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谈者伯林

思郁
2014-06-03 看过
我们对大多数思想家的印象源自阅读他们的著作,他们的魅力集中体现在他们的撰述,思想的深度,沉思的智慧。当然,这种印象,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无缘接触到那些影响人类进程的人物,还有就是很多思想家拙于言辞,深居简出,他们思想成型需要大量的时间推敲和斟词酌句,以免留下不实的话柄,逻辑的漏洞。除了著作,他们在生活留下的只言片语、私人八卦等传记性材料,也只能作为思想著作的注解存在。海德格尔评价亚里士多德的一生时说:“他出生,思想,死亡。”其余的一切纯属轶事,传统哲学都是排斥传记的,因为传记与思想无关。

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古希腊哲学中同样有着述而不作的传统,西谚有云,言语是活的,一旦落到纸上就死了。口头言语的魅力源自思想未成形的一刹那,源自两种思想的交流和碰撞,而不是思想家在静夜中的独自沉思。在二十世纪的思想家中,英国思想家以赛亚•伯林一直给我留有深刻的印象,不仅仅是因为他一系列观念史著作和自由思想史论,更多是在他的学术之外,他是个健谈者,社交宠儿。从他留下大量的书信中,我们可以看到伯林在英国生活的社交圈之广,他并不囿于英国哲学家的那些圈子。他过着双重的学术生活,一方面跟他的同事谈论纯粹的哲学,有些无聊的学院派哲学,一方面与他结交的朋友谈论音乐会、诗歌、小说,深入各个社交圈子,尤其是经济学家凯恩斯与文学家弗吉尼亚•伍尔夫为主的布鲁斯伯里文化圈。在他的朋友印象中,伯林一直都是以健谈著名。

在《个人印象》中,伯林曾提及他在牛津的同事和好友莫里斯•鲍拉,虽然他出版的作品在风格上有些单调和平淡,但“作为一名谈话者,他无人能及”,“他的智慧表现在口头上:语句简短尖刻,而且集中火力,切中要害,比喻、双关、隐喻、打油诗似乎在一连串绝妙想象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熟悉伯林演讲和谈话风格的人很快就能察觉到这就是伯林谈话的特点。在评价自己的这位同事时,伯林还注意到,鲍拉的私人信件、私人文章和所有的谈话都与他的作品不一样:“那些仅仅通过他的出版作品来了解他的人,完全体会不到他的的天赋”。这个评价修改一下就是适用伯林的。

我喜爱伯林,私心想来,除了信服他的著作思想,还有是喜欢他的著述风格——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应约的演讲和口述之作,当然还有很多大量私人的书信和谈话录,从中我们可以窥得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如何形塑自己的世界观,思索自己的思想与外界变化的应对之策。中文版的伯林著作中,除了那本伯林与伊朗哲学家拉明•贾汉贝格鲁的著名谈话录外,现又增加了一本《未完的对话》:其中收录了年轻的波兰学者贝阿塔•波兰诺夫斯卡-塞古尔斯卡与伯林生前的最后十几年间断断续续的谈话和信件交往记录。

贝阿塔因为写自由思想的论文,从1983年开始与伯林对话,开始以书信的方式,而后与伯林在牛津面谈。谈话的主题主要涉及伯林的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概念的区分,多元价值观,以及自由与多元论之间的关联。但是伯林的魅力就在于,他绝对不会就你提出的问题作出中规中距的回答,他喜欢随意自信地切换话题,有时候的交谈根本就是偏离了主题,但这种偏离对一个年轻后辈来说不啻为一种荣幸:能够亲耳聆听一位在世伟大思想家的言辞。

在《未完的对话》中,我印象较深的一个细节是贝阿塔在序言中提到的,有朋友问她,伯林几十年都在牛津大学舒适的安乐椅中度过,却指教贝阿塔在极权制度下的波兰该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种指教是否有些错位?贝阿塔最终回答说,伯林是同情性理解的终极大师。如果撇开这句评语中的客套之意,我们至少能感觉到伯林在于其交谈之中把自己童年记忆中对俄国暴力革命的恐惧带入了进来。所以在他们1991年10月的一次谈话中,随着苏联体制的垮台解体,他们一见面,伯林就很高兴地对她说,世界变成了一个好一点的地方。贝阿塔随后就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伯林的自由论:几乎所有的自由主义学说都追求建构某种理论,试图一劳永逸地对社会提出完整的解决方案,绘制某种未来的蓝图,为何伯林的自由主义理论舍弃了这种乌托邦模式?

伯林在《两种自由概念》中就曾提到,我们受制度和观念的暴虐,这些东西只能通过分析与理解才能得以消除;我们受到自己创造的观念的禁锢,只有通过自觉与适当的行动才能驱除,换言之,我们之所以研究知识:“知识是解放性的,不是因为它为我们开启更多的,我们可以在其中自由选择的可能性,而是因为它能保护我们不因非分之想而受挫折。”他对自由主义的理解是开放性的,同时也是抱持一种政治上的警惕,这正是他推崇所谓的“消极自由”的观念所在。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给贝阿塔的回信中这样解释自由:“自由永远都是从某物走向某物:如果我被绑在一棵树上,我只要求松绑,如果我在监狱里,我只要求逃出来——以后我怎么办,是不清楚的,也不必提及。所谓自由是消极的,意义就在于此。”在他所坚守的自由与多元论之间并无必然的逻辑关联,但是如果发生了某种联系,首先是因为宽容,宽容各种与你不同观念的存在;然后试图理解,理解他们的存在,做出某种沟通、交流和对话。

伯林曾经说过,一个人的语言越是精确,他实际上能说出的东西就越少。要说出关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任何有意义的话语,我们就必须要引入直接经验之外的思考。换句话,谈话的魅力就在于他的语言是不精确的,是瞬间的灵感激发,是思想碰撞的往来,是直接经验之外沉思。这是话语的魅力,源于一种思想的未定型,甚至自我矛盾状态。但正是这样的谈话让我们领略到了一种漫无边际的思想的交锋:在谈论一个话题之前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奇迹。这也正是伯林谈话的魅力所在,因为他这样告诉贝阿塔,“我不愿意宇宙太整洁——我要例外、奇迹、偶然的拐弯”。

思郁
2014/5/25书
未完的对话,【英】以赛亚•伯林,【波兰】贝阿塔•波兰诺夫斯卡-塞古尔斯卡著,杨德友译,译林出版社2014年3月第一版,定价:3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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