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永恒的爱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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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9-23 看过
恋情的终结,一目了然得令人绝望,世上最美丽的词语撞上了最悲伤的词语。这是一部讲述恨的小说,一篇关于嫉妒的漫长记录,主人公本德里克斯一再的告诉我们。嫉恨交加的情绪其实从一开始便不邀而来弥漫了他与萨拉的每一次亲吻和抚摸,在萨拉的不告而别之后更显得如同时间般挥之不去,没有尽头。然而我们知道这就是本德里克斯爱的方式,嫉恨的程度表明着爱情的深浅,“如果没有人向我们解释基督受难的故事,单从犹大和彼得的行为来看,我们谁能说清爱基督的究竟是嫉妒的犹大还是怯懦的彼得?”

尽管直到结束前他都没有任何嫉恨的缘由。在他们热恋的日子里,柔情蜜意的萨拉满足了他对爱情的全部饥渴,没有任何证据能怀疑她对其的忠贞,即使她是个有夫之妇。但他也从不曾真正解释过为什么会爱上萨拉,除了一刹那突如其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敢信任的一种感觉。动情当晚他们就开房并做了爱,接着嫉恨和随着嫉恨而来的痛苦就笼罩了本德里克斯的每一个白天和黑夜。他绝少提到爱抑或快乐,也许正如他所说的,在痛苦之中我们才能觉察出自己的存在,相反快乐则令我们丧失自己。这领悟直接通向了小说扉页作者引用的句子:“人的心里有着尚不存在的地方,痛苦会进入这些地方,使它们得以存在。”对本德里克斯而言盲目和非理性的爱就是那些尚不存在的地方,刚开始的时候它至多像一团虚幻的烟雾,轻浮的快乐使它膨胀、上升,很快从我们因为欢愉而崩裂的每一个毛孔中烟消云散,但痛苦却使它下坠,在成瘾的嫉恨中不断痉挛与淤积,直到凝固成为一个沉重和致命的瘤块,同我们合而为一。这样的爱不像鲜花绿叶一样会带来任何光鲜的欢乐,但它也不会随着时间而凋零枯萎,它就像树下长满病菌的丑陋的根,却是长久不变的,我们无法切除它而不伤害到自己的身体。

然而肿瘤是疾病,致命的疾病,它将无情而迅速的扩散到我们全身,摧毁掉我们赖以支撑生命的每一丝活力,最后也毁掉它自身。可本德里克斯已无法丢弃或者转变这份病入膏肓的爱,它在他空荡荡的体内以痛苦连绵不绝的证明也燃烧着自己的存在,这内心深处爱的匮乏放大到外界就变成了对虚空和孤寂的颤栗。萨拉清醒的看到了这点,他嫉恨表象下潜藏的实质上是对恋情一旦终结后无边无际的荒漠的恐惧。此刻的每一分刻骨铭心都只增进了未来失去这一切时的可怖,对爱存在的极端确认和极端怀疑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多么乖张和令人哀伤,在你侬我侬的最亲密的日子里,他们思考的反而是终结,与终结后一无所有的荒芜。毋庸置疑,爱就像这部小说本身,像上帝之外世上的任何事物,有开端即有终结,对于终结的恐惧渗进了终有一死的凡人的所有思虑,让脆弱的恋人们永远无法生活在唯一圆满的今日。“我想让爱情源源不断的持续下去,”本德里克斯如是说。我们爱上的究竟是彼此还是对永恒的渴望?但什么又是永恒?萨拉说永恒不是时间的延续,而是根本没有时间,永恒只是一个没有起始、没有终结、不占任何空间的点,是我们生活的此时此刻,可即使聪慧如萨拉不是也无法摆脱时间每分每秒都在延续的诅咒吗?爱的沙漏每一刻都或多或少的流逝,不懂细水长流的恋人们却如愚蠢的野兽一般大肆挥霍着残留不多的份额,一路疾奔到注定的末路……

“你不用这么害怕,爱不会终结。不会只是因为我们彼此不见面……”

