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云者——关于四本书、三个人以及二十年

天冬
2014-09-20 看过
    第一次感觉看云如此欢乐,是在小学四年级。
    邻居送来一批不打算存留的小人书,跳过燕青、岳飞、李元霸,我唯独看中了一本黄褐色封皮的小书,名字与后来一度入选语文课本的篇章相同,叫做《看云识天气》。那里头的图片部分黑白,部分后期上色,有时甚至失焦,但作为60年代出版的图书,已属难能。然而喜欢这书,还并非因为云,而是因了喜欢其中关于云的谚语。“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乱云天顶搅,风雨来不少”,“太阳出来就遇云,无雨必天阴”,“漫天乱云飞,落雨像只钉,落三落四落不停”……所有这些压韵的口诀,在我看来,仿佛评书里说的武功秘籍,比背诵唐诗欢乐,比背诵乘法口诀畅快。
    书还是繁体字,有时不认识,可以猜测,于是学会了简单繁体字的识别;口诀的韵脚有时不同于中华新韵,于是学会了简单的古韵和方音,比如“游丝天外飞,久晴便可期”。为了牢记口诀,我将这些谚语,逐条逐字,抄写在硬纸板上,用不同颜色的水彩笔,来表示我个人的喜爱。
    因着那本小书,以及那些谚语口诀,我终于感觉凭借抑扬顿挫节奏鲜明的语句,去识别云彩,去推断天气变幻,是一件欢快的事情。假冒气象专家的事自然也似模似样地做过,但说来那时,稍有田野经验的人,分明具有自己的气象判断经验,专家似比当下更多。

    临近高考的那两年,我每天骑着老旧的二八单车上学。途中,深刻地记得见过两次别样的彩虹——彩虹在云中,不甚大,短小的一截,却有鲜明的弧度,明明无雨,亦无日晕之类的天象。那时候觉得神奇,觉得青春美好,天降祥瑞,觉得来日方长,才思泉涌,于是顾不得探究那“彩虹”的真身,只写了首曲调简洁词句矫情的歌,叫做“云中的彩虹”。
    歌已轶散,只记得名字,因了直到读大学的几年了,我又见了类似的现象,平均一年一次,觉得,这或许真个和日晕相似,与云有关。在某段时间里头,我迷恋淘换旧书,每周必跑旧书市场,于是终于淘到了《中国云图》,70年代版的开本略小些,80年代版的更大,印刷也更清晰;开本略小的十五块钱,更大更清晰的三十块钱,这个价格在两年内翻倍。《中国云图》是比从前的小人书精致了许多,图片更多,表述也更准确,然而非但没有关于“云中的彩虹”的论述,也没有了从前小人书里惹人痴迷的谚语口诀。

    真正决定用相机拍云彩,是从2005年或者2006年开始。那时候各种机缘巧合,结识了摇光,亦即此后始终与我共同探讨和云相关的一切现象的同伴,摇光乃天文系出身,大气物理学全然无碍,有得是理论基础,自从解释了所谓的“云中彩虹”实则是一种大气现象,由卷云层冰晶折射形成,叫做“环天顶弧”,我便认定此人的出现,是来拯救我小学时就积压下来的对于云的单纯美好的小爱好的。
    于是我们开始收集关于云彩的照片。从2003年开始,我即随手拍了一些云的图片,到2006年决定专门收集。这是个漫长而安静的目标,没办法一蹴而就,急于求成,也没办法人前卖弄,收获青睐。那些时候实则我对于云的种类终究不甚明晰,因为始终未曾读过专业书籍,仅凭之前看过的图鉴,按图索骥罢了。纵有摇光不时指点,我也时常将一些云的种类混淆。最后唯独决定,无论看到什么云彩,首先拍了照片再说。——这一理念贯彻至今,也是我对于各种观云爱好者的唯一一条建议。仅此足矣。
    后来摇光与我成了同事,共同投身于科学传媒普及推广这一伟大而卑微的行业之中,后来摇光离开,我还在,但关于云的热爱,始终未变。后来摇光与同为天文系出身的夫人喜结连理,而我也顺理成章般地结了婚。我与夫人的蜜月之旅是尼泊尔和西藏,西藏实则更像是中转站,只在拉萨停留三四日罢了,然而这蜜月旅行,也成了观云之旅。
    去尼泊尔的飞机,经我夫人提前半年的规划,终于决定了座位的位置:可以看到珠穆朗玛峰的位置,可以拍照。我守在那窗口,路过青藏高原,拍了各种平日难以见到的特殊的云,连同珠穆朗玛峰一侧堆积的旗云。这还不够,在拉萨的几日里,先是在布达拉宫后山,拍了一通积雨云的幡状结构,继而干脆找了一天,跑去拉萨河边,追逐雨幡。——在拉萨河边追云彩的蜜月旅行,怕终究是不多见的。

