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岛由纪夫的《春雪》

地下室人
2014-05-23 看过

三岛由纪夫死于一场失败了的政变。当时,他劫持了自卫队的高级军官,并向在场的士兵发表演说遭到哄笑后,退回房间内切腹自杀。 正因为这个过程太过清晰,反而使他的死笼罩上一层厚厚的迷雾。就在当天,他完成了《丰饶之海》的最后一部《天人五衰》,他本人并没有像全书结尾那样选择遁入空门,而是投身到激进的政治运动中。若全然不顾这一矛盾,认为他不过是个军国主义党徒,这就和说柏拉图的哲学代表了奴隶主阶级的利益一样荒谬。三岛不至于蠢到相信用诡计劫持军官,然后向士兵发表一通演讲就能造成一呼百应;可以料想,两年前(1968年,早于《奔马》的写作)成立自己的武装组织“盾会”时,三岛就已经料到了事情的结局。 换句话说,我们从任何合理的、逻辑的角度都无法理解那场精心导演的死亡。 或许应该把它理解为一个象征。也就是说,从《丰饶之海》照向外部现实的光束所汇聚形成的焦点。这场死亡正是书中某条情节线索的延续,通过在现实的镜像中向我们展示这条线索,作者巧妙地把理解全书主旨的钥匙交到读者手中了。 本文仅限于探求《春雪》 的主旨。 1. 书中人物关系:以清显的爱情为线索 清显与聪子的关系明显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结束于他从饭沼口中得知聪子已探明自己的“真相”,遂断绝关系。第二阶段结束于清显前往月修寺求见已遁入空门的聪子未果,患病去世。 有意思的是,在关系的前半部分里,清显竟尚未意识到自己爱着聪子,而在后半部分,他对聪子的爱却显现为罪恶(玷辱日本皇室)的肉体关系。赏花节那天傍晚,清显与聪子正享受甜蜜的热吻时,聪子流了泪,蓦然向爱人说了这样一番话: 清少爷是个孩子!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想懂。我本来应该毫不客气地把一切都教给您。不管您多么自以为了不起,请少爷您还只不过是个小娃娃呀!说真格的,我本来应该多关心您一下,教给您就好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页149) 聪子究竟应该教给清显什么呢?而且还是“把一切都教给”这个小娃娃。后来清显才得知,聪子竟然偷偷问过他父亲松枝侯爵——清显是否真的亲身体验过了女人的本质,亦即拥有淫荡肉体的小动物,并且从侯爵那里得到了否定的答复。羞愤之下清显断绝与对方的一切联系,还烧掉了聪子寄来的一封厚厚的信。可以设想,在这封信里她必定谈到了打算教的东西,而且更会谈到为什么应该教给他。这对情侣第一次在雪中接吻时,聪子也流泪了,可见那时她已有着相同的思虑。这种思虑在全书开篇处,聪子说的第一句话里就隐约闪烁着: 假如我突然不在了,清少爷,您会怎样呢?(页30) 聪子简直是个谜一般的琥珀,在这琥珀里清显命运的秘密像只小虫那样被封存着。她试图开启与清少爷的灵魂交流,却因为对方那敏感纤细的性情,以及耽于梦幻的感伤生活而不断受阻,甚至给清显的心灵带来莫大伤害。就在灵魂交流中断的地方,清显又主动重新开启了身体交流。恰恰是这种罪恶,它“冒犯着至高无上的禁忌”,强烈地唤醒了清显那长期以来被漂游不定的梦幻压抑着的肉体,以至于竟激发出一种全新的生活: 清显的脸颊在燃烧,双眸放射着光辉。他变成了一个新人。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十九岁了。 (页194) 而在早先,当清显焦虑地思索聪子抛给他的那桩“未附解谜钥匙”的烦恼时,他疏远了身边的所有人,特别是本多。在全书开头,这对好友回忆起当年的日俄战争,遗忘得几乎什么也记不得了。整个故事就从对于战争的回忆讲起。清显与本多那时还是小娃娃,他俩与这场战争的唯一联系,似乎就在于那张给清显留下深刻印象的老照片。照片上,无数士兵像海洋一般聚拢在中央的白色祭坛周围,就连远景中的山峦、矮小的树林和近处的几株孤立的高树似乎都在向这肃穆的仪式致敬。本多想不通清显怎么会喜欢这张政治色彩浓厚的照片。 本多和清显的友谊建立在相互不理解的基础上。清显对于本多那种把一切都加以明晰化的理论逻辑抱有潜在的厌恶,因为这座牢牢扎根于地上的逻辑大厦里没有梦境和自己美貌的位置。然而,后来清显与聪子的幽会却一再证明了本多那颗善于经营谋划的头脑是多么有用。在那封充满“疯狂侮蔑”的信里,清显无意中透露出自己那颗纤弱的心感到了来自聪子的可怕权力,同时又无意中击中了女人的本质: 在这里,每一个女人,都不过是善于说谎的“持有淫荡肉体的小动物”。其余的,就都在于化妆,都在于服饰。 (页56) 清显出于受伤害的报复心理写下的观点,恰恰在法庭审判那场戏中被本多用逻辑牢牢地抓住了。作者本人甚至在这里悄悄现身出场,批评了一番清显: 当下年轻人面对着很盛的游手好闲的风气和歌舞乐曲等等,一些投合青年柔软感受性的东西,只要合乎口味就加以吸收,因而很有被同化的危险。比较起来,参见审案的旁听,至少具有这样的教育效果:可以使他们真实地感受到法律秩序的眼睛在凝视着自己。在这里,人们那种没有固定形象、灼热污浊的黏液般的情欲,眼看着就被冷峻的法律组织加以烹饪。这种教育就是让儿子参观这种烹饪,受到技术教育,得到益处。 (页218) 犯下杀人罪的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人,她为了抚养自己的孩子而辛苦工作。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情敌说了几句刻薄话,就挥刀将对方砍死。这与其说反映了我们每个人多么容易被一时激情所左右,不如说在这愤怒的杀戮中恰恰暴露出这女人从头到脚的平庸和软弱——就连她干下的最勇敢、最逾越法律的事情都受着最愚蠢不过的动机支配。旁观者恰恰是跟她一样的人,才会站在法律的角度幻想那女人的肉体“会抽出意料不到的复杂的罪恶之丝来。”本多用冷峻且稍带厌恶的眼睛看着这具肉体,暴露在逻辑的无影灯下的肉体,竟然获得了清显号称是亲身体验过的属性,这不啻是一件神奇的事情。至少对于低等动物来说,理智的诚实和身体的诚实起着相同的揭示作用。 法庭审判这场戏和贯穿整本书的爱情有着一种奇特的联系:只有当我们用这里获得的冷峻目光去审视向读者展示出来的爱情时,才能逐渐体会到这具外观的延展性,它竟是比自身美一万倍的神圣之物本身。