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阿城

石头摇篮
2014-08-09 看过

有天半夜醒来,清醒如晨,索性起身读书。正在读的几本都不适合半夜读,没怎么犹豫就从书柜中抽出《阿城精选集》。前不久看窦文涛无限敬仰满眼放光地聊《洛书河图》,情何以堪,心想,我连“三王”都还没读过。翻开《目录》,“三王”位列一二三,放下心来,窝到沙发上去读。如果读着累正好助睡。却一口气读完《棋王》、《树王》和一大半《孩子王》,到了正常起床时间,洗漱早餐,沉浸在大惊大喜中。一日里遍语朋友阿城如何如何了得,不辞辛劳地摘些段落发去佐证,全不顾人家是否有兴趣。 除了上述三个中篇,选集还收录了十八个短篇,读得也快,尽数爱到难以言表。到散文部分却读得慢了,越读越慢,不是不好读,是伍尔夫说的伟大的散文作家在一篇散文中传播给我们的知识比一百本教科书还多,忽略“一百本”的夸张手法,阿城的散文便属此类,知识量全都大到不行,并且往往字面一层意思,背后好几层意思,读来惊奇都不易。文字倒不像他小说那般干净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有时甚至也话痨,但话痨也是了不得的话痨,比如:“有分教,海誓山盟,刀光剑影,红杏出墙,猫儿偷腥,醋海波涛,白头偕老,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包龙图义铡陈世美,罗密欧与朱丽叶,唐璜与唐吉诃德,乔太守乱点鸳鸯谱,汪大尹火烧红莲寺,卡门善别恋,简爱变复杂,地狱魔鬼贞操带,贞节牌坊守宫砂,十八年寒窑苦守,第三者第六感觉,俱往矣俱往矣又继往开来。”(《爱情与化学》);素材使用也时有重复,比如说孔子说听了韶乐“三月不知肉味”、“魂飞魄散”解、莫言擅讲鬼故事、对《棋王》中满口道禅的老者的分析、孔子不语乱力怪神等都分别出现在两篇或几篇散文中。 书前附有法国人诺埃尔·迪特莱的研究文章《冷峻客观的小说》,“形式”、“构思”、“技巧”、“风格”一路分析下来,直到“结论”。议及的作品,选集中不少没有收录。文章写得提要钩玄,功夫可没少下,看得出对阿城的作品真是热爱。文中说王蒙在一篇“大力推荐”阿城作品的文中,用“美不胜收”形容之,甚为同感。可这最成了困难,我又能从哪一处“美”谈起呢?要么偷个懒,只将阅读中标记出来的地方整理在此,自然是零碎不成章的。 《棋王》的首场景是乱轰轰的火车站,知识青年启程上山下乡,“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一句便知已经送走一批又一批了。火车上靠站台的车窗挤满了知青。“另一面的窗子朝南,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冷冷清清地照在北面众多的屁股上。”车箱一侧别情依依,另一侧凄清孤寂,“我”和“棋王”在冷清的那一侧相遇,不由“我”分说,两人下起棋来。“车身忽地一动,人群‘嗡’地一下,哭声四起。”突然就想起一位亲密女友的话来:“那一刻就我没哭。”她入伍,她妈在满站台簇肩拉手哭泣叮嘱的人群中一如既往地冷着脸一语不发,那情境令她十分尴尬,咕哝一声“再见”逃上车,悄悄在车箱清冷的那一侧找了个座位坐下。火车启动时,一车箱的新兵也是“哇”地一声哭开了,她深深垂头却没哭。那是一个成因复杂且漫长的母女不和的故事,跟《棋王》中的“我”和棋王境况殊异,只不过在这个细节上撞了车。 语言越干净,味道越足,画面感越强,是阿城小说给我的深刻感受之一。可是光干净不行,如果将一部小说视为一座由语言筑成的建筑物,语言材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阿城技艺纯粹,且语言用料极富品质、稀有。因此他建造出来的小说建筑,那怕个头小小,也敦雅美茂,饶有别致,朴中藏锐。 就《棋王》来看,依序举例:“我”不信传说中棋王那些呆事,“觉得不过是大家寻逸闻鄙事以快言论罢了。”“快”,使动用,干净利落不说,无所事事的青少年们从吹牛扯谈、添油加醋中找乐子的情态一下子就出来了;关于棋王吃相的描写,精彩已极,不多述。只看,“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精细到“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惨无人道。”一转,说他下棋同样精细,但就有气度得多。对手输了却不自知,非要下完最后几步,他耐心奉陪,完了来一句:“非要听‘将’,有瘾?”六个字,尽显“棋王”自信,透着雍容,读来令人莞尔;棋王跟拾破烂老头下盲棋,“老头儿棋路猛,听头几步,没什么,可着子真阴真狠,打闪一般,阔得开,收得又紧又快。”