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花神的梯子(作者:蓝蓝)

自作多情
2014-09-02 看过
  一
  在你枝条的风中,你能保住那些根本的朋友。——勒内·夏尔
  赵君晓阳,山西人士,北岳文艺出版社编辑。忠直仗义,博览群书,有极好的文学判断力。
  2001年,山西诗人潞潞、姚江平邀我参加“太行金秋诗会”,自太原到黎城颠簸的路上,身后一直有人不断愤世嫉俗地评判当下丑陋的世风和读物的庸俗,颇合我心。当我扭头看他时,却只见到一顶棒球帽遮了脸,此君已开始打瞌睡。
  这位便是赵晓阳。
  潞潞悄悄告诉我,赵晓阳是赵树理的亲外孙,作为一个有眼光的编辑,他编辑出版过很多好书。潞潞这么一说,我想起来2000年北岳文艺出过一套“黑皮诗丛”,里面收入了我喜欢的诗人多多、潞潞、宋琳等人的诗集。这套诗丛的责任编辑就是赵晓阳。
  这次诗会,诗人、翻译家树才也来了。赵晓阳当时就和他谈定要出版法国诗人勒内·夏尔、博纳夫瓦、勒韦尔第这三人的诗集,另外拙作《蓝蓝的童话》也被他约了去。
  赵晓阳喜酒,三杯下肚,一浇心头块垒,郁积在胸的苦闷便滔滔不绝地。其率真和单纯,闻者无不动容。除了对一位有判断力的编辑的尊敬外,我对他是赵树理的外孙的身份也有些好奇。他却说得不多,只是说赵树理当年被揪出去批斗,抬回家来已经被打得几乎奄奄一息,只能托人找车拉到医院救治。
  “我姥爷……唉!”
  他摇头叹息,那种说不出的痛苦,只能令我沉默无言。我曾在太原街头见到过赵树理先生的一尊站身塑像,问起赵晓阳,他赶紧摆摆手:“别提啦!那怎么会是赵树理?整个一夹着账本的大队会计。”
  赵晓阳的父亲因为受赵树理牵连,为躲灾祸而出国。赵树理平反昭雪后,赵晓阳到俄罗斯探望多年音信皆无的父亲,回国后常挂在嘴边的却是一桩趣事:一日他喝得高了,走在大街上,对面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俄罗斯陌生的哥儿们,看到他就大张双臂,亲密地拥抱在一起,举起手里的酒瓶子请他畅饮。“多好的同志啊!” 赵晓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就是这位性情中人,在那次山西诗会后一年,给读者送来了一架勒内·夏尔的“花神的梯子”,使我不仅拥有了三本一模一样的《勒内·夏尔诗选》,还能借助这架诗歌之梯,望词语和创造的辽远之美。
  
  二
  说吧,是什么,让我们喷吐出花束?——勒内·夏尔
  “你喜欢谁的诗?最近在读谁的诗?”“勒内•夏尔。佩索阿……”“哦,夏尔!写得真是太好了!”
  一头白发、狮子一般的诗人多多听我说到勒内·夏尔时,眼睛登时亮了,“是北岳文艺出的那本诗集吧?”
  我点头。身边参加2005年“三月三诗会”的诗人们也加入进来,谈论起这位颇有传奇色彩的诗人。
  勒内·夏尔,1907年出生在法国南方沃克吕兹省索尔格河畔,在乡间长大。他有着192公分的高大身材,是个优秀的橄榄球运动员。1927年,他在法国的炮兵部队服完兵役。23岁时接触到法国超现实主义诗歌,初期的作品便赢得了布勒东和艾吕雅的赞赏和器重,并与其出版了诗歌合集《施工缓行》。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后,法国被德军占领,夏尔英勇参战,加入抵抗运动,并成为下阿尔卑斯地区的游击队领袖。在当地,很多人不知道他就是诗人夏尔,但是,很多人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亚历山大大尉”,一个骁勇善战的英雄。法国光复后,夏尔继续诗歌创作,经历过苦难和死亡威胁后的诗人,虽然他后来脱离了超现实主义的阵营,然而其创作手法依旧是超现实主义式的,他对现实的关注也愈加强烈。他的诗歌奇崛神秘,虽然被很多人认为是复杂难解,但仍然影响了包括福科在内的众多大家,被誉为法国最好的隐秘主义诗歌大师。
  《勒内·夏尔诗选》的译者树才曾对我说:“‘我歌唱新生儿脸上的热烈’,这样的句子惟有夏尔才能写出来。”树才翻译夏尔的诗作极其认真,在这本诗集的附录后记中他写道:“我译得吃力,缓慢,……正是在‘不可能’的绝望中,我的译诗,在为‘可能’而战。”
  这本诗集连同树才翻译的另外两本博纳夫瓦、勒韦尔第诗选的封面设计者,恰好也是拙作《蓝蓝的童话》的设计者。赵晓阳在整个编辑过程中,每道环节事必亲躬,和我多次就封面、纸张、版式、字号等具体问题电话来往,让我也了解到树才翻译的三本诗集的进展。由此,我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诗集印出上市的时间,并很快在郑州的书店买到了《勒内·夏尔诗选》。那是2002年秋天,几个月后,便有了和多多等诗人在太湖边谈论夏尔诗歌的机缘。
  有一次我偶尔在网上读到何家炜翻译的夏尔的一首诗《宣告其名》,在树才的译文中翻译为《宣告他的名字》。有一个挺大的异译是,何译:“那时我十岁,索尔格河将我镶嵌。”而树才的译文是:“我十岁,索尔格插入我。”
  “镶嵌”与“插入”,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词。我不懂法语,心存疑惑,一直想找机会向树才请教,但一见面却又总是忘记。
  