作者正发出这样的提示: 舞台上的女演员还只是把想让观众看到的部分展示出来,而增田福却远远超过了她们,让旁观者看尽了所有的一切。这不外是说,既然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观众,那就干脆把一切都摆在明处。(页226) 然而这样一来,本多的理智是否能如其所是地展示聪子,就显得可疑了,因为,《春雪》的观众中有着本多所不能理解的清显。在本多接受审判术教育的时候,带他来的学仆却埋首于阅读审判实例汇编。准确说,本多区别于自己学仆的地方,正是他的理智拥有在将来彻底理解清显的潜能。审判开始前,本多回想起清显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变成了一个新人),急切地想劝诫自己的朋友考虑将来的事情。 获得新生的清显来找本多畅谈自己的爱情,本多惊奇地发现朋友脸上一贯优柔寡断的面影竟然被坚定的神情和凛然气概所取代!听了对方的爱情故事,本多想起了清显喜欢的那张老照片。它和清显在爱情中焕发出的生机究竟有什么联系? 像清显这样一个冷酷的人(本多和聪子都这样说过),仅仅关心自己的美貌并在自然中寻求自己心灵的象征物,也许正适合于捕捉那超出每个特殊个体关切的情感,把它们珍藏在灵魂的鸽笼中,久而久之自己也就成了这些普遍感受本身。战争与情爱,正是最具普遍性的人类主题。为了某些卑怯动机而发动的历史上的战争,在清显的回忆中获得了更崇高的含义。老照片里被永远凝固住的时间,突然之间被一双富于延展性的眼睛从中发现了永恒的光辉,正是它一次次地把清显抛入到对未来的向往中,历史的内核就在这光芒中与热恋青年的目光相遇,犹如一粒落进适宜土壤中开始发芽的种子。 轰轰烈烈的战争年代,已经随着明治时代结束了。关于战争的回忆,已经堕落成军事系幸存教官的功名佳话和乡村炉边的得意谈。从今以后,青年人再也不会到战场上去送死了。 然而,行动上的战争年代结束之后,感情上的战争年代开始了。这场无形的战争,感情迟钝的家伙是完全不会觉察的,甚至都不会相信有这样的东西。不过,这场战争确已开始,为这场战争特别挑选的青年人,无疑已经在开始战斗。你这家伙就是其中的一个。(页216) 在恋爱中日益成熟起来的清显最突出的变化,就是重新夺回了对学仆饭沼的主动权。 自从清显十二岁起,饭沼就来到候爵府当学仆。饭沼品学优异,经过乡村中学保送,才来到这个贵族府当起清显的“保姆”。这位比清显大几岁的少年,有着对古老传统发自内心的崇敬,他渴望将来能投身到伟大的政治事业中。在照顾幼小的清显时,这种血气就激励着饭沼,使他展开着种种教育计划,梦想把自己面前的小主人培育成栋梁之才。饭沼的这种性情和候爵府的老仆山田是大为不同的,后者彻底忠实于自己的奴才身份,伟大的传统在他眼中仅仅是恪守仆人的本分,也正是因此,山田除了承担府上各种杂活外,还负责教育自己的孩子。当他得知外国孩子找大人告他孩子的状,说他的孩子不够友善,拒绝接受他们的礼物时,山田对此深为满意,认为他平日的训导起了成效: 山田却已经知道自己那些面孔个个都像煮干了一般一本正经,嘴唇形状格外有礼貌的孩子们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大大地称赞了他们。(页144) 饭沼早熟的政治爱欲注定了要与清显那颗柔软的心灵发生冲突。由于松枝候爵府早已失落了昔日的武士精神,而为现代的西化观念所取代,饭沼也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正统式教育)对小主人施加强制。幸亏是这样,清显才得以在少年时代未被剥夺欣赏纤细美好事物的权利。13岁那年清显被选中为皇妃殿下托持下摆。当时他在走廊上绊了一下,皇妃殿下微微转过头,莞尔一笑,丝毫没有嗔怪清显的意思,就是这一瞬间,清显看到了皇妃殿下那庄严而圣洁的女性美,在他临终前仍回忆起这一幕。晚上饭沼侍候清显休息时 长长的睫毛,还有善于闪动的纤柔的眼睑……饭沼望着这张面孔,心里明白,今天晚上不能期望他会像一个完成了光荣使命的雄伟少年那样,发出什么感激和忠诚的誓言。 (页10) 随着清显的长大,饭沼对他那柔弱的性情愈发感到憎恶。但他始终对小主人忠心耿耿,这来自他的正直天性。就在清显给聪子寄出那封报复信以后,他虽然在身体上仍保持着童贞,思想上却开始“冲破一切向前迈进,终于跑到荒无人迹的旷野中来了。”(页56)对恶的体察使清显凭直觉获得了控制饭沼的手腕,终于在一次恰当时机予以决定性的打击:当着聪子的老仆蓼科的面,清显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揭露了饭沼早晨去庙堂拜谒时偷偷向女仆递情书。 要理解这一打击蕴含的全部力量,就必须理解庙堂、递情书和清显这三者在饭沼心灵中的三角结构。 前文提到(第9章),饭沼每天早晨虔敬地跪在庙堂前倾诉自己心中的苦闷:他追忆了先祖的光荣征战和高贵品质,然后对比当下时代的污浊品味:到处都是商场、咖啡馆、电影院所倾销出的小市民梦想,他像法比乌斯那样痛斥时代的衰落,并追问已逝去的伟大传统能否复兴。就在此时此刻,饭沼怀着既羞耻又崇拜的心情想到了清显:自己缺乏像清显那样与纯洁心灵相呼应的肉体,但另一方面,尽管清显生就一副清秀白嫩的肉体,却缺少一颗男子汉的心灵。 饭沼在这种虔诚的祈祷中,感到全身发热,包容着凛冽晨风的裙裤里面,忽然两跨之间勃然而动。于是,他便从庙堂地板下取出扫帚,发疯似的扫起来了。(页80) 这部分丝毫没有提到饭沼向之递情书的那个女仆,但明确提到了清显的美丽肉体和他自己的政治爱欲。在饭沼的灵魂庙堂中,根本就没有女仆的位置。他极其隐秘地意识到,对清显的肉欲就这样同自己崇拜的偶像合二为一。因此,当他看到自己曾千百次梦想过的具有统治者尊严的小主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却竟然通过揭露自己崇敬感的“月之暗面”走上舞台时,心里何等五味杂陈,是可想而知了。清显在尚未看清别人命运底色的时候,就能凭直觉迫使别人承认这底色,并为自己所驾驭。饭沼一时间强烈的屈辱感轻易地被老于世故的蓼科安抚住,于是饭沼命运的成长期结束了: 有时瞬间的踌躇就会完全改变人的生活方法。在一瞬间,多半像一张纸的清晰的折痕,而踌躇却把人永久地包在那张纸里,纸的表面变成反面,就再也不能出现在纸的表面了。 (页88) 饭沼的屈从根本不是来自于所谓丑事(和女仆私通)被揭穿的丢脸,也不是来自于同性恋的罪恶感——反倒是饭沼的同性恋情最终使他留选择下来,因此这种与高贵理想牢固融为一体的同性恋情,对于饭沼来说其实是必需的,它就像一台使饭沼的灵魂和身体协同工作,焕发出无限活力的永动机。受到过度压抑的身体反而会使灵魂变得迂腐苍白,正因为在他所崇拜的古旧偶像中找不到这种高级情感的法理位置,他才被迫给女仆递情书。当这一点成为把柄被清显攥住时,饭沼的内心深处未必没有浮现出一丝隐秘的快感……这件事不仅没有削弱反而加强了他的爱欲。 可以把饭沼和清显的关系,比作连队中军官对于貌美的年轻士兵的爱慕。然而饭沼毕竟事实上是清显的仆人这一点,并不妨碍他对清显进行早期军事教育。“饭沼曾经渴望过自己能够对主人进行严格的训练并在眼泪中相互理解。”军事教育在《春雪》中的近乎空白,要在《奔马》中才被补上。《春雪》更像是一部爱欲与法所构成的迷宫建筑。饭沼刚硬的性情,等待着一个成熟的清显(像日后的本多那样深谙法律)加以软化。在清显尚且年幼时,朦胧的爱欲就扮演了极佳的替补角色——再没什么比带形状的爱欲更能软化人的心灵了。已被清显用手腕驯服的饭沼彻底屈服于小主人的权威,这时他终于能够没有矛盾感地欣赏清显的美了: 多年来,这位美少年一直在伤害饭沼;如今,饭沼却还不知道,自己虽无报复之心,却重重地打击了对方。同时,饭沼也从未像目前这一霎时那样,觉得这位垂头丧气的少年如此可爱。 饭沼真想把他扶起来,抱上床去;如果发现他流泪,自己恐怕也会陪着哭起来。(页157) 清显从饭沼口中得知,聪子早已剥去了自己那硬装出的成熟外衣,此时的清显当然既可爱又难受。在聪子—饭沼—清显所构成的差序关系中,饭沼处于非常关键的位置:清显尚未认识到,自己对聪子的爱和他与饭沼的同志友谊有着多么密切的关系。 正是蓼科的机智配合(她或许还不明白当时清显的用意)才促使饭沼留下来。这位老妇深谙世故人情,一辈子勤勤恳恳地服饰绫苍家,在清显与聪子的幽会中发挥着极重要的作用。特别是当天皇已经颁下敕令后,聪子名义上已经嫁人,这时如果没有蓼科打点一切细节,帮聪子送信递话儿,同时又保守秘密,清显是绝不可能度过那些美好的白昼和夜晚的。蓼科对于协同清显与聪子犯罪的激情,甚至直接来自于她那天生擅长化解难题(这几乎等同于花言巧语和拉皮条)的禀赋: 宛如在做化学实验,一个恋爱事件,只要一方面亲手给以帮助,保证它的存在,另一方面又保守秘密,消除迹象,否定它的存在,就万无一失了。蓼科正在走的当然是一座危险的桥,但是她暗自坚信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为了最后为旁人修补破绽,才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页287)…… 想来,对于蓼科而言,比起单纯的感情世界来,总是在这个领域更为得心应手。诸如聪子首次来例假,就是她即刻发觉,给以指点的,说起来,蓼科乃是个办事精确,处理血污事件的专家。 (页290) 但蓼科绝不是个决断的专家,正由于她出于自保式的“责任感”向凌仓伯爵与松枝侯爵告密,才导致后来的事情急转直下的。不过,即便没有蓼科告密,清显的爱情仍然会以失败告终,这乃是受更为根本的因素支配。毋宁说,作者突显这个角色的关键性,为的是说明这一教训:蓼科对凌仓府(即日本)的有限忠诚必须彻底转化为对聪子本人的无限忠诚,她对自身存在意义的领会(修补破绽)必须绝对依附于聪子。这就要求聪子必须具备皇妃殿下那威严而圣洁的美…… 全书中最有意思的人物莫过于两位暹罗王子了。关于他俩来日本学习的原因,作者说得颇微妙:两位王子虽然都是虔敬的佛教徒,日常的服饰和礼法却全是英国式的,“新国王唯恐王子们过分西欧化才决定让他们留学日本。”(页48)如果是为了重拾佛教传统,满可以去印度,如果打算学习政教传统,则可以来中国,但他们去了日本,并且很快成为清显和本多的好友。 帕塔纳迪特殿下有着和清显类似的富于幻想的素质,另外,他也热恋着一个女孩:月光公主。另一位王子库利沙达殿下则留有“任性的孩子气”,说话办事都略显浮躁。在房间里,经过库利沙达的反复鼓励,昭·彼(即帕塔纳迪特殿下)拿出月光公主的照片,清显失望地看到了一个非常平凡的少女,“那副装模作样的表情,说是女子学习院一个学生的照片,也不会觉得纳闷。”(页52)最重要的是,她甚至连自己那平凡的美都未察觉到,而比她美一万倍的聪子,却知道自己美,“糟糕的她连清显的幼稚也都知道。” 显而易见,在昭·彼和清显之间存在着某种亲缘性,而库利沙达则可看作是与饭沼从同一根茎中长出的另一株植物。在离别前,月光公主赠给昭·彼一个宝石戒指。对于离开自己心爱的人的昭·彼来说,这枚戒指就是月光公主的心灵。当清显去探望无法适应学习院那浓重的军事氛围的王子时,昭·彼用宝石上的翡翠把灯光投射到月光公主的照片上,在她的左胸部位镂刻上一块浓绿的影子。 “怎么样,这么一瞧,”昭·彼以梦幻般的腔调,用英语说着,“她不是像镶上了一颗绿色的火一般的心脏吗?也许是一条细细的绿蛇,蜿蜒爬行在密林中的繁枝中间,仿佛是缠绕在那繁枝上的藤蔓,同时又像是长着一颗放射着绿色寒光、略带裂纹的心脏呢。她或许有过这样的期待,期待我能从她那温存体贴的临别赠品中看出这样的寓意。 “哪会有这种事呢,昭·彼!” (页186) 不幸的是,后来帕塔纳迪特殿下收到了月光公主去世的噩耗。去世和离别不同,后者蕴含着随时再度重逢的可能性,前者却是彻底的分离。那么清显的聪子究竟是离别还是去世呢?难道说,这取决于清显能否从聪子的临别赠品中看出寓意?可是聪子留下临别赠品了吗?按照清显与聪子关系的两个阶段来看,前半部分的赠品显然就是那封厚厚的信。既然信被烧掉了,也就意味着与聪子的永远离别?别忘了还有关系的第二阶段,而且只是在这一阶段里,清显才真正“亲身体验”了聪子的肉体。然而这段时间里聪子没再写信。 用笔写下的信和宝石一样,具有恒久不变的性质,可以随时被取出并绽放着相同的光芒。眼睛能否捕捉到光亮并被光亮所充满,则取决于眼睛是否恰当地转向了发着光的东西。聪子没有写信,也许以另一种方式写了:她与清显共度良宵的经历如同镌刻在清显回忆上的印记,可以随时被“取出”,用心智的眼睛凝视。 我觉得,她的照片只是录下了当时的姿态,而赠别的宝石才真实地反映了她如今、此时此刻的心灵。她的照片和宝石,她的姿态的心灵,在我的记忆中曾经是各自分开的,而今却合二为一了。 (同上) 难道昭·彼梦幻般的言辞中竟隐约闪现出聪子的形姿?