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味行》：用旅行拼出一段家族史
文/严杰夫
旅行的理由有很多种，有些是为了寻找念念不忘的风景，有些是为了发现不同的世界，也或者仅仅是为了摆脱过于熟悉的环境。毕竟，并不是每一个旅行者都需要像夏多布里昂那样，“怀着旧日朝圣者的思想情感和带着去圣地瞻仰”这样崇高的目的，才可以出发。不过，终究有一些旅行带有特别的意义。它们不同于单纯的出发和寻找，更多地是为了某种纪念。台湾女作家瞿筱葳在《留味行》中记录的旅程就是这样。
在书的开头，瞿筱葳就写道：“旅行的本质是思念”，所以，这趟旅程的“主角”其实是她的奶奶。瞿筱葳的奶奶名叫徐留云，1917年出生于上海。年轻时候的徐留云在浦东高桥当小工。18岁时，在家人的撮合下与表兄瞿顺卿订婚。订婚不久，抗日战争爆发，瞿顺卿因着战局和职业的原因流亡到了四川宜宾，徐留云却还留在上海。随着战争的深入，徐留云决定前往四川寻找未婚夫。于是，同那个年代所有从沿海向内地迁徙的中国人一样，徐留云也踏上了一条“逃难路”。从上海到越南，再到云南和贵州，最后到四川宜宾。数千公里穿山越岭的行程，伴随着战争的阴影，一个普通的女孩就这样夹裹在逃难的人流中“千里寻夫”。
70年后，当年跋山涉水的徐留云早就变成了“瞿奶奶”，这段传奇也因为她的离世，成为徐留云最疼爱的孙女瞿筱葳心中的遗憾。这种遗憾不仅是因为奶奶的离开对瞿筱葳来说过于突然，更在于听过那么多遍的传奇，却还是被瞿筱葳搞错了——在追思会上制作的逃难路线图，被她画反。发现“致命错误”的那一刻，瞿筱葳内心充满愧疚，“原来奶奶说了上百次的逃难故事我始终充耳未闻，现在才发现那些故事我知道得那么少，少到有一天你毫无防备地被自己的无知打了一巴掌”。这个“沉重的巴掌”打在瞿筱葳的心里，也催促她上路重新寻找70年前奶奶走过的路程。
带着这样的情结，瞿筱葳几乎绕着整个南中国转了一圈。越南、昆明、腾冲、重庆、成都、宜宾、南京、杭州、上海，这些地理意义上的名词，在瞿筱葳心里，每一个都是瞿奶奶故事里的独立篇章，也是构成瞿奶奶具体模样的一部分。瞿筱葳希望在每个城市的风景中，能够穿越时空碰到70年前的那个徐留云；同时，也希望在每个城市的食物中，能够尝到奶奶的味道。
《留味行》里的瞿筱葳，就这样和70年前徐留云“穿插而行”地上路了，我们读一段瞿筱葳的旅程，也会读到一段有关徐留云的故事。发生在两个时空里的旅行来回闪现，共同拼凑出一段有关记忆、思念的路程。这种时空的交错让记忆与当下重逢、历史和现实碰撞，作者对奶奶的思念就在这种重逢和碰撞中凸显了出来。正如在前往昆明的长途大巴上，作者在聆听奶奶讲述当年从越南进云南时候的录音时的感觉那样，“声音全然复制了听觉，在没防备的时候让你与另一个时空对撞，来不及闪躲把人整个拖入故事”，瞿筱葳这时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来到故事中了，来到老人曾经走过的地方”。
