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季风

白·墨
2014-05-28 看过
公平地说,福楼拜、托尔斯泰,是耶稣的衣服的一部分,重外在;哈代、陀氏,是耶稣心灵的一部分,重内在。排小说的位置,哈代、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第一流的。普鲁斯特、乔伊斯,不如他们。
                                                     ——木心

一年前的暑假我去镇江的醋厂实习,行李箱中带了三本书,哈代的《远离尘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最后一本是消遣的,因为做好了被哈代和陀氏为难的准备 。
然而事实是,《卡拉马佐夫兄弟》70万字的鸿篇巨制,加上俄罗斯人永无休止的对话,着实让人有些吃不消。但《远离尘嚣》却似乎真的如它的名字一般,让我暂时忘却了在南京生活的烦恼。那段时间寓居于镇江的乡下,每天的工作不多,大部分时间躲在房间里边吹空调边读书,空气中隐约浮动的淡淡醋香真的让人产生一种远离尘嚣的幻觉。哈代的文字深入浅出,读起来不费力,回味却是无穷无尽。
现在回忆起那本书,故事情节都忘得差不多了。但也许是哈代笔下的英国农村与那时我看到的镇江乡下相印成趣,所以对于哈代所描述的英伦荒野,我至今难忘。小说开篇盖伯瑞尔站在晚风中对着浩渺星空感叹喟叹的那一段被我摘抄下来,这样的段落也许只是哈代的无心之笔,只是他多年来乡村生活的一个剪影,但恰恰是这样的无心,才奠定了哈代日后的一系列威塞克斯系列小说的基调。哈代被后人划在“自然主义作家”的行列,我虽然一向不赞成把作家划进某种“主义”之中,但哈代小说中将自然精神作为其主要探讨的命题之一却是不争的。


读木心的《文学回忆录》,印象最深的两位就是哈代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家之中,木心最推崇这二人。于是一遍《文学回忆录》读罢,最迫不及待想看的就是这二人的小说。
大二初到丁家桥的时候,便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一套八本齐全的《哈代文集》。那时我对哈代还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能在英国文学的书架里摆下一套文集的作家必定非同小可,毕竟他的前辈莎士比亚没有这样的待遇,他的同辈查尔斯•狄更斯也没有这样的待遇,他的后辈伍尔夫、劳伦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我读书一向有种读全集的癖好,所以看到这样一套文集自然欣喜。不过那时光顾着读鲁迅、张爱玲的全集,只好把哈代丢在一旁,直到后来读到木心对哈代的评价,才恍然自己错过了一位大师。现在再想去补,已经大四,来不及了。
从在镇江读《远离尘嚣》算起,这一年之中也不过读了八本之中的三本,《德伯家的苔丝》和《无名的裘德》都是哈代的巅峰之作,不敢读得太快也不敢读得太多。读得太快,怕囫囵吞枣;读得太多,怕日后连一点期盼都不剩。


《德伯家的苔丝》是哈代的代表作,上中学的时候就知道“苔丝”的名字,然而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姑娘却不清楚。
读《苔丝》的时候正值咖啡店关门歇业的时候,忙了小半年没有读书,一拿起书便放不下。读一点抄一点,西方情人节那天刚好读完,于是借景生情地感慨——《苔丝》是我读过最伟大的爱情悲剧。
其实我明白,哈代想说的远不止爱情。我不喜欢教科书式的论断——哈代通过苔丝的悲剧来抨击资产阶级的虚伪道德。我认为他只是借苔丝这个女孩悲剧的一生,来探讨存在于每个人身上的社会性与自然性的冲突。用某些评论家的话来说,就是灵与肉的冲突。
每个人身上都有灵与肉的交锋和冲突,只是平时不会显露在大众面前罢了。苔丝的悲剧在于,哈代扮演的上帝故意让这种冲突和她的命运交织,让她在错误的时间选择了肉的冲动,并长期承受冲动带来的后果,继而又在错误的时间选择了灵的执着,再长期忍受执着带来的煎熬。为了配合这种命运,哈代还安排了两个男人,一个是肉性多于灵性的伍德,一个是灵性多于肉性的安玑。这两个男人和苔丝一样遭遇了命运的戏弄,但因为他们身上的灵性与肉性是不对等的,所以他们并不是悲剧人物。
《德伯家的苔丝》中依然有大段哈代式的描写,我清楚地记得他用了整整两页来描写一座苔丝家乡的旧谷仓。他的行文迟缓,却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木心说“他是真正的大家,大在他内心真有大慈大悲”大概源于此。


