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而有味

[已注销]
2014-07-17 看过
《故乡的食物》读书笔记
这本书名为《故乡的食物》,其实六辑之中只有前三辑写食物,后三辑写的草木、鸟兽虫鱼和游记。散文这种文体,或者说随笔这种形式,用于写物和景是很适合的,可以抒情,可以寓意,可以单纯猎奇,也可以只道寻常。这本书的好处就是你不会读得腻烦,总能发现有趣的事情或想法。作者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况且这还是一本选集,无中心思想和逻辑结构,想一言以蔽之,难。而又何必要总结呢?
五味人间
读前三辑让我想起很多在家乡吃到的东西,现在已经很少了,有些我在读到这本书之前都不知道名字的写法。比如香菜在我们那里叫成芜荽,苦瓜就是我们那儿的赖葡萄,筷子夹起来还蹦跶着的是呛虾,夏天腌作咸菜的是苋菜秆,混合韭菜炒的小贝壳里的肉叫蚬子,每年过年都要挑了包春卷的野菜就是荠菜……我得多感谢汪曾祺,若不是他的文章,很有可能我永远都不知道这些。
 “多识于草木虫鱼之名”,同样是一大收获。口蘑长在蘑菇圈上,蘑菇全竟然是一个正圆形;“脍不厌细”里的“脍”是鱼生和肉生,读诗经的时候我还真没看到这个注解;贴秋膘是北方的说法,原特指吃烤肉,并且北京烤肉是在“炙子”上烤的,好想去尝试一下;南豆腐、北豆腐、豆腐脑、豆花、水豆腐,以前只是零星地听说,有个人给你系统讲一遍,很过瘾。当然有些食物只能看个热闹,作者说得再详细我也不认识,如云南的牛肝菌、青头菌、干巴菌、鸡枞和野菜里的枸杞头、马齿苋、莼菜,如果以后有机会见识,定会想起曾经看过的文章。
五味存于人间,食物的故事都是人的故事,对食物的热爱都是对生活的热爱。《五味人间》一篇中,除了怀念故乡,还讲到每次吃烂和蚕豆总会想起胡同里卖蚕豆的老人,“我想的是什么呢?人的生活啊……” 《故乡的食物》中,炒米和焦屑与家乡的贫穷和长期的动乱是有关系的,鸭蛋涉及到的端午节习俗是那样的淳朴和令人向往。写葵的时候,说到葵本是中国的主要蔬菜,现在却不为人所知,“蔬菜的命运,也和世间一切事物一样,有其兴盛和衰微,提起来也可叫人生一点感慨”。《旅食与文化》题记中说,“我写这些文章的目的也就是使人觉得:活着多好啊”。的确,看了这些文章,你真会觉得,活着多好啊。
食物里有文化,尤其本身关于烹饪的文化,也有与文学创作有关的领悟。就前者而言,“中国烹饪确是有些问题。如何继承和发扬传统,使中国的烹饪艺术走上一条健康的正路,需要造一点舆论,此亦弘扬民族文化之一端。而作家在这方面是可以尽一点力的:多写一点文章。”就后者而言,比如存其本味的含义、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的包容性,还有类似由“考察咸菜和酱菜的起源”发出的感想——“我们在小说里要表现的文化,首先是现在的,活着的;其次是昨天的,消逝不久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尝得出,想得透。”看得出作者还是希望作家的文字能对社会、文化有所导向的,不过这种想法在全书中并不多。也幸亏不多。
人间草木
跟食物一样,草木也是人间事。由桂花想到杨慎,由菊花想到老舍,由秋海棠想到生母,由腊梅花想起童年,由各类水果想起在研究所果园的日子……草木只是一个引子,引出的是丰富的生活。这生活,有时深不可测:捡枸杞的老人“会从生活中寻找乐趣”,养蜂人的妻子有“一颗很善良,很美的心”;对灰背青非常熟悉的老曹打过游击、拉过呼和浩特和新疆新城之间来回四十五天的骆驼,却在文革期间被打断踝骨;养着花和金鱼的茶叶店掌柜在文革中被打死,老伴被吓死……这些事,该怎么说?怎么写?罢了,就只说说那些草木吧。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草木里可都有着这些人的情啊。
草木本就很杂,若于不同事物间讲出同样的味道,那就没意思了。作者不是写说明文,而是贴近生活、自由书写。《草木虫鱼鸟兽》既写了雁包含的民族情感,也说了琥珀带来的美学领悟——“美,多少要包含一点偶然”,还由螃蟹想到了点人生哲学——“凶恶和滑稽往往近似”,由落叶和啄木鸟引发了诗意。因为“杂”,才显得趣味盎然。作者热爱自然,《夏天的昆虫》和《香港的鸟》都是希望人们能亲近自然,《北京人遛鸟》正是一种亲近自然的生活情怀。《熬鹰•逮獾子》、《狼的母性》和《猴王的罗曼史》有些趣闻的意味,前者中人类对鹰和犬太残忍,后两篇中有对自然的崇敬。
南北游踪
汪曾祺写景很有特色,首先是不繁丽,不浮夸,让你觉得他写的不是目之所见,而是心之所见。如写赛里木湖“是使人觉得很神秘,甚至恐怖”,“是超人性的”、“没有人的气息”;写吐鲁番的坎儿井,想起“历史的庄严感和悲壮感”。第二是不按远近高低的逻辑,而是用一种融合了书法的美学观点去看景物,从他的游记中你能学到如何欣赏亭台楼阁、如何评价石刻(大足石刻)、甚至如何品诗(《岳阳楼诗词选》)和欣赏剧作(川剧)。第三,视角特殊,随心所欲,娓娓道来。在云南、新疆和皖南,他去很多景点,篇幅或多或少,切入点更是各不相同。比如到伊犁写斑鸠的叫声,到泰山写讨钱、碧霞元君的相、耙和尚的故事和莱芜梆子独特的发音方式。这种方式对旅游很有启发,不为饱览,更不为求证,只要心有戚戚就算有所得。

汪曾祺的作品我就买了三本书——《大淖记事》、《旧人旧事》和《故乡的食物》,现在都已经看完了。若非机缘巧合,我想应该不会专门找他的书来读了。《旧人旧事》和《故乡的食物》有很多内容重合,大概是编辑出于内容完整考虑,不过也无伤大雅。汪曾祺散文里的文字美而细腻,读过几遍仍会有耐心再读。
读完三本书我在想汪曾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人生最精彩的阶段应该是他的童年,或者说是在家乡的那段期间,他的美感、情怀、修养大多都是从那个时候来的。那种童年是可遇不可求的——一个旧式地主家庭的富足和浪漫,一个时代中没落的旧式地主家庭的苍凉;一个水城的宁静和喧闹,一整座城的传奇人物和平凡生活。他最让我佩服的是他湖水一般温润的性格,在打击右派、文革等动荡中既保全了性命,也保全的心灵。不过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壮年的时候怎能做到那样的随遇而安、自得其乐,我想不出一个具体的形象。他老了是什么样子的我倒大概能想到,在家天伦之乐,在外参加作家访问团,到处观光游览、留诗写字,想给这个市政府一点城市建设的建议、想让那个市政府将某种花作为市花,看到漂亮姑娘还开个玩笑(不是恶俗的那种),在各处都是个讨人喜欢的老人……很想写,写什么?写动荡的年代?没有如巨涛的激情。那就写写食物、草木、游记,怀怀人、说说故事、谈一点道理,偶尔触动到曾经的伤痛,一笔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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