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劫,新生

魏小河
2014-08-14 看过
近日读《沈从文的后半生》,从一九四八年至一九八八年,从四十六岁到八十六岁,沈从文由壮年步入老年,由小说家变成服饰及文物研究专家,这里面有很多故事,不平与坎坷,对于如我一般只是粗粗读过几篇沈从文小说的读者,实在感慨万千。

最早接触沈从文是高中课本上的《边城》节选,很久没有重看,现已不大记得故事情节,但记得有一个画面,写傍晚天将黑下来,热气从地面上消散,极美,极真。后来有一年暑假,我在省图书馆附近租了个房子,傻傻的看了一个多月的书,都是闲书,没有一点正紧和计划,里面有一本沈从文的作品集,便草草看得他一些短篇,写的是湘西故事,记得在水上,有妓女,写法很新。最使我兴奋的是《从文自传》,这本他三十多岁写他二十岁以前人生的书,活泼而美,特别是写小时候逃学等事,描写街上种种铺子,很细,像春天的那种毛毛雨,特别舒服,并且让人有一种美好的享受。

沈从文当过兵,见过各种残忍,离开家乡后,独自去北京打拼,以一支笔作为生命的支柱,开始了大量写作,他习惯把这些作品都称为习作,因为他本来的意思,是要好好写上几十年,一辈子,在短篇小说这方面下大工夫,做成与契诃夫一样伟大的事来。

总之,这条路是断了,新中国成立之后,沈从文几乎没有发表过小说作品,本来,抗战八年,从北到南,由南再北,外界的环境大变动,个人也避不可免受到震动。但这还不足以使沈从文放弃文学创作,实际上,直到五十年代,他还在试着写小说,不甘心将这支笔放了去,只是不会写了,当然不是说沈从文真的不会写小说了,而是政治的影响已经改变了文学的形态,他过去的写作风格和方式遭到批判,如要写,必须得同赵树理或《红旗谱》这般行事,这使他极为痛苦。虽然按照这种规定,几年时间改改抄抄写了一个《老班长》,最后还是不合心意。在之后,运动一轮接着一轮,文学的心便彻底死了,所有的心力全部花在了花花朵朵瓶瓶罐罐上面。

沈从文对这些杂文物感兴趣不是一时兴起,从那本《从文自传》里已经看得到,小时候他就对街上各种手工艺品的铺子感兴趣,不仅对物品感兴趣,对做这些事的人也感兴趣。后来抗战避在云南,他四处收集当地的漆器等杂文物,是爱好,也是发端。一九四九年,本来是北大教授的沈从文被转到历史博物馆,做了好多年的博物馆讲解员,陈列展品,写说明卡片,本来就是他喜爱的事,找准路线,他便一心干下去。

不是一帆风顺的,一九四九年郭沫若的《斥反动文艺》等其他一系列文章将矛头对准沈从文,他压力极大,陷入崩溃的边缘,这一年三月二十八日上午,沈从文在家里自杀,“用剃刀把自己颈子划破,两腕脉管也割伤,又喝了一些煤油”。被救下以后,转入精神病防治院,沈从文自我分析,慢慢调理,开始能够接受这一切了,经历了毁劫,以另一种方式新生。

然而费了半生心血的文物研究,也不顺利,他的职称是历史博物馆的副研究员,而且还是“反动权威”,做的又是不被看重的服饰以及各种杂工艺文物,几乎没有话语权,心心念念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从起念,到着手准备,最后出版,耗时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里,各种运动风风火火,虽然没有被划定为“右派”,但被旧友贴大字报攻击,前前后后被八次抄家,被下放干校劳动,一样也没有逃过。即使如此,他仍然一心想着未完成的工作,在各种艰难的处境里,苦心孤诣的忙碌着。

文革结束后,一切好转,特别是进入80年代,沈从文作为“出土文物”被重新发现,他的旧作在海内外来了一次出版热潮,他也从不受重视的历史博物馆调入社科院,有条不紊的开始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收尾工作。完成这本书,沈从文也老了。

1980年,他与妻子张兆和一起去了一趟美国,呆了三个月,在十五所大学做了二十三场演讲,讲文学,讲文物,这个时候的沈从文,重新获得了光彩。在美国,许多西南联大的他的学生,老同事,老同学前来看他,一个个消失的旧知在异国他乡白头相对,看到这里,心里很酸。

然后,去老家凤凰,仿佛是告别。

1988年,86的沈从文病逝。骨灰被运回老家小城,葬在沱江边的听涛山上,墓碑是一块大石头,分行刻着《抽象的抒情》题记的话:

照我思索
能理解“我”
找我思索
可认识“人”

背面是张充和撰书的:

不折不扣 亦慈亦让
星斗其文 赤子其人

我几年前去看过沈从文的墓,不是专门去,是去凤凰旅行,他的墓地是一景点,从沱江上坐了一会小船之后,上那小小的听涛山,秋天,人不多,路上安静,他的墓就在那里,看不出别的,一块天然五彩石立在那里,脚下摆着或已经枯萎,或正在绽放的菊花,我站在那里看了一阵,便走了。

这本书是复旦大学张新颖教授的新作,26万字,不算薄,但很好看,在书中,他大量引用了沈从文留下的文字资料,一年一年的带着我们走过沈从文走过的路,同时还看到沈从文的精神方面的变换,感到时代的空气对一个具体的人的影响。令人唏嘘,令人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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