 然而在这本名为《恋情的终结》、也名副其实的被终结笼罩的小说里,萨拉不可磨灭的说出了这番话,平静得让人无法辩驳,尽管此时她已决定永远的离开她深爱的恋人。一年半后他依然愤怒的想起这番混账话,我们起初也会理所当然的把这当做萨拉的自我宽慰甚至欺骗。但萨拉赢了,在两人停止吻和呢喃的五百多个日日夜夜里,被嫉恨折磨的发狂的爱依旧啃食着本德里克斯的每一寸身心。他曾经相信嫉恨跟恋情一样都会有尽头,但只是跟萨拉丈夫的一次偶然擦肩即刻就把他带回了与她相处的每一段时光,过往的缠绵悱恻如幽魂般附体上了今日,让今日沦陷为了地狱。他讽刺性的没有看到他曾经如此恐慌的那片虚无的荒漠,凭借记忆和想象,嫉恨似乎在永世的延长令人煎熬的爱的存在。没有比一个陷入嫉妒中的恋人更出色的幻想家了,萨拉的缺席反而释放了束缚他才华的最后一条锁链,他开始反复虚构着对方背叛行为发生的空间和时间的每一个细节,在对过去的抽丝剥茧中重塑起爱情流过的每一丝痕迹。像个虔诚的信徒,永失所爱的恋人在不在场的过去和幻想中寻找着现在的启示,得到的唯有爱的痛苦,但从来不是终结抑或虚无。嫉恨之爱在与终结和虚无的角斗中无往而不利,使他奇异的在恋情结束后依旧生活在了恋情最巅峰的时日。线性的延续在消失,在凌乱的叙述中,他一开始就迷失了方向,过去和现在盘根错节的交织在一起,同时也席卷吞噬了他可见的未来。时间湮灭了,它变成了一个两个字不断旋转而成的深不可测的漩涡,“萨拉”,一个一开始就是结局因而没有结局的故事,这是不是你想象的永恒呢?

萨拉,在本德里克斯的叙述中甜蜜安详得没有嫉恨之苦的萨拉,最终在她的日记里显露了她的真面目,一个为了上帝放弃了恋人的饱受煎熬的天主教徒。这在一本现代爱情小说里几乎构成了对广大非天主教读者的一种冒犯。在一个婚外情和通奸都不再是禁忌的时代,为什么会有莫须有的宗教来破坏一位现代安娜·卡列宁娜的刻骨恋情?萨拉是自由的、聪慧的,没有教会抑或盲信驱使她皈依上帝,一切只是由来于本德里克斯被德军空袭击晕的那个夜晚,她歇斯底里的跪倒在地,开始向上帝——这位她此前生命中的陌生人狂热的祈祷。他真的醒来了,接着便开始了两人咫尺天涯的情殇。没有任何证据向她证明这是上帝的神迹,没有上帝要求她离开谁,她也不相信全善的上帝会如此残忍,然而她用指甲狠命的掐自己的掌心,直到除了痛苦外再没有别的感觉,她祷告要永远放弃本德里克斯,自己在世上唯一珍爱的事物,仿佛这就是信主的唯一途径。但这不是一部天主教小说,是萨拉用痛苦刻意铸就了自己的信仰和她必须弃绝恋人的戒律。萨拉的信仰如同本德里克斯的爱情,都脆弱和虚幻得需要泪水来浇灌,直至入魔。本德里克斯在解释自己的嫉妒时曾诉诸于旧约中嫉妒的上帝,于是上帝就真的成为了不可战胜的情敌。但他不明白,甚至萨拉也只是隐约的清楚,他就是她的上帝,她的爱情就是她必须为之背弃爱情的信仰。“亲爱的,亲爱的,人们看不见天主,但不是一辈子都爱他吗?”“那不是我们的爱。”他迅速回答道。但在他们俗世的肌肤相亲的恋情仍旧狂热的时候,他们却无时无刻不正在想着终结,本德里克斯疯狂的嫉恨像肿瘤一样不断蔓延,不断向他们的爱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汹涌攻势,把彼此提前推向那不可避免的终结后的荒漠,蜡炬成灰泪始干,最后连使爱存在的痛苦也有尽头。而萨拉适时的脱身而出,将他们行将坠毁的恋情引入了完满的空,那上帝得以显现的启示点。萨拉没有错,人们是因为看不见天主才会一辈子爱他,竭尽所能的以自己的罪来相信他只存于人心中的浩渺无际的爱。于是在恋情终结之后本德里克斯不断以崭新的嫉恨创造着萨拉益发动人的形象,而萨拉用弃绝人世的锥心之痛顽强守护着她凡人和堕落的爱,失去了方向的欲望的时间之箭只能永久经受着弓弦的震颤,无法坠地消力。重要的是他们是在恋情巅峰的最后一时退出的,于是那最后一丝本已摇摇欲灭的火苗在恋人的执念中幻化成了时间之外的不甘与坚守。永恒不是线性的单向延续,它粉碎时间,过去、现在和未来变成了由痛苦构成的没有差别的灰烬,一个没有地图的不在场的异次元空间。欲望的对象在不在场中实现了它不可摧毁的在场,恋情在终结后获得了超越终将朽灭的俗世之爱的永恒。

对于这部被痛苦浸透的小说,永恒的爱也许是个过于辉煌的总结词。最终萨拉,自称是骗子跟婊子的脆弱的萨拉,在性爱污秽的战场上搏斗的圣女萨拉不堪煎熬提前告别了人世,留下嫉恨交加的本德里克斯独自承受她神迹般永恒在场的重负,接着像癌症病人般枯竭而死。但向往永恒的恋人们,死亡,或者永恒的痛苦,这就是永恒的爱唯一能向我们许诺的东西,如果它不只是存在于小说家想象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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