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千山在,冥冥归去矣? ——读《人间词话》有感

槿年出岫
2014-05-17 看过
  八十多年前,一个苍老而悲凉的背影,在举目四望,但见疮痍的山河,硝烟四起,帝制倾颓,复国无望后,一声喟叹,深长的太息下掩不住的心字成灰,带着他至死也没有剪掉的发辫,投身于一汪碧蓝如玉的湖水中,就这样渐渐地沉没、消失在历史的剪影中,留下一个瞿瘦冷硬的身姿。
  有人说他是中国最后一个传统的士大夫,只是这个身影太过苍凉,太过晦涩。拳拳之忠君死节,到底只是为区区傅仪一人,可惜了一个天才,一代国学大师在寥寥“零星”、“点点浮萍”下就此陨落,徒留一个时代的余响。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事变,义无再辱”读来仍让人不忍猝听。深沉感喟,悲凉沉痛之至,穿越历史的长河,犹让人闻之怆然,真可谓“字字泣血”“声声凄凉”。王老先生在遗书中更一再嘱咐家人“必不至不能南归”(“我虽无财产分文遗汝等,然苟谨慎勤俭,亦必不至饿死也。”)死后,仍牵挂着故国,让家人也坚守着这种忠贞,于国于家倔强如此,虽不免“愚忠”之谓,亦让人深深的感佩。
  所谓文如其人,《人间词话》亦如此。世人言及王老的《词话》,必言“昨夜西风凋碧树”、“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之三重境界。王老先生的境界一说,精辟独到,颇为创建,为后世所尊奉。然后纵览王老先生的《词话》,实觉“真”之一味才乃王老呕心沥血的“精旨”所在。
  王老在《人间词话》之七中写道“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装束之态。以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百无失一”。足以可见,王老对“真”的推崇,不仅是评词的标准,也更是为词做人的标准(《词话》之一百零四:“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执意”、一百零七“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一百二十“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可缺一(内美,修能)。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而王老为人亦如此。
  因不喜科举时文,参加科举考试之时,“不终场面归”。在词话中更是兴之所至,随意点染,嬉笑怒骂,皆由心声。王老看词人眼光独到,然爱者极爱,恨着极恨。在王老心目中,冯苏辛李欧无人,几无贬语而且极为推崇,最为心仪的首推冯延巳。对其定性的一句话说“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中、后二主皆为逮其精诣”。甚至为冯词没有入选《花间集》而愤愤不平;在“春草之魂”也为冯正中正名,言其“细雨湿流光”才是最早的写春名句;“高树鹊衔巢,谢月明寒草”胜于韦庄孟浩然名句;认为冯词足以当“深美闳约”四字。而对于周密、史达祖、张炎等人的不待见,甚至于对吴文英口出恶言,斥骂其“龌龊小生”。如此爱憎分明,全凭个人喜好直觉所致,虽不免主观臆断,被后人诟病质疑,却仍见王老的一腔“真”情。喜则喜矣,恶则恶亦,忠于内心真实的自我。所谓境由心生,情由心起,到底“生香真色”,而非“彩花”耳(六十八“唐五代北宋之词,可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彩花耳。湘真且然,况其次也者呼?”)。
  王老的真不唯在写“真情”“真景”的境界之“真”(三十五“境非独谓景物也。感情亦人心中之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也在于“词最忌用替代字”(九)、“有题”与“无题”之真(三十九)、“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之真(四十二)、“以风调高古为主”而不“切近的当,气格凡下”之真(八十九)、“化境”之真(四十八“然而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一一五“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隔”与“不隔”之真(七十七,七十八。所以王老认为白石词微有矫情之瑕,做“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之评)、“淫鄙”之真(极端厌恶轻薄之言如王老亦说“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非无淫词,读之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一百二十四);“‘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孔子讥之。故知孔门而用词,则牛峤之‘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等作,必不在见删之数”(五十一,此条原稿已删去))、“专作情语而绝妙”之真(五十二)。
  所谓“意境”说,造境与写境(理想与现实,三十二)、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三十三)、欢愉之辞与愁苦之言(三十四)、景与情(三十五)、写实之境与虚构之境(三十七)、境界高下之分(四十九)、客观之诗人与主观之诗人(一百零八)、入乎其内与出乎其中(一百一十八),实旨俱在其“真”。