想想闪电的速度与幅度,再品味一下“阔得开,收得又紧又快。”着实佩服!棋王来“我”插队的农场玩,洗毕,“我”请他抽烟,“我先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上。他支起肩膀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浑身荡一下,”我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字能比“荡”更生动的了,简直摇曳有姿呢。想象一下,长途奔波,老友相逢,洗汰停当,坐下,吞吐一口烟,身子一“荡”,灵肉复苏,开始畅谈;第三天棋王离开,“急急顺着公路走了,脚下扬起细土,衣裳晃来晃去,裤管儿前后荡着,像是没有屁股。”后面有篇《思乡与蛋白酶》的散文,有屁股,“师傅蹲在门口抽烟,看街上女人走路,蒜瓣儿一样的屁股扭过来又扭过去。”哈哈;棋王带大家去文化馆找他认识的一位画画儿的,在文化馆里,迎面来了三四个穿蓝线衣裤的女宣传队员,“胸撅得不能再高,一扭一扭地走过来,近了,并不让路,直脖直脸地过去。”简单与骄傲,不可一世的骄傲,是那个年代那个群体最显著的特征,这特征,被阿城寥寥数语写得扑面而来。拍戏的话,依了这点指引,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导演出这个画面,因为文字本来就已经是画面。到了画家门口,棋王一叫,“马上乒乒乓乓出来一个人”。画家带大家下河洗澡,趁机画裸体素描,“大家又围过来看,屁股白白的晃来晃去。”晚上去礼堂看演出,一群人缩在边幕上看,“演出甚为激烈,尘土四起。”棋王与人决战,“到了棋场,竟有数千人围住,土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来。”……这类精彩不胜枚举。 再看《树王》和《孩子王》,《树王》中知青们被“树王”肖疙瘩的儿子引着上山顶,小孩走得飞快,知青们紧紧相跟,“不一刻,汗淌到眼睛里,杀得很。”“杀”,同样再难有比这更生动的字了;“我”擅磨刀,磨罢,“人有利器,易起杀心。上到山上,逢物必砍,自觉英雄无比。”物对人的行为及心理有这般影响?当然,人仗物势,比比皆是。不明白的话,想想“土豪”便知。“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同理,只是架不住自造幻境。《孩子王》中,隔壁教室忽然响起歌声,“震天价响,又是时下推荐的一首歌,绝似吵架斗嘴。这歌唱得屋顶上的草也抖起来。”一个班的小朋友的歌声便可让草抖,全国人民的歌声何等威力可想而之。“我”初登讲台,不懂书该如何教,受学生王福启发,教识字。一节课下来,“结结实实地教了几个字,有如一天用锄翻了几分山地,计工员来量了,认认真真地记在帐上。”价值观这个东西,是作家无法回避的,阿城作品中的价值观统一、无处不在,且皆静静渗透在细节中。一个作家通过作品传达什么,能够传达什么,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犬儒、功利及投机者,肯定出不了经得住时间检验的作品;至于甘为喉舌者,其作品则应归入宣传材料而非文学。王福是王七桶的儿子,“我”和王七桶一起去拉过粮,车上人们互相让烟,对他却视若无存,“我”请他抽烟,“他转过眼睛,一脸的凶肉忽然顺了,点一点头,将双手在裤上使劲擦一擦,笸箩一样伸过来接。”王七桶一个人搬运一队的粮,“竟是快乐的”,可当听说他要的字典还是没有时,“‘啊、啊’着,眼睛异样了一下,笸箩一样的手松下来,似乎觉出一天劳作的累来。”他的儿子王福是“我”班学习最认真的孩子,本子上记着他认得的3451个字,还有437个字他认得但课文中没有的字。教认字,教作文。作文只要求把一件事“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写出来。”学生们写着,“我忽然觉得,愈是简单的事,也许真的愈不容易。”“我”当初被调去教书,是因为插队前上过四年中学。但很快因为不教课文,“终日只是认字,选各种事来写。”而被清除出教师队伍。 棋王对农场生活颇知足,“我”却抱怨没书没电影,棋王教导“人要知足,顿顿饱就是福。”虽然他的口头禅是“何以解忧?唯有象棋。”要是没棋下,他会比谁都不知“知足”为何物。但他肯定又是谨记“先说吃,再说下棋。”的母训的。接下去“我”有一段心理活动:“可我常常烦闷的是什么?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随便什么一本书呢?