,因此人们称莒县、诸城等地的为“本地肘鼓”,简称本肘鼓。老满洲与当地的肘鼓艺人世家结亲,在莒县、诸城一带组班演唱。在演唱实践中,将“本肘鼓”的曲调与南路“肘鼓子”,即现在的柳琴戏、泗州戏、淮海戏等曲调相融汇,又增加了丝弦乐器伴奏,使女腔尾声翻高8度,称之为“打冒”,因而改称“冒肘鼓”。后为讨吉利,“冒”改成了茂盛的“茂”。因演唱需要用腔,所以就又由“茂肘鼓”改成“茂腔”。这与书中所讲的“猫腔”似乎并不是一段历史,但高密的“猫腔”应是“茂腔”无疑。也许孙丙的故事真实存在过,茂腔也真实存在着,但这两者的一段关系却为写作者杜撰而出的。或许这是茂腔来源传说中的一个,又或许这只是茂腔中的一出戏,一个故事。但无论如何,这一本写高密、写茂腔的书。像茂腔这样的小剧种,现存的还有很多,但还在演出的、还为人所知的、就屈指可数了。不是所有剧种都有福分如茂腔,有这样一本书,讲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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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刑 檀香刑 8.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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