  三
  棕色蜜蜂,在这醒来的薰衣草中,你们在寻找谁?——勒内·夏尔
  拿到《勒内·夏尔诗选》后的一段日子,我几乎整日沉湎于诗集中那些令人着迷的诗句。以往的阅读习惯开始接受着又一轮的挑战。我记得在翻过整本诗集后的某一天,当我顺手再次翻开书的时候,一行字跳进眼睛:“倾翻的船上没有恶毒的影子。”我记得我读过这句诗。但为什么我又一次读到它的时候,醍醐灌顶般就打了一个寒颤?是的,在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刻,任何对于人的诅咒都会为死亡来临时对生命的怜悯所取代。这样的阅读令我心仪不已,这是因为它证实了肤浅而匆忙的阅读几乎完全无效,而夏尔的诗带给了我再次认识并开拓自己理解力的机会。
  没过多久,赵晓阳把一整套崭新的三本译诗集和《陈独秀传》寄到了我手中,于是我有了第二本《勒内·夏尔》诗选。我打电话向他道谢,但同时表示,像这样的诗集再多一套也不算多,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去读多少次。
  勒内·夏尔有一首诗《红色的饥饿》,我印象极深。我记不清在这本诗集出版前是不是已经读到过这首诗。因为树才当年不断地在翻译法国诗人的作品,我们通信时常会接到他打印在纸上的一些翻译诗歌,诸如勒韦尔第的作品,雅姆的作品,我都是很早就从树才的惠寄中读到了。因为市场的原因,一般出版社都不愿意出版诗集,他们忘了那些杰出的诗篇不仅仅像夏尔所说“诗,从身上盗走了我的死”,。
  回到夏尔的诗——《红色的饥饿》,是写给一个死去的女人的诗,作者营造了一种她仍然活在人间的氛围—像往常一样,在餐桌旁坐下,和诗人一起吃饭,或者被她爱的男人紧紧搂在怀中。然而,“你疯了”,诗人的疑问和肯定都是针对自己的,他知道借用诗歌的魔力能让爱人复活,活在自己的膝盖上和双臂间,或在视力所能达到的任何地方。“你太美了,没有人意识到你会死。”夏尔这句诗像迎面撞过来的一口大钟,让读者清醒,并为美的殁亡而痛心疾首。诗人接下来写道:“确定无疑的赤裸,/乳房在心脏旁腐烂”,令人毛骨悚然的具体的描写推进着悲哀绝望的前行。然而,死去的女人并不孤独,诗人深情地说:“过一会儿,就是夜。你和我一起上路。”因为这是一个跨越了生死的“重合的世界”,“一个男人,他曾把你紧搂在怀里。/坐下来,吃饭。”
  这是一首让人潸然泪下的诗。一首你读到以后再也不会忘记的诗。对于一个合格的读者来说,这样的诗篇就像芬芳的薰衣草,吸引着我们蜜蜂般寻找真情的翅膀前往。
  
  四
  为什么众人中最活生生的生者,难道你只是生者中花朵的黑暗?——勒内·夏尔
  法国老牌的伽里马出版社有一个在全球威名赫赫的“七星文库”,它和日本的岩波文库、英国的企鹅文库一同被视为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经典文学系列丛书。能够入选七星文库的作家,无一例外都是实至名归的经典大师。截至2009年,仅有198位作家成为该文库的入选者。对于很多诗人作家来说,被七星文库看中,意味着不可动摇的文学地位和莫大的荣誉。勒内·夏尔是唯一一个在世入选文库的诗人。他于1988年在巴黎去世,20年后,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在百岁时由七星文库推出了他的七本文集,成为了另一个入选七星文库的“七星活人”。
  2003年初,我到北京出差,和几位诗友见面时,诗人树才又送了我由他翻译的《勒内·夏尔诗选》。至此,我的《勒内·夏尔诗选》达到了三本。我并未推辞,而是快乐地感谢并接受—有谁能够不要自己喜欢的书呢?哪怕你已经有了。
  我从不隐瞒对夏尔诗歌的喜爱,正如我也非常喜欢另一个法国诗人—极为朴素晓畅的雅姆。两位诗人在表达形式上完全不同:夏尔的诗,用树才的话来说是 “陡坡”,有险峻有意外,也有高崖之下山谷的幽深;而雅姆则宁静澄明,质朴如憨厚的农夫。我渐渐地发现,这两位风格迥异的诗人却有着异曲同工、殊途同归的内在的一致。夏尔的诗句在看似抽象中处处布满具象,而雅姆邻家老叔般低声的喃喃诉说却也似一把直抵心胸的精神刀子。两位诗人都在探索人类的痛苦、希望和命运,他们关注的都是人的本质和心灵中最隐秘的那些颤动。虽然他们挥舞的是不同样式的镰刀,但收割的却是完全一样的沉甸甸的精神稻谷。
  去年仲夏初到的一天,很久没有联系的赵晓阳忽然打来电话,问:“你忙吗?”我说我不忙。他说:“我今天给很多人打了电话,人人都在忙。”我说我不忙,然后就沉默,听着他话筒里的叹息。我知道,在一些人的记忆里,会有某些个难以遗忘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像毒针一样深深扎进人的大脑中,时常来刺痛你。从他几乎要哽咽的声音里,我听到的是痛苦,也是一个人高贵的性情。感谢赵晓阳,给我们出版了这么多好诗集;感谢树才,翻译了这么好的诗句。在漫长的岁月里,那些动人的诗歌绝不是点缀“浪漫”生活的花边,它们如沉重的锤头,依旧在不停锻打着诗歌这架引领我们上升的梯子,把我们送往更接近正直高尚的精神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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