若真是这样,我们就得把清显的暑假当做一个回忆的整体,不仅包含与聪子一起度过的夜晚,还要有与本多和暹罗王子们在白天一同玩耍的经历。 在镰仓消暑别墅的庭院里,四位少年看到了一座陈旧的日晷。圆盘上的 指针停在罗马数字12上面,影子却已经接近三点了。全书的正午时刻恰提示着黄昏快要来临。(此章节恰好位于将近三分之二位置处)这时本多无意中背向太阳,把那三点处的针影消去了。或许,本多容易“背向太阳”,是因为他是书中主人公里唯一缺少恋爱经历的一位吧。昭·彼看到本多这个举动,高兴极了,他说等自己回国后,也要打造这样一个日晷,假若遇到非常美妙、幸福的一天,就叫仆人用自己的影子遮住它,停止时间的流逝。他的愿望却遭到本多行动上的拒绝。 这一幕恰似《金阁寺》的主人公,当他把手伸向约会姑娘衣裳的下摆,渴望以此获得自己的人生,亦即海德格尔教授所谓“非关系、非概念的觉察活动”(沉浸于小鸟的歌唱,却意识不到小鸟歌唱着存在)时,金阁出现了。如果说,生活的意义在于对某一瞬间的幸福发誓忠诚,并祈求这样的瞬间能够永恒地存在下去的话,那么,金阁寺就会短暂取消与我们的疏远,以化作瞬间的永恒这一形态前来提醒我们,这样的祈求(化作永恒的瞬间)乃是将自己的回忆牢牢拴在业已不复存在之物上面,用感伤的追思去掩饰自己心灵的贫弱,更可怕的是,这种回忆竟是越发严重的遗忘:不复记得当初自己的恋人留下的宝石 。 清显带着本多和王子们沿着后山上的小径向上攀爬,越过山巅后,沿着山梁上长满山白竹和凤尾草的小径走下去。这就在这时,几位少年看到了远处那尊巨大的佛像。在西斜的阳光照射下,佛像上的每个细节都格外分明。王子们一见到大佛,立即就跪倒在地上。清显和本多“一不小心”对望了一下:“他们对于王子们这种虔诚的顶礼膜拜,尽管当然没有嘲笑的情绪,但是感到在往日当做同学对待的这两位王子,忽然飞向迥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去了。”(页239)这是在暗示暹罗王子们与清显的友谊终归会告一段落,回到自己的祖国吗?王子们对大佛的虔敬膜拜,让我们想起了结尾处清显对月俢寺的虔敬态度,但与王子们不同,清显的虔敬仅仅是为了与自己的恋人重新相聚。早在赏樱节那天傍晚,清显紧紧搂住聪子,试图从这一行动中得到幸福的保证时,他无意中注意到聪子那半掩在发丝里的耳朵: 只见那里呈现着极其精巧的形状,泛起淡淡的红润,犹如幻梦中的小巧玲珑的珊瑚佛龛,深藏着一座小小的佛像。(页148) 莫非后来清显为了表明自己的虔敬,抱病徒步前往月俢寺,希望以此打动门迹,也不过是期望从中获得某种保证?这样一来,他也就和见到大佛就下拜的暹罗王子没有区别了。此时的清显,犹如全书开篇处那只溺水的小狗,在绝望中试图把身边的一切都看作命运向他递过来的神秘枝条。在想象的世界里,每一个最微末的现象都被赋予了特殊含义,由它们构成的透明桥梁横亘在祈祷者与其希望的深渊上。此时此刻,倘若清显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希望早已由这座桥梁所取代,他本可以迈过这道深渊的。 四位少年打算趁着太阳落山前到海边游泳。这次轮到王子们嘲笑清显和本多了:只见他俩在入水前一丝不苟地做体操,王子们一边看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因为在王子们看来,这种现代式的、仅仅是为了个人戒律的行为,不过是世上罕见的滑稽表现而已。”(页241) 夜幕降临了,在本多的精心安排下,聪子被偷偷送到海滨别墅。 本多以自己和女孩约会的名义找班上的富商子弟借车,让对方感到一种既惊讶又妄自尊大的快感,这恰是微妙所在:如佐西马长老所言,人们喜欢看到正人君子出乖露丑。本多也因此有机会和聪子进行私下交谈。 正因为清显的关系,本多才被拉进了犯罪行动中,这导致他与聪子独处时感到有点尴尬。然而对方却把自己当做知心朋友般倾诉了起来。聪子告诉本多,她已经决定在注定要来临的结束前,“这样做一天算一天。”聪子究竟是作出了结束的决断,还是“做一天算一天”的决断,并不十分清楚。不过,她可从未和清显说过这样决绝的话。聪子在本多面前反而以某种方式更加坦率。这引起了本多的嫉妒,他认为既然对方把他当做知心朋友,他就有同样的权利理解聪子。于是提问变得尖锐起来:这种“做一天算一天”的决断也算是决断?难道不能让位于双方主动的意志? 面对问题,聪子显示出惊人的镇定,她给出的回答极敏锐而复杂(页267、268): 那简直活像一只小松鼠足蹬横杆转动滚轮一样,敏捷得令人眼花缭乱。这使得本多稍感焦躁,至少聪子决不会在清显面前表现出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劲儿的。(页267) (离别的)时机不需要刻意决定,自然会做出安排,而且并不很久。我也不想表现出任何留恋(而非全然没有留恋)。自然教人在生存问题上学会节制,一个梦境再美好高贵,也不该企望永远耽搁在睡梦中。当今的很多所谓“新女性”,不过是一群冬眠在不高贵梦幻中的动物罢了。如果真的存在永恒,那就仅仅是回忆着未来的当下这一瞬间。 这就是聪子给出的回答。她向本多展示出自己更为复杂的一面,这种展示恰恰要求本多那嫉妒感的配合。也许正是为了加强本多的嫉妒,聪子摆出一副拒绝承认本多参与了犯罪的姿态,她“把这一罪孽看作只有她和清显二人同住的水晶离宫”(页269)。本多那天生的矜持使他在感情方面不像清显那么通透,他似乎没意识到聪子多么需要他成为自己的知心朋友。聪子和本多建立起的友谊将矫正清显那过分感情化的倾向:她暗中期待着本多把这次私下谈话的内容转告给清显,就像她上次通过饭沼向清显递(那可怕的)话儿。正如作者在开篇处所说,这对男孩儿其实是同根生出的植物: 清显往往将自己的内心毫无顾虑地和盘托出,赤身露体,容易受伤。他那不能实现种种意图的肉体,常常像是一只小狗淋着初春的冷雨一般,总是湿漉漉的。本多则相反,也许是他在自己的人生刚起步的时候,由于早就察觉到它的危险,从而情愿避开那过分明显的雨水,而缩身檐下。 (页13) 如果不是出于真正的友谊,那么聪子向本多坦白自己恋爱的细部,简直就近乎可鄙了(参与庭审的绝大多数人是理解不了“复杂的罪恶之丝”的):“清少爷和我明明是犯着可怕的罪过,却一点也不感到罪过的丑恶。只是觉得身心都得到了净化。”我们作为旁观者听了这番话,显然会好奇请少爷是否感到除了身体以外的部分也得到了净化。