    首次去台湾是在2012年,那之前,我和摇光就大约已经决定,有机会要出版一本云图鉴。倘若上个世纪50年代的小人书都能令我满怀喜悦,如今何以不能出版一本关于云的科普读物呢?哪怕有两三位读者因此发现云的美好,那也足够了。因而去台湾时,我专门买了台版的《云图鉴》,排版印刷都足够精美,惜乎是翻译日本之作,少了本土谚语口诀,终不那么完美。
    去台湾是为了拍摄植物和野花的,然而某一天狼狈而归时——跑去山间的沼泽,陷入其间直至膝盖,远近无人,虽然逃脱,毕竟惊魂——以为天色昏暗,骤雨必落,却迟迟感受不到水的气味。抬头看,觉得云形诡异,识别不出,于是拍了照片。回来和摇光讨论,觉得,那莫不是近两年才确定的新的云的变种么?网络上姑且翻译为波涛云,摇光则建议译作糙面云。
    再后来偶然结识了凡虫——这一次结识亦令我惊叹不已。凡虫自言,原本对云没有兴趣的,曾经拍过几张日晕的照片,感觉奇异,于是一发而不可收,成了狂热的观云爱好者。难能的是他虽与我相似,并无相关专业基础,却凭着喜好的支撑,自己查阅了各种鸟语文献,推测特殊天象的出现,三不五时就能猜中。后来我们就变成了没有约定的联盟:出现什么特别的云,或者大气现象,倘使谁恰好不便拍照,就会及时通知他人。我和摇光或和凡虫总有突如其来的彼此电话骚扰,被骚扰是件愉快的事。
    有一次清晨带女儿去医院,回来时不过上午9点半,出租车行驶在高架桥上,我忽而瞥见东边的云十分诡异,却又似曾相识。那就是我在台湾曾经遇到过的糙面云!且比台湾那一次更加典型。可惜我身在车上,车在桥上,全然奈何不得,摇光亦在外公干,于是唯有凡虫拍摄到了当天最精彩的糙面云的图片。后来凡虫说,云向东南而去了,他竟临时决定坐火车去追,一直追到天津,云却在中途转了弯——虽未能补拍到更美妙的照片,却得以更加近距离地观察。
    我们大约就是这么一群人。

    距离我拿到《看云识天气》的小人书约莫二十年后,我和摇光决意编纂新的观云手册,而直到真正开始编写,我们才感觉焦头烂额。需要看的资料太多,又需将这些资料浅显地表述出来,图片的挑选也总不足够满意,希望能够拍到更为典型的图片才好。这么着,一本全然难以让自己点头称道的图书终于诞生。
    编写期间,摇光说,他的夫人帮了大忙,分拣资料整理统筹,实则我是明白的,更大的贡献在于对于家庭的保护。编书者大凡决心做出一本眼下能够尽力做到最好的图书,对自身而言都是巨大的消耗和磨损。纵使目前这本书谈不上足够满意,却也让我们挣扎了太久。所以我写下如今这段文字,标题上,我说,三个人。——就像传统相声《批三国》,所谓三个人,并非某几个特指的人,而是这本书诞生的前后,有很多关于三个人的故事。比如作者,是摇光夫妇与我,三人合力,尚不足以将这本书制作得更完美些。又如观云和追云的这些年里,与我交流最多的三人,竟是摇光、我的夫人、凡虫,同好寥寥,虽后来在网络上结识了几位朋友,毕竟没有机会深入沟通,想来甚憾。又如这书中,除却我与摇光夫妇的照片,也使用了另外三位摄影师的图片,分别是朱进、牛洋和凡虫——后者已然介绍过,朱进先生现任北京天文馆馆长,也时而在网络上普及关于云的常识,至于牛洋,则是我们尊崇的好友,自然摄影作品极有韵味,对于云彩,也正在生出丝丝缕缕的兴致与热忱。
    实则在我的书架上,还堆积着零散一些关于云的图书,诸如美国出版的观测手册,欧洲的科普读物,日本的画册,关于西方云文化的原版书,甚至亦有我国出版的《青藏高原的云》之类。然而归根结底,我们是希冀着能够拿出一本简单易读的书,不大,不贵,不艰涩也不冗长,有图片相配,也有那些我曾经热爱的民谚口诀。既然如今我国图书市场之中尚无这样的图书,何妨闲来翻一翻所谓的四本书中的第四本呢?——除却《看云识天气》、《中国云图》、台版《云图鉴》,总算可以有这本《云与大气现象》可供选择了,为此,我等了二十多年,而希望更多的人不需再继续等待下去。
    那样多好!正如仅仅作为一个观云者,记录云的生灭,收集云的图像,如此就已足够。因为每天都有新的未知,因为每一朵云都是独一无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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