然而，时空的交错并不总能让瞿筱葳如意找到徐留云当年的旅程在现实中的痕迹：徐留云和瞿顺卿在宜宾重逢后，曾在重庆中山堂附近的一个饭店里正式结婚， 70年后来到重庆的瞿筱葳却发现中山堂的建筑早已不在；抗战时期，徐留云和瞿顺卿在宜宾吊黄楼附近生活了6年，如今的吊黄楼四周成了一座冷清的小公园；上海“大世界”的哈哈镜更是早已不在，瞿筱葳面前的“大世界”干脆整栋建筑蒙上了绿布关闭了；在旅行沿途的食物中，更是很难寻找到瞿奶奶的气息。这种旅行的迷惘，让瞿筱葳开始怀疑自己旅行的初衷，她不清楚在哪里会遇见记忆，哪里又会预见奶奶，又在哪里会遇见自己。
当然，旅行的另一层意义还在于寻找答案。在望着宜宾吊黄楼旁陌生的风景时，瞿筱葳或许才明白，旅行并不能将现实与历史重新捏合起来，以重新还给自己一个真实的奶奶。瞿筱葳看着“七十年后的现代风景，脑中却上演七十年前的没头没尾的故事”，她看到了公园里的土地、建筑、江水、山丘，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她恍惚中体会到，“一人走入历史，又悄身出来，时光悄悄扭转了心弦的角度，弹拨出的声音使人理解了过去”。瞿筱葳才明白旅行无法让自己穿越时空，而是“时空穿越了我，让我同时存在不同记忆”。这样的彻悟，让瞿筱葳更加理解了奶奶的往事，也了却了自己内心的遗憾，并最终和出发时那个满怀歉意的自己达成了和解。有趣的是，带着这种和解的心态，瞿筱葳在旅行尾声时也终于找到 “奶奶的味道”，即使个中还有微妙的差异，但是她却已然获得了满足。
从题目上来看，这本《留味行》应当是一段与饮食有关的旅程，但从内容上来看，作者的旅行更多是有关历史的回望以及对个体生命的感悟。可以说，作者从一个特别的角度，阐释了旅行的意义：它不仅是为了思念，更代表着一种告别。而对于大多数中国家庭来说，这样的“旅行”故事或许并不新鲜，但其中分明夹杂着每个家族的鲜活记忆。这么来看，真实的历史就不只是课本里那些抽象的年代和人名，自然还应该包含家人心里藏着的故事，他们脑海中偶然闪出的记忆，以及留存在我们舌尖的温暖味道。
旅行的理由有很多种，有些是为了寻找念念不忘的风景，有些是为了发现不同的世界，也或者仅仅是为了摆脱过于熟悉的环境。毕竟，并不是每一个旅行者都需要像夏多布里昂那样，“怀着旧日朝圣者的思想情感和带着去圣地瞻仰”这样崇高的目的，才可以出发。不过，终究有一些旅行带有特别的意义。它们不同于单纯的出发和寻找，更多地是为了某种纪念。台湾女作家瞿筱葳在《留味行》中记录的旅程就是这样。
在书的开头，瞿筱葳就写道：“旅行的本质是思念”，所以，这趟旅程的“主角”其实是她的奶奶。瞿筱葳的奶奶名叫徐留云，1917年出生于上海。年轻时候的徐留云在浦东高桥当小工。18岁时，在家人的撮合下与表兄瞿顺卿订婚。订婚不久，抗日战争爆发，瞿顺卿因着战局和职业的原因流亡到了四川宜宾，徐留云却还留在上海。随着战争的深入，徐留云决定前往四川寻找未婚夫。于是，同那个年代所有从沿海向内地迁徙的中国人一样，徐留云也踏上了一条“逃难路”。从上海到越南，再到云南和贵州，最后到四川宜宾。数千公里穿山越岭的行程，伴随着战争的阴影，一个普通的女孩就这样夹裹在逃难的人流中“千里寻夫”。
70年后，当年跋山涉水的徐留云早就变成了“瞿奶奶”，这段传奇也因为她的离世，成为徐留云最疼爱的孙女瞿筱葳心中的遗憾。这种遗憾不仅是因为奶奶的离开对瞿筱葳来说过于突然，更在于听过那么多遍的传奇，却还是被瞿筱葳搞错了——在追思会上制作的逃难路线图，被她画反。发现“致命错误”的那一刻，瞿筱葳内心充满愧疚，“原来奶奶说了上百次的逃难故事