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后记:剧诗与小说结合的力作

世纪文睿
2014-09-11 看过
《复仇》是长篇系列“失忆的年代”的第六部,也是至此为止我感觉最难翻译的一部作品。其难度不仅在于语义的忠实转达,能翻译出中文读者可以明白的流畅,也在于这部小说堪称剧诗小说,其语言富有诗意,如何在译文中比较好地再现这种诗意,也是译者面对的一种挑战。

我在第一部《失忆》的译者后记中就提到过,这个长篇系列的所有小说全是由一个人物的戏剧独白式的自言自语构成的。事实上作者也创作过类似形式的舞台剧本,还在斯德哥尔摩国家剧院演出过,同样是一个演员自始至终独白的独脚戏。或许我可以把这种类型的小说称为戏剧小说。但作者不仅是小说家,也不仅是一个独白剧作的剧作家,其实又是一个诗人,出版过多部诗集。作者的诗人特质在这些小说里其实也有明显的展现,而在《复仇》中又特别明显。在这部作品里,诗意的句型表达,诗化的修辞手段,诗情的图像营造,如散金碎玉布满全篇。比如这样的段落:


——我看见了市场。市场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是它为我们铺好了思想的轨道,是它要调控我们心跳的频率和肌肉的张力。是它持续不断在为这里沿岸的那些枯黄的树叶堆设定新的价格,也为我在政治领域获得成功的前景设定新的价格。我能听见不停顿地变动着的挂牌定价的沙沙声响。我能听见不间断地报价争购的咕咕哝哝的声音。我是这个市场里被终身监禁的囚犯,在监狱范围里还可以自由自在,但是每个动作都要服从它的条件。(第54 页)

这一段瑞典首相克利夫表达的个人感慨,回应的正是第五部《仇恨》中的主人公克利夫所处的尴尬境地,所在的那个市场空间,表现出掌握政治大权的人都受制于市场的无可奈何。这里的语言有连续不断的比喻和象征,也很有节奏,如“思想的轨道”、“心跳的频率”和“肌肉的张力”等等。市场既为眼前的具体的枯枝败叶定价,也为将来的抽象的政治前途定价,是对比的修辞。

欧洲古典戏剧本来多是诗剧,如古希腊戏剧、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或歌德的《浮士德》,而史诗或长篇叙事诗也充满戏剧性,可称为剧诗,如弥尔顿的《失乐园》或拜伦的《恰尔德· 哈罗尔德游记》、《青铜世纪》以及《唐璜》等等。进入现代文学之后,小说形式滥觞,大部分小说文体是散文,但有些诗人以诗歌形式创作的小说也称作诗体小说,如普希金的《叶甫盖尼· 奥涅金》。同时兼具戏剧和诗歌特点的小说还比较少见,我以为“失忆的年代”总体上就是诗、剧、散文、小说等形式综合运用的一种大胆尝试,就好像《哈姆雷特》里王子哈姆雷特的大段著名独白“生存还是毁灭”,或者《麦克白》里暴君麦克白的大段著名独白“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都不仅被延长成为一部单独的从头到尾在独白的独脚戏,而且赋予了小说的形式。《复仇》则是这种文体尝试的力作。

我估计,读惯了散文体小说的读者,特别是现实主义流派的小说的读者,不再读当代诗歌的读者,可能会不适应读这部小说,甚至怀疑这部小说的“真实性”和“现实性”。在现实中,确实不会有人用这样的诗意语言和人对话交谈,就如现实中再也看不到哈姆雷特式的内心独白。再比如,电脑怎么可能会像狗一样来咬你的手,还让你的手鲜血淋漓呢?

