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天择:不自觉的人

文景
2014-11-04 看过

文 / 违天择

究竟存不存在各种文学体裁?博尔赫斯曾在他的《侦探小说》 里发问。他的看法是:文学体裁与其说取决于作品自身,不如说取决于读者的看法。审美观需要读者与作品二者相结合,只有这样才能产生文学体裁。倘若一个读者事先认定 《唐吉坷德》是一部侦探小说,他也必然会从《唐吉坷德》中获得阅读侦探小说的阅读体验。博尔赫斯认为应当捍卫被冷落的侦探小说,因为侦探小说在混乱不堪的年代默默保持着经典著作的美德,正在一个杂乱无章的时代里拯救秩序。

把文学体裁问题看成是作品和读者两者之间的事,博尔赫斯或许低估了作家的创作自觉性。格雷厄姆·格林就主动将自己的小说分成“严肃小说”和“消遣小说”。更有约翰·班维尔这样的小说家,写侦探小说时索性换一个笔名,并直言写侦探小说的自己是匠人,写严肃小说的那个自己才是艺术家。从作家层面,小说在创作手法和心态上便已有了先天的分别。

而读者中也很少会有人像博尔赫斯一样在整个文学图景中判定推理小说的价值,至少不会笃定地宣称出来。赏析侦探小说时,谈诡计、情节和文笔是没问题的,可一旦希望谈论更多,总会有读者善意提醒:“别忘了,我们是在读推理小说。”大陆作家王安忆、台湾地区出版人詹宏志都写过专门赏析推理小说的著作,但他们的赏析从来都是安全的、不会越界的。作为类型小说的推理小说,在审美上与纯文学小说存在天然界限,这几乎是作者与读者共同的审美自觉。

那么,是否可以将博尔赫斯的例子反转过来———用阅读纯文学的心态阅读一本推理小说,然后获得阅读纯文学的阅读体验?先锋作家马原曾在他的《阅读大师》中将阿加莎·克里斯蒂同海明威、加缪一同归入文学大师行列,但他赏析克里斯蒂的文字又在此后的增订版中被除去。其实很好理解,无论马原怎样推崇,这位推理小说女王看上去都太过“类型”了。如果真的会出现一本打破这种审美自觉的书,那一定是比马原更“不自觉”的读者去写比阿加莎·克里斯蒂更“不自觉”的小说家,比如唐诺和劳伦斯·布洛克这一对。

《八百万零一种死法》的书名取自布洛克最知名的马修·斯卡德系列小说《八百万种死法》。纽约有八百万人口,有八百万种死法。多出一种死法,意味着多出一个不在小说现场的人,读者的视距被拉远,获得局外人的视角。这是看《八百万零一种死法》的视角,也是马修·斯卡德看纽约的视角。当经纪人建议布洛克将马修的职业设定为警察或私人侦探时,布洛克说:“私人侦探更适合我,我更喜欢局外人。”

马修并非布洛克唯一的主角。“谭纳系列”颇具詹姆斯·邦德色彩,但他不过是个领救济金的写作枪手,谭纳女郎也不像007女郎一样处于陪衬地位,而是总能重构谭纳对爱情和两性的期待。“雅贼伯尼系列”充满古典推理风情,但布洛克却又亲自戳破这个假象:“它既无情又冷酷,不会像简·马普尔小姐或彼得·温西爵爷那样轻巧地四处走走就能够解决。”是继承还是戏仿?布洛克与推理小说的关系让人难以说清。

作为布洛克小说的推介者,唐诺最先辨识出布洛克游走在类型文学边缘的写作特色。阅读唐诺为布洛克作品写的导读,会发现唐诺总是不务正业,时而去讲经济学、人类学,时而又转换到卡尔维诺或者本雅明,难怪有人批评唐诺“博而罕约,游谈无根”。“游谈无根”值得商榷,因为这些顾左右而言他的文字确有交汇点,找到交汇点便抵达了小说深处。而换个角度,唐诺式的“博而罕约”或许正是布洛克与推理小说貌合神离关系的绝佳注脚。

为一个作家的作品勤勤恳恳献上近四十篇导读,唐诺对布洛克的喜爱不言自明。但唐诺始终保持清醒,他从不讳言,即使布洛克的小说好到这样的地步,还是离伟大的小说差了不止一两个档次。写推理小说导读是希望借由最优秀的推理小说将读者引入另一个层次,因为推理小说到了某个地步就碰到屋顶,再想往前走就必须离开。

因此,《八百万零一种死法》就有了”抵达”与”离开”的双重属性,既是对布洛克作品的深度解读,也可以看成唐诺引领读者叩开更广阔文学殿堂大门的敲门砖。无论是单纯的推理小说迷还是对小说有更多期待的读者,都不妨跟紧唐诺,试试看。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http://whdszb.news365.com.cn/whdszb/html/2014-10/17/content_19431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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