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与学术垄断

此在一刚.avi
2014-10-16 看过
看罗兰巴特这一本小书,让我想起最开始我是为什么决定要开始了解、甚至某一天研究符号学的。庆幸的是,与巴特的看法一样,我也觉得学术无以普及,跟学术语言结构本身有很大的关系。甚至,对于像中国这样很大程度上需要吸收西方思想来完善自身的国家来说,阻碍学术传播的连语言结构都谈不上,竟然是翻译的疏漏和仓促。当然,这与中文本身的特性也有关,西语里的语法往往是很简单的,词汇量却是大到惊人。于是,入学考试不考理解力,而是考词汇量——时至今日这些罪恶的资本主义国家的考试依然在用词汇量——或者说——阶级,来垄断知识。西语里的句子结构往往是浅白的,哪怕所谓的那些长难句,也不过是拼拼凑凑罢了。中文则不一样,我们在攀登学术高峰的过程里,并不会再多学多少字,我们的新的概念,都是用旧的字拼起来的,但是只要这么一拼凑,忽然逼格就高了很多,意思也完全搞不懂了。

比如说这本书里出现的两个概念:换喻和隐喻。作为一个对符号学的理论概念一无所知的SB学生,我看了半天书里举的栗子,也没看懂这两词是干什么用的。无奈之下,只好查原文——还好书的附录里面还有一个对照表——换喻metonymy,隐喻metaphor。前者的意思是:a figure of speech in which one word or phrase is substituted for another with which it is closely associated. e.g crown for royalty.也就是说,是象征手法的意思。后者众所周知,是比喻的意思,为保险起见,还是查了查:a figure of speech that describes a subject by asserting that it is, on some point of comparison, the same as another otherwise unrelated object. e.g All the world's a stage, all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因此,这两个概念无非是象征和比喻罢了。把它们翻译成象征和比喻不就好了嘛,非要翻译成两个普罗大众搞不懂的词。更不要说这两个概念本身就是两个西语里很常见的词汇。巴特本人在面对西方知识垄断的景象时,对符号学进行普世化的阐述,避免高深的哲学词汇,本意是希望学术得以传播。从20世纪到现在,这样一个趋势确实是更加符合时代需求的,我们的白话文运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这个目标。谁想到这样一本为普及学术而生的小书,漂洋过海被翻译成中文的时候,却反而变得艰涩难懂?

当然,翻译的困难,也不能全怪翻译者。语言这样一种纯粹抽象的符号在转译的时候,确实存在无法避免的词汇旷缺。

简单来讲,符号体系就是个体之间用以交流的表达系统。大部分的符号包含三个层面——质料、语言结构和运用层,而语言则只包含两个层面——语言结构和言语(language&speech)。质料层的缺失,导致语言和语言之间无法产生表达之外的通感。所以才会有a drawing is worth a thousand words. 语言的符号大概是与实际物体最没关系的一种符号,“其象征意义具有理据性,而本身却并无理据性”。但它涵盖的内容又最多,无论是对于个人思考还是群体交流,再到文化传播,语言几乎是描述外在世界的最基本、最广泛的方式。但正如巴特的文集中所言,“语言是对一切特征的描述”。没有任何一种符号可以代表物品的全部,一切可描述的东西,都只是物品的部分方面而已。

语言本身是片段化的、非连续的。就像音乐中的音符、色卡中的色块、度量中的长度单位一样,一切可被描述的,必然是非连续的,区别只在于细分到多少,却并不能真的穷尽。用一种非连续的手段去描述一个连续的世界的时候,就需要考虑主观需求,以便找到最合适的细分区段。例如,儿童在学习色彩的时候只需要区分红橙黄绿青蓝紫,而在设计公司却要有一本本的色卡来区分不同的红色。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语言对世界描述的细分程度,因此当一门语言向另一门语言翻译的时候,假如找不到对应的词汇,那么不仅难以翻译,甚至连体会那个词汇所代表的感觉,也是很难实现的。——因为在这个符号系统中,质料层是不存在的。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日本的建筑院校不收美国的学生,也不太多收欧洲的学生,主要收亚洲和本土的学生罢。在不了解一个国家的语言的情况下,很难了解这个国家的文化。因为思想和文化会直接反应在语言的构成上,词汇的细分倾向上,言语的表达方式上。中国人给全家表亲每人一个称呼,英语里一个cousin就简单的代替了,这仅仅是语言的差异吗?推而广之,生活中如此,学术更如是。

学不好语言,就像带着残障的双腿去环游世界。当然,梁思成年纪轻轻就把腿玩废了还能到佛光寺上房揭瓦,但大多数人还是终生只能坐在轮椅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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