也许对于灵魂的净化来说,身体的激情竟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这样,聪子急迫的倾诉欲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们沉浸在大自然的清明和宁静之中,彼此间的感情曾达到多么可怕的、简直令人感到目眩的高度。究竟怎样才能使本多理解自己这种心情呢?她边说边泛起一种焦灼感。然而,就像向别人描述死、宝石的闪光和夕阳的优美一样,这乃是最难的事情。 (页264) 聪子和清显在一起独处时的经过,作者反倒是只记录了一段简短的对话: 把该穿上的衣服穿好以后,清显坐在船舷上摇晃着两条腿说: “假如咱们两个是一对公认的情侣,恐怕倒不敢这么大胆了。” “您可真是个冷酷的人!清少爷的心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2. 篇章结构:以思想论述为线索 粗略的阅读即可发现,《春雪》中佛教的氛围不断增强。从开篇处门迹为黑狗尸体超度,直到末尾处门迹向本多讲解唯识论入门知识。佛学的内容在一开始宛如偶然事件,经过中间的几次过渡——本多向清显回忆积在骷髅里的水的故事、本多阅读《摩奴法典》的心得、本多向清显传授“意志与历史”的教诲、本多与暹罗王子们讨论轮回学说——最终俨然与情节的发展融为一体,汇聚在故事的结局中。 如果按照这里叙述的线索,那么显然《春雪》采取了上升性的结构,故事情节的发展最终被揭示为某种抽象真理的譬喻,并且就朝向这一真理展开着自身,最终消融在这一真理的纯粹、清晰的现身出场中——清显与聪子的爱情以遁入空门告终,而门迹向本多的讲道则解释了这一终局的含义。 但是,这种思路事实上受到了自身前提假设的误导:仅仅把佛学内容视为思想线索的确切证据。毕竟,三岛由纪夫本人从未告诉我们,他心目中的真理(如果有的话)的绝对形式就是佛学。稍加推敲就会发现,结尾处的说法出自门迹之口,而不是聪子本人,而且与其说它与聪子的“决断”(见本文第一部分)存在着清晰的相似性,不如说它更相似于本多对“历史模式”的分析。简单地把《春雪》视作《丰饶之海》那宏大的轮回架构中的一个片段,事实上不过是一种思想上的怠惰,以便不去理会《春雪》自身蕴含的丰富的内部关系。按照本文第一部分末尾未言明的结论,清显与聪子爱情的巅峰正是清显的暑假经历,应该把它作为一个整体去揭示分离的含义,如果简单地把它放回到情节时间的方向中,认为它不过指向最终的结局,就正好错失了情节深处的暗流。 倘若充分注意到书中大量使用的比喻写法(这种写法在前文中已经遇到了),那么我们就随即面对另一种篇章结构的可能性:全书的开端和结尾朝向中间汇聚。 “大海”这个意象,对于理解聪子的决断具有极为关键的意义。清显19岁那年暑假里,当他和聪子一同在夜晚的海滨徘徊时,作者通过“小舟从沙滩入海”这一形象暗示了聪子后面的决定: 当她意识到那不过是渔船的一部分阴影,便感到一阵子恐怖。因为,这不是坚固的建筑物或山崖的阴影,只是一片不久就要被渔船拖进大海的短暂的阴影。渔船停在陆地上,并不是现实,它那真切的阴影也不过是一片虚幻而已。聪子心里怀着一种畏惧,似乎这艘相当古老的打渔船,眼看着就从沙滩上悄然滑动,逃向海中去。要想追逐这片阴影,并永远待在这片阴影里,自己就必须变成海。于是,聪子便在重量感和充实感当中变成了海。 (页265) 后来在月俢寺里,聪子坚持要门迹立即为自己剃发,随着发丝落下: 聪子双目紧闭,随着念诵。她觉得这只肉身之船的压仓货物慢慢被卸去了,并启了碇,乘着铿锵圆润的诵经声浪,开始漂泊。 (页362) 早先清显和本多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结束的地方,感到黯然神伤。作者在此处对海岸处浅水、海潮、深海的描写(页243),同样意欲揭示后后面即将发生的离别。也就是说,对物的描写与故事情节的发展存在着一种印证关系。例如暑假里清显做的一个梦,他看到自己带着猎枪站在荒无人迹的旷野里,这时飞来一群黑压压的、把天空都遮蔽得暗淡无光的飞鸟,清显举起枪,怀着愤怒和悲哀,无情地把它们全都打下来,这时一阵龙卷风裹挟着群鸟带血的尸体,逐渐化作一颗参天巨树。 他感到一种骄傲,因为是自己把覆盖着天日的一片黑暗扫荡得一清二净。 (页257) 这时迎面走来了饭沼,他肃穆地对清显说: 您是一位蛮横的神,一定是的。 (页258) 值得注意的是梦境里的两个细节。在群鸟掠过前,旷野上出现了一辆“发散着呆滞的银光”的自行车。而在参天巨树出现后,远处又驶来一辆“银色新自行车”。自行车在后来,也就是清显离家出走前往月俢寺的时候也出现了:“一辆锈得一点光也没有的自行车过去了。”(页393)出发前这一不详的征兆印证了后面的结局。自行车上的铁锈,喻指着清显的重病:“他咳嗽得很厉害,咳着咳着,发现吐在手帕上的痰是铁锈色的。”(页401) 这些分散在全书中难以被注意到的角落里的细节,犹如一些散乱的碎片,把它们按照彼此的联系拼起来,似乎就拥有了一张破解迷宫的路线图。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无法理解佛学思想和悲剧情节的关系。作者针对这一点,给出了一枚碎片,这次同样是在那年暑假里: 浮云峡谷里沉郁地积淀着阳光的部位,看上去宛如沉睡着一种特殊的时间,比起当前的时间流逝得更加缓慢的时间。同时,那凶猛的浮云一侧的面颊染上阳光的部位,望过去却给人以相反的感觉,仿佛在飞快地流逝着悲剧性的时间。这两种时间都处于无人的境界,因而不管是沉睡,还是悲剧,在这里都是性质相同的游戏。 (页235) 如何理解这些象征性段落的意义呢?我们应当抵制那种常识理性的诱惑:即认为这不过是提前预示了结局,相反,应当认为结局不过是这里展示出的原型的自我展开而已。如果作者愿意在中间部分就对外公开后面情节发展的种子,而它必定是读者读过后文以后才能意识到的,那么作者必定通过这种方式提示读者重新回到中间部分,以便按照全书的内在肌理把握住真实的篇章结构。 让我们从头开始,重新梳理一遍这些纷乱的线头(海德格尔教授:情节时间带来的清晰性反而是一种自行遮蔽): “大海、海滩”与“聪子遁世”构成了两个端点,后者直接引发结尾处清显的“启航”行动(自行车)。本多阅读《摩奴法典》、“意志与历史主义”教诲和法庭审判构成了一组三联戏:《摩奴法典》那包罗万象式的律法之网——“从宇宙起源说起,直到关于盗窃罪和继承权的规定”(页64)——与法庭审判中所展示的平庸肉体形成呼应,直接诉诸宇宙秩序之正当性的神圣法,正用于形塑普通人那“喷薄而出的岩浆般的情思”(页227),使之具备人的形状和德性;然而这种包罗万象式的律法却受着近代实定法的阻碍(“西洋法的定言命令,始终以人类的理性为基础”,页65),处于中间位置的“意志与历史主义”教诲显然就和消除阻碍的手段相关。