徐志摩当年去拜访哈代,回来之后写了一篇《谒见哈代的一个下午》,文中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哈代、狄更斯等“英雄”的崇敬。他把哈代当英雄一样敬仰,把谒见哈代当成是登山一样的壮举,无怪乎后来只能跟几个女人胡搅蛮缠——一心只想着登山的人,恐怕一辈子也成不了山。
木心把哈代当朋友,他说:“以后我写长篇小说,一定要和两位人物商量——不是模仿——哈代和陀氏,不断不断看他们俩的书。”
我不甘像徐志摩一样只做一个登山者,也不敢像木心一样对哈代称朋道友。在我看来,哈代更像是一位长者——不是那种喜欢语重心长教导别人的长者,而是经常一言不发盯着你看的长者。面对哈代,我能做的不是向外探索,而是向内自省。
哈代从不讲道理,也从不讲道德,芭丝谢芭、苔丝、裘德的是非对错他从不做评判,你甚至从他的文字里读不出一点偏颇。哈代只管叙述,顺便描绘威塞克斯的风土人情,评论家们所谓的讽刺与批判,也只是他们站在自己的道德高点上看到的。至于哈代真正的想法,也许根本无人知晓。


《无名的裘德》是哈代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我刚刚读完。西方古代传说,天鹅死前发出的歌声最为美妙,故很多人将《裘德》视为哈代的“天鹅绝唱”。
《裘德》是不是哈代的最好的小说我不知道,但它的确是饱受争议最多的一部小说。在完成《裘德》之后,哈代至少又活了三十年,但他此后没有再写过一部长篇,据说就是因为受了评论家的刺激。
《无名的裘德》其实与《德伯家的苔丝》人物设定有相近之处,只不过这次饱受灵与肉煎熬的主人公换成了裘德,而陪衬他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是她的妻子,代表肉欲的艾拉白拉;一个是她的表妹,代表灵性的淑。
因为《裘德》之中加入了更多道德和伦理的因素,所以此书刚一出版时也是一片哗然,当伦敦的评论家们哄哄闹闹地讨论着哈代的道德观念之时,他大概还是坐在一旁冷静地看着这个充满了是非的世界。
其实看过裘德之后,会觉得苔丝的结局是喜剧的。她毕竟亲手杀死了引她陷入深渊的伍德,早早地在灵肉之争中做出了选择。而裘德却一生陷在这个泥潭里无法自拔,错过了深造成材的机会,也错过了与子偕老的缘分。哈代其实没有将裘德的悲剧单纯地归咎于时代,但更多人还是愿意认为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基督寺断送了裘德的前途。
哈代看到的不是一个裘德的命运,而是一个时代的命运。


很多人说哈代是悲观主义者,他小说中的主人公鲜有善终者,苔丝在杀人之后被处以绞刑,裘德在病床上抑郁而终,他们都是被上帝遗弃的对象。
然而,死就一定是悲剧么?对于一部小说来说,有时候死是唯一的结束方式。而且“死”本身就是一个中性的动词,人们早晚都要死,早死的人和被迫而死的人,难道就该成为活着的人凭悼和追念的悲剧人物?
我是没有在哈代的小说中读出对死亡的感慨,哈代最多会在终结他人物生命的时候,留下一两声遗憾的叹息。哈代始终保持着他局外人的身份,不紧不慢地叙说着,就像威塞克斯的风一样,穿过布蕾谷起伏的丘陵,拂过基督寺教堂的塔尖,什么也不留下,只是告诉人们,下个季节要来了。

2014/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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