如果再联想当代文学阅读的整个背景,经典性作品早已经退出了大众读者的视野,或者说,读惯“下里巴人”作品的读者,可能再也不知道怎么读“阳春白雪”,那么这类读者的不适应或者怀疑也没有什么可奇怪了。这类读者倒不太可能去怀疑自己的文学观是否出了问题,或者是对文学“真实性”的理解出了什么问题。

文体的创新其实不是叙述语言的游戏。一个人的滔滔不绝的自言自语,充满诗意的表述,不仅建立在一种文学的逻辑之上,也建立在我们所说的对现实的“加缪式的洞见”和“卡夫卡式的寓言”之上。《复仇》不仅是个人的命运故事,描述一个人因为上学时饱受同学侮辱或者父亲被人暗算而破产,立志长大之后报仇雪恨。其实,这部小说是对当前瑞典乃至整个世界的经济发展做了深刻的讽刺和批判。熟悉经济的人都知道,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整个世界经济受到了一次次的金融风暴的冲击,风暴从香港、新加坡一直冲击到瑞典,从欧洲冲击到美国,遍及世界。这里面,都有作者所说的金融家投机炒作牟取暴利的背景,是“从虚无中创造价值”,买空卖空。作者不无幽默和讽刺地写道,这种泡沫经济,就如香槟酒王唐培里侬被砍掉瓶颈后冒出的气泡(第65 页)。对于世界金融界,作者这样写道:


这个宽广的经济空间现在已经成了我们生命之室,我们的工作之田,很少再有人愿意在这里只做鸡毛蒜皮的小生意,比如锯木屑做的压缩板或者滚珠轴承。这是什么都可能发生的年代,你可以从虚无中创造出价值。就好像失忆把经济法则都储藏到了阁楼里,然后为我们的创造性提供了自由的表演空间。用货币政策的角度看,一个苹果不是向下掉而是可以向上掉的,而在控制室里赢利是在生意开始之前就毫无麻烦地能赚到手的。资本的老掉牙的见解就是说什么都可以卖给其实什么都不需要的人——从邻居的耕地到冰冻的灵魂——这种见解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就更加成熟了。我有一种确切的感觉,就连抽象的东西现在也都有一种意义重大的销售价值了。可能性,不确定性,说服力——这些现在都是可以标价的。你可以为一个思想时必要的概念申请专利,防止其他人也想到,又不用付你一分钱。风险就变成了硬通货,债务可以算成你的资产,某个死胡同也可以当作免税品出售。人们带着觉得好玩但可以理解和宽容的眼光来看待那些通常的生产商品拿薪水的苦工:真正的生意不是靠苦力而是靠符号和象征啊。

但是,巨大的提升肯定是随着一切都能抵押的见解才到来的。当人们终于发现,你只要有房地产的一小片也足以当作借债的安全保障的时候,那么你就离虚拟财产也可以典当只有一步之遥了。然后人们就可以把旁人的可能性也拿来当作经济担保,为了最终让当票落在你还没出生的后代手里,而这也全都是为了购买新的虚构价值提供资金,这种价值反过来可以在一次更加快速的转手买卖中又当作抵押出售。经过一两个星期,一大笔称心可观的财富就会集中到少数几个人的手里了。

中国作家余华近年的著作《中国的十个词》里有一个词是“忽悠”,其实“忽悠”并非当代中国人或中国文化的专利。唯利是图的西方资本家金融家,其实也都是“忽悠”的专家。

韩少功在评论作者本系列的上一部《仇恨》时写道:“二十世纪以来的小说家,大多怯于直接处理重大的历史事件,似乎在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之外智力短缺,或心不在焉。埃斯普马克却是一个惊人的例外。他居然把瑞典、欧洲以及整个世界装进一本并不太长的‘小’说,直面全人类紧迫而刺心的精神难题。”我认为,这段评语用于《复仇》也同样适合,同样精当。

这部小说的翻译,得到作者本人的帮助解疑,得到马悦然先生和陈安娜女士的指点,并由上海世纪文睿总编邵敏先生亲自担任责任编辑并校订把关,译者在此一并致谢。

万 之

2014 年6 月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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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 复仇 6.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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