电影儿这种东西,灯一亮就全醒过来了,图个什么呢?可我隐隐有一种欲望在心里,说不清楚,但我大致觉出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刚刚读罢的《到灯塔去》中的莉莉也常作这样的思考,其实拉姆齐先生关于学术追求的思量,以及拉姆齐夫人对生活的热爱,从本质上说,也是属于“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这一命题的。而伍尔夫判定一部文学作品的优劣,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则便是它是否揭示了生命的本质。《树王》中,插队云南的知青以砍树为业,第一次上山,辩识了半天才认出山脚下队里的草房,望着层层远山,“我忽然觉得这山像人脑的沟回,只不知其中思想着什么。又想,一个国家若都是山,那实际的面积比只有平原要多很多。”更是可以直接视作阿城向“思想”的致敬。在人都不可以思想的年代,他却揣度山的“思想”,透着敬畏,甚至漫想“思想”如果蔓延、伸展,其力量的不可估量。还是《树王》,肖疙瘩突然秀起侦察兵的队列训练,应答“出列”命令,“两只眼睛,只有方向而无目标,吼完又将下巴贴回脖子。”“只有方向而无目标”,简直就是那个时代的人的集体写照。最极端的反例是张爱玲,她去温州探望胡兰成,两人散步时听到操练声,循声从一处墙头望进去,刚看了一眼,她便吓得落荒而逃,因为一群人依命令统一举手投足令她惊惶不已。这个极端个人主义的自由大小姐啊,最后逃过革命洪流的冲刷,不恰在于她这种极端到类乎本能的个人主义吗?“我”翻看“树王”肖疙瘩儿子一本缺头少尾的连环画,当识别出是《水浒》中宋江杀惜一段时,“我忽然觉得革命的几年中原来是极累的,这样一个古老的杀人故事竟如缓缓的歌谣,令人从头到脚松懈下来。”图解这番心绪,就像涓涓细流流进沙漠,反衬出的却是干涸的惨烈。 阿城的短篇小说,短到多短?选集中收录的十八篇,最长的不到八页,最短的仅两页。三五页的居多。我在第一篇《会餐》后写:天啦天啦!好到无以言表。这其实是对选集中所有短篇的一致观感。篇幅短,文字更加洗炼、旷达,短短篇幅后面有被不堪历史淹渍得生猛怪异的各种滋味;有大自然,有投身广袤自然寻找慰藉的各种人物。因此,阿城短篇小说最大的特点我认为是意蕴深长。《成长》中的王建国,生于1949年10月1日。小学、中学写着《在红旗下长大》,或者《在五星红旗下长大》的命题作文长大,后来下乡、返城、当了建筑工人。在“导师舵手领袖统帅”——这一长串称谓出自后面一篇叫《艺术与催眠师》的散文,前后文是:“我和两个朋友当年在北京看过一本关于催眠的书,免不了少年气盛,议论除了导师舵手领袖统帅,完全够格再加个催眠师。”——纪念堂工地捆钢筋时,请示班长小便的问题,建筑工地的老规矩是就地解决,班长说上头讨论过了,可以,避着点。“高处有风,王建国解决问题后,抖了一下,两眼泪水。”饥年食人、知识分子的倾轧和下放、右派的遭际、武斗中的成人和孩子、知青上山下乡……都是阿城短篇小说的题材,它们不动声色地缩身在三五页内。 “太阳一沉,下去了。众山都松了一口气。”《雪山》中是一个独自去观望雪山的人,“雪山是应该见到了,见到了,那事才可以开始。”何事?不知。他点一堆篝火,盯着火看,看出种种趣致,却无法加入,“渐渐悟到,距离的友谊,也令人不舍与向往,心慢慢宽起来,”睡梦中“又是白的雪,蓝的天,说不清的遥远。”一个“又是”暴露出远行的原因:梦的引导?仰或远行远眺雪山是每一个重要决定的前提?梦中惊醒,望见晨光中粉红色的山顶,“痴痴地望着,脑中渐渐浸出凉与热,不能言语。山顶是雪。” 九篇散文,只能略过,太强,硬要去说的话,肯定拉拉杂杂没完没了,而且多半说不到点子上。不过想呈列伍尔夫在《现代散文》中提供的散文原则,因为觉得阿城的散文就是这样的散文。 伍尔夫认为散文的原则只是应当给人愉悦,“散文中的一切都必须服从于这个目的。它必须第一个词就把我们迷住,到最后一个词才让我们醒来,感到精神振作。” “散文必须包围我们,用它的帷幔把世界挡在外面。” “直话直说和对犯人治病救人的批判在散文中是不合适的,散文中的一切都应当是为我们,是为了永恒,” “散文容不下文学的杂质。……散文必须是纯净的——纯得像水或纯得像酒,但没的沉闷、死板、无关的内容。” 如果想读这样的散文,就去读读阿城。 最后想说,无论阿城的小说还是散文,随便什么时候拿来重读,都能读出新东西。这是我写这篇东西重读部分篇章时很深的感触。 (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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