这场三联戏分布在两个端点之间,如同急速旋转着的脉冲星那样指向了一个隐秘的核心:暹罗王子们给清显和本多讲的关于轮回转世的传说,被本多发展成一套成体系的“浪潮之连环”的法学原理(页253)。这套原理朝向现世的启航,亦即清显成为猎人的那个梦境。现在还剩在外面的唯一一快碎片,就是积在骷髅里的水的故事(页34)。然而只要我们注意到,本多业已通过自己的领会把它诠释成一个爱情故事,那么显然它正是聪子临别前写给清显的那封厚厚的信经过浓缩后形成的青色晶体,因而可以被放到关于“死、宝石的闪光和夕阳的优美”的暑假里。于是,一副完整的拼图出现了。它向我们呈现出的形象,正是聪子和清显泛舟于大海上的夜晚。 清显与聪子在白雪皑皑的早晨约会后第二天,来学校上课。他俩在一处林间小径旁坐下来,本多本打算听朋友坦露昨天没来上课的秘密,但自尊感使他抢先开口讲了自己打算讲的秘密,于是,我们听到了《意志与历史主义》的教诲。 它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的主题是个性(到页108为止),第二部分的主题是历史(到页111上半部分为止),第三部分是一出戏剧,主角当然是意志,我们不妨给它起名为:《魔鬼。意志的梦魇》 本多从自己和清显讲起,他承认俩人在学校和社会里的特殊性,但是这种自我感觉的与众不同,到了一百年以后将会被人们放到这个时代的模式之中加以理解,譬如说,认为本多代表了这样那样的主义或思潮,而这恰恰是本多自己所深恶痛绝的。但是历史主义就是这样一种真理,它假设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模式,特殊时代下的人们就像鱼缸里的金鱼,不可能知道鱼缸的存在。这对本多和清显这类少数人来说,简直糟糕透顶,因为他们竟会和一群他们最鄙视的家伙一同放到所谓的模式中受到评价: 那么,你再想想,几十年以后,你竟然会被同你轻蔑的人们混为一类加以论述,又该怎样?也就是说,那帮家伙的粗劣的头脑,感伤的灵魂,动辄以文弱之辞辱骂别人的狭隘的心态……要被人们同你的感情生活,胡乱地归拢到一起加以处理。 (页108) 那么,评价的标准究竟从何而来呢?当一个时代尘埃落定,显现出它的“真实”色彩以后,下一个时代的人们自然会看到它不过是一种带有自身局限性的思想。麻烦在于,下一个时代的人们并不是仿佛站在井口处看着底下(过去)的东西,而是同样处于不可避免的时代局限性中,因而人们对上一个时代乃至对过去全部历史的书写,都不过是一种再次重写,历史就像一本被不断画了撕掉,撕掉再重画的写生簿。等到本子上没纸了那一天,人们才认识到,历史主义所假设的“真实”本身,不过是“剑术部”那帮家伙所崇拜的愚神。 讲到这里,什么是历史这个问题,终于能够以正确的方式被提出了。它根本就不是学究们在哲学课堂上化神奇为腐朽的布道,而恰恰关切到清显最为珍视的感情生活。“清显不禁把这晨曦普照的学校同昨日雪罩车篷的清冷早晨两相对比,感到已经身不由己地从那官能的黑暗的动摇中,被拉到这明亮的白色理性的校园中来了。”(页108) 由此开启教诲的第二部分。这部分一开始就必须直面一个难题:如果历史自身充当变革的主体,不管历史有自身的意志(这遭到本多的明确否定)还是仅仅是一连串偶然性的合力,事实上都彻底排除了意志的可能性,当然,这里所说的意志不是“我的哲学就是每天早晨吃一个煮鸡蛋”那样的意志,而是改变历史的意志。历史为什么总在改变模式呢?因为它不断崩溃,正如大雪后阳光一出来,堆好的雪人就会融化,只有等下一场雪再把它堆起来。历史主义可以为自身辩护说,历史不是意志,也不是纯粹偶然性,而是与意志合谋的必然性。但这样一来,旧麻烦又从窗户里飞了回来:在铁一般的绝对必然性面前,意志和“做一天算一天”有什么区别? 难题在第二部分根本就没有被化解,紧接着它第三部分开始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 那是一处光天化日下的广场,意志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装作仿佛是只靠自己的力量站着,同时他的头脑里也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他在这个阳光照耀、无草无木的宽大广场上,持有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这时,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传来了轰鸣般的声音: “偶然性死去了,世界已经没有偶然性了。意志哟,你将从此永远自我辩护的手段。” 听到这声音,意志就开始浑身瘫软,开始融化。肌肉腐烂,从身上脱落,眼看着露出骨架,流出透明的浆液来,连那骨架也都开始瘫软,开始融化了,尽管意志依然用双脚紧紧踏着大地,但这种努力却是毫不济事的。 正在这时,白天四射的天空却发着可怕的吼声崩裂开来,必然之神便从那裂缝中探出头来…… (页112) 在这场肃剧中,对历史的追问已经让位给必然性了。意志的死亡来自于天空中那大声音,这声音告诉他偶然性已经没有了。事实上按照第二部分的线索,偶然性从来就没有,只是意志不知道而已,他一直受着偶然性这个伙伴的恭维长大的,这些伙伴们从不吝惜肯定他的理性和为自己立法的能力。天上的大声音通过告诉(启蒙)的方式剥夺了这个人继续相信下去的权利。而且只是在这个人毁掉以后,必然之神才出场,这里具有绝对重要意义的洞察是:启蒙在这个人看来恰恰是通过自己所熟悉的伙伴之口进行的。他第一次从自己的伙伴们口中听到那样陌生的声音——这些声音其实始终就存在,只不过是呢喃,现在突然对某些特定的频段调大音量,竟会造成地毯式轰炸的效果,于是他那脆弱的躯体顿时被冲击得分崩离析。 这番教诲的唯一听众是清显,显然本多的用意不是让“朦胧地只相信自己的美貌”的清显分崩离析,当清显从朋友那温柔的叹息中听到对自己的关心时,还“暗暗加强了幸福感”。毋宁说,本多在这里朦胧地召唤清显那颗男子汉的心灵,为他的感情生活照亮道路,也为他的未来狩猎提供一把来复枪。在这个意义上,这出话剧其实是谐剧。 