  《人间词话》乍看之下,甚为凌乱。零星半点,颇为松散,内容上有所侧重,考证上略疏于谨严,体例上并不丝丝入扣,而是一则一则写起,想到哪写到哪,尽言主观感受和一己之体验。诗人轶事、诗坛杂闻、典故出处、字据考证、音韵流变、诗词曲赋小说戏剧等等缤纷杂陈,仿佛兴之所至闲来试笔,无聊时偶尔为之,虽看似不成系统,却又暗自耦合,一脉相承,贯传其中的是王老基本的美学诗学词学观念。也正因为此,跳出了条条框框的限制,没了考证时的谨慎与羁绊,自然才会流露出心头之言,于无声处“清泉汩汩”,沁人心扉。因此《人间词话》更像是一个手抄札记,偶一为之,记载平日读书有所思有所感,凌乱之余,却漫随王老的脚步一点一滴溯源而上去探求和领略古典诗词的魅力。
  在这里,王老一方面茕茕孑立、踽踽独行的身姿傲然,如同一位孜孜以求的老者,固执得近乎可爱;另一方面又像是意气风发的游冶少年踏马观花,一路悠游而过。《词话》中,王老以一贯之治学谨严,正统思想之守持,对感情真挚、境界开阔、清朗自然之作颇多赞赏,对淫逸、隐晦、雕琢之词颇多厌恶,对众说纷纭、晦暗不明之言诸多考证,于词话中显得审慎而严肃,一丝不苟;而隐伏在品评中的才学却呼之欲出,欲待喷薄而发,王老之傲气,之孤高自许亦不隐晦,足见其“真”(二十四,与原作比试,“与晋代兴”;二十六,承友人“开词家未有之境”的赞赏,“自谓才不若古人,但于力争第一义处,古人亦不如我用意耳”)。
  在这里,王老又像脱鞋赤脚的乡野山夫,“竹杖芒鞋”踏步而来。质夫粗鄙,破口大骂中却亦显真情。又像一个尖酸刻薄的腐儒,其毒舌程度令人咂舌。有嗤笑“其可笑孰甚”(三十九),有谩骂“宁梦窗辈龌龊小生所可语耶?”(十一),有取笑“殊笑人也”(二十一),有调侃“可谓神悟”(六十一),有冷嘲“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二十三),有愤慨“也!.....已耶?”(七十三),有热讽“便有贵妇人与娼妓之别”(六十四),有调笑“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八十二),有轻蔑“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费力”(八十六),有贬斥“乡愿而已”(一百零一),有批评“这般一日作百首也得”(八十四)、有厌弃“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九十九)、有侮慢“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耳”,有毒辣“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一位耿介的文学大师,竟说出如此之多的“秽言”,虽偏颇其间,读之却大呼畅然。褒誉针砭,随性而发,这也才是真正的“词话”,发一家之言,言一已之心,而不是成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流于“人之贵耳贱目也”不变之章法来限制创作,如此那般诗词便成了无源之水,必会死寂一片,这也是王老一直所提倡的。
  《人间词话》甚有古风,然而王老不仅相袭中国传统已久之诗话、词话一类作品之体例,同时借鉴并融合了西方美学、文学理论的体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间词话》是一部兼容并包的文学批评著作,既集中国古典美学和文学理论之大成,又开中国现代美学和文学理论之先河,成为中国词论乃至文学史上影响深远的一部著作。
  然而受叔本华尼采的影响,王老也推崇“天才说”。希望有“振拔者”出而“变其体格”(四十,“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这固然没错。可是指望“豪杰之士”来推动文学的发展,这不能不说是一厢情愿了。文学史不是只由天才们推动的,时代和大众的思潮变更更是直接推动了文学的发展。而王老却屡屡认为,“羔雁之具”是“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十七),“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不可不说本末倒置,主观臆断的唯心之论,这也是《人间词话》一些偏颇所在。然而抛开其体式为短评连缀,内容多由经验、直觉出发,分析论证或稍欠细密周详不谈,《人间词话》确又反映了规律,为实践所检验,对于创作具有指导、促进作用,自有其学术价值所在,为流传已久的经典。
  王老对于“自然人生”有创见,认为“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一如他所推崇的苏辛之旷达。然而诗人之魂于他,到底是同行者寥寥,入乎其中而难以出乎其外,痴心不改而一如既往投身在尘世污浊的罗网中,孤独前行之中独自舔舐着深深的痛苦与无奈,亦如这寂寂千山下的清冷月光,冥冥归去的离魂。只是数十载过,皓月下的冷山依旧,诗人自沉归去的那一抹孤魂却不知是否寻得了他的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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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 人间词话 9.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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