到此为止,我们这种关注小说写作的文学特征(废话),并把它作为向特定读者传达思想的阅读方式,难免会招来诟病:这不外是一种高明的牵强附会技术。然而,按照知识社会学家的观点,作品体裁之间的鸿沟(小说、戏剧、诗、学术论文)远远小于作者和受众群体之间的鸿沟,后者甚至使前者成为必然。或许三岛正是考虑到阐释者的苦衷(如果作者只写下1+1,那么若有人认为作者的意思是2,就会招来一群饱学之士公开大吵大闹,说这是曲解文本),才故意抛下一块容易辨认的线团: 本多和清显所生活的现代,也不外是一个浪潮的即将退去。(页242) 3. 悲剧情节:以绫苍伯爵和松枝侯爵为线索 客观地对待摆在眼前的作品,乃是这样一种价值中立的态度:如果作者本人从未明确支持过某种阅读方法,那么就必须对这种方法保持开放态度。一方面反对主观臆断,另一方面又暗中引入主观臆断,以便填满逻辑大道上的洼陷,这与其说是缺乏自省的表现,不如说是长期习惯所造成的僵化。真正的价值中立,绝不是回避作出价值判断,因为这种回避本身,兴许不过是一种软弱的狡诈:用客观冷静的脸孔来掩饰自己对于美好事物的感觉无能。 但是,这种判断的热情本身,亦有可能成为受骗的来源。对于呈现在眼前的故事情节的清晰性保持视而不见,而急切地试图挖掘出想象中的金块,这同样是一种心灵的粗野。有鉴于此,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地对待情节这个要素,并且大度地承认其独立性。小说就是讲给读者听的故事,情节是故事的织体,就此而言,情节本身完全独立于任何诠释。下面,我们就尽可能忠实地让情节本身走到台上来,绝不添加任何超出故事作为故事的属性。如果我们在这一努力的过程中仍然不可避免(但绝非故意地)违背了承诺,至少也可以为自己辩解说,三岛本人同样从未遵守只讲故事的原则。 直到蓼科向绫苍伯爵和松枝侯爵告密以前,整个故事的发展都局限于年轻人的世界里。清显、聪子、本多及三位主人公的仆人、还有两位暹罗王子,除了蓼科之外都是青年人。唯一泛起过的一丝涟漪,是聪子主动向松枝侯爵打探,他是否真的带儿子一起去寻花问柳,并把这作为他的教育方针(侯爵就打算这样做,但遭到清显愤怒的拒绝)。然而即便是这件事,也在当时就被聪子压住了。 蓼科的行动使事态的后续发展的重心完全转移到长辈身上了。 我们知道,聪子怀上的孩子在几位长辈的精心安排下被打掉了。但这并非聪子本人的意志:她虽然在关系问题上始终没有明确决断,但是反对蓼科所建议的流产这一点,却是相当明确。正因为她始终态度不明,蓼科才向伯爵主动招供,没想到伯爵的反应,“就像是后院的鸡被猫叼走了似的。”(页319)绫苍伯爵身体里流着古老贵族的血,但这种古老的优雅到了他这一代,几乎只剩下仪式性的空壳了,面对突发事件,他把一切决断责任都抛到别人身上。于是,不堪重负的蓼科这才又写了告密信,把事情捅给了松枝侯爵。 清显的家族先前一直是武士阶层,其祖父在明治时代立下过汗马功劳,这才飞黄腾达,成了名流显贵。但到了清显父亲这一代,奢华的生活方式和西欧观念的入侵早已洗掉了昔日的武士道德,松枝侯爵除了相当出色的社会应酬能力外,基本上别无其他修养,从他对清显的教育也能看出,此人骨子里是个寡廉鲜耻之徒。收到这封信以后,侯爵当即暴跳如雷,他意识到清显的行为可能让松枝家彻底垮掉。然而事实上,他缺乏应对紧急情况的能力,“尽管外表上挺唬人的,内心里却困惑到极点。”(页310)相比之下,清显发现墙上画像里的爷爷反倒在刚强性格出透出和蔼可亲的一面——像侯爵这种没经历过大风浪的人,遇到事情就只好用暴怒和训斥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和无能了。他才责打清显几下,就被奶奶拦了下来。憎恨着松枝家日益变得颓废堕落的奶奶,对于孙子干出这种惊天丑闻的勇气,反倒予以赞赏。在奶奶的解围下,侯爵没法再惩罚清显,转而开始讨论解决方案。奶奶的是非观让我们感到惊讶:若是日后清显能当上天皇,奶奶是否会全力支持呢? 侯爵虽然没有大本事,却不乏处世经验,他立即想好了一套方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带聪子去做流产,然后照常与日本王子成婚。这当然需要绫苍的配合。于是他一行人立即前往伯爵府,商议这场密谋的细节。 伯爵采取了一贯的悉听尊便态度。这除了源自伯爵天生的软弱无能,还有另一层隐秘原因:良心有疚——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事情在某种意义上恰恰是他自己的意志结出的果实!原来早在清显和聪子都是小娃娃的时候,伯爵就对于自己(昔日的将相之家)依附于侯爵的势力感到屈辱,加上侯爵还经常厚颜无耻地向对方暗示这种处境,更加剧了他心底的不满。在一次与蓼科偷情时,他借着酒意向蓼科布置了如下疯狂的任务: 日后决不能让聪子以处女之身嫁给松枝安排的姑爷,而且还要教给聪子两种相反的本领:让聪子的合法丈夫以为她是处女,让那个跟她睡觉的人以为他不是处女。 这样一来,蓼科就只是在完美地执行着伯爵的意志!但如今伯爵为什么又反悔了呢?因为在他看来,“对方是王府啊,尽管由松枝侯爵从中斡旋,这桩婚事却足以使绫苍家东山再起。”(页332)然而作者在前文已经描述过那位姑爷:这位日本王子徒有空虚的威严。在后文中更是借王子自己的回忆(清显的祖父有一次与他相遇时,对他睥睨而视),挑明此人不过是一介武夫,难成大器。我们作为读者难免会设想,若是绫苍伯爵意识到即便聪子与王子联姻,绫苍家也未必能东山再起,说不定他会毅然退出与侯爵的合作。 事实上在后来整个执行密谋的过程中,伯爵始终做甩手掌柜,一直是两位夫人在做事。松枝侯爵本人也没有亲自陪伴聪子前往外地进行秘密流产:他必须待在家里维持一切正常这一假象——若是让记者知道了,麻烦就大了。记者才是全书中真正的价值中立力量,这类人如同饥饿的秃鹫般随时准备扑向任何食物。松枝与其说畏惧的是记者,不如说是害怕记者把这可怕的消息(日本王子的未婚妻竟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而这门婚事是松枝给介绍的)捅给社会。社会的情绪如同起伏不定的大海,这可怕的真相足以搅动起惊涛骇浪,松枝那拙劣的航行术顶多靠着恭维和贿赂摆平小风浪。他恐惧人民。因为他那堕落的品质和西欧化的生活理念(“西洋法的定言命令,始终以人类的理性为基础”,页65)不可能赢得人民中最卓越部分的拥护(也就是其天然统治者)。饭沼后来在右翼报纸上发文章攻击他就是例证(页379)。值得注意的是,饭沼区分了自己对侯爵的仇恨和对清显的忠诚。这样,待在家里的松枝就得把信任放到女人身上——前面早就提到,松枝和他夫人之间的默契一直存在问题(页161)。 果不其然,夫人把事情搞砸了:本打算带聪子去月俢寺拜访门迹,以便充当流产的幌子,没想到聪子竟在寺院里为自己剃发了! 松枝大发雷霆,找绫苍夫妇再议对策。他们想的办法是:让聪子带上一副假发,照常纳彩。这可真是被逼到绝路上想出的办法……“任何人(笔者注:指在这里开会的四个密谋者)对聪子的心都不曾予以考虑,唯有聪子的头发才关系到国家大事。”(页357)先是日本未来的皇妃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而现在,国家的全部指望都在那副假冒伪劣的头发上面。 每个人都在心中描绘着聪子必定要带的那副假发的形状:它比真发还来得光润潇洒,乌黑如射干的果实。那是硬逼着让人接受的王权 。漂浮在空中的黑发髻那空虚的形状,及其艳丽的光泽。浮现在白昼的光中的夜晚的精髓……下面应该有一张脸,然而把一张漂亮而又悲伤的脸嵌进去,竟是何等困哪啊。四个人未必不曾想到这一点,可是又竭力不去想。 (页358) 这可真像是哲学课堂上的学者们对霍布斯、卢梭和康德所怀有的善意想象,以及他们多么热情地拥抱已经过小心消毒的尼采和海德格尔…… 言归正传,两位夫人再次临危受命前往月俢寺,结果发现聪子已经正式出家为尼了。这下踏实了。 松枝第三次与绫苍相聚,向对方面授机宜:找一位脑科医生写一张证明聪子患有精神病的诊断书,日期提前一个月,拿着它去王府,把王府也拉进两家的密谋活动里——到时候王府看了诊断书,只好答应松枝提出的建议: 向世人煞有介事地说,由于王府方面原因不明地突然提出解除婚约,聪子悲观厌世出家,就可以了。像这样把原因和结果一颠倒,王府这一方尽管招点恨,却能维护体面与威望,绫苍家这一方呢,虽然不光彩,却能赢得世人的同情。 (页366) 自从传统宗法垮台以后,精神病理学就接管了过去称作“灵魂”的这个器官,并且随时准备好服从现代性的吩咐(福柯)。精神失常这个科学概念,所参照的背景假设当然就是适应良好。现代社会就像一个巨大的流水线,我们每个人都是流水线上的小零件,哪个出了毛病(适应不良,例如不肯再享受末人那小快乐),就送去做精神治疗。于是,昔日的伟大传统向王者召唤的高贵品质,变成了所谓“被启蒙的私利”,而宗法德性则变成了可以用仪器和问卷精密测量的神智正常。所谓的永恒进步,就是测量手段的不断改进。 让我们还是言归正传。松枝打出的这张王牌,还真把王府给挟住了。这段情节难免让我们觉得不合理:王府为什么要让自己承担不明不白解除婚约的责任?王府满可以像饭沼在报纸上所采取的论调,即把一切责任都推到松枝头上(竟介绍一个病人),这样招恨的是松枝,得到同情的是王府。 到此为止,长辈的介入结束。说到底,它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保全松枝侯爵那可鄙的私利。清显从报纸上得知取消婚约的消息后,立即启程出发,由此引发出全书结尾处的行动。 我们应该注意到悲剧结局的偶然性。因为出家根本不是聪子一开始就有的决定,那只是被执行松枝密谋的两位夫人强行带到月俢寺后迫不得已作出的选择。当初她拒绝蓼科提出的流产建议时,非常明确地告诉对方,自己根本不怕事情败露后坐牢的可能: 女囚穿什么样的衣服呢?我想知道,我变成那副样子后请少爷还肯不肯爱我。 (页295) 我们再看一遍刚刚叙述过的执行密谋的全过程,不仅坎坷重重,而且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失误,就会整盘皆输:绫苍不肯配合、记者披露真相、王府弃卒保车等等。我们如果幻想一种极端不可能的可能性:清显果断采取了像《奔马》中的勋那样的行动,并且取得了成功,那时他与聪子重逢还有其他障碍吗?聪子即便身陷囚牢,想的也只是清少爷是否继续爱她。 那么,还有比清显采取勋那样的行动更大规模的行动,使聪子承担罪责的正当性吗?清显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他唯一关心的是他俩对谁都无所顾忌地、自由自在地坦诚相见的地点与时间。他怀疑,事到如今,那只能在这个世界之外,要么就是这个世界崩溃之时才能找到。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含义?“这个世界崩溃”指的是类似核大战、陨石撞地球意义上的毁灭吗?这句话最有力地揭露出常识理性所支持的阅读方法(不假思索地坚持词语的字面含义/日常含义)的荒谬性:那样一来,清显下到冥府去见聪子吗?如果词语在文脉的思考之流中本身就承担着这样的任务,即把远超出日常理解力所及的意蕴带向存在(出场),那么顽固坚持词语的日常含义,就是用自己愚蠢的主观臆断去置换作者的本意。价值中立原则注定了要为日常语言的统治服务,因为任何关切到生存之根基的真理都必定是价值判断,而坚持价值中立原则,就是坚持日常理解力继续维持其统治,以便学究们继续心安理得地忙于辨识洞穴中的影像。 三岛由纪夫在召唤一场对现代世界的进攻、对松枝侯爵所代表的生存状态的进攻,对于沦丧掉高贵品质的现代宗法(科学)的进攻。这句话究竟是陈述一桩事实,还是在作出价值判断,完全可以留给日常理解力去解决。如果说小说的悲剧情节展示了清显与聪子的爱情在更大背景的干预下必然失败的命运,那么我们必须公正地补上一句话:作者创作出这样的情节,恰恰为的是揭示出它如何能够走向成功。 综上所述,爱情、思想论述和政治情节在小说中从来都融为一体。三岛由纪夫向读者讲述三位主人公的成长经历,乃是在召唤未来即将出现的世界性帝国的统治者。这根本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梦境,早五百年前就有人提出这项计划,并以此作为书名了。 我们应该感到庆幸,《丰饶之海》随着三岛由纪夫那耀眼的死亡就进入沉睡状态了: 看起来仿佛暂时入睡了的清显,忽然睁大了眼睛,要本多伸过手去。他紧紧握住本多的手,说: “我刚刚做梦来着。还会见面的,准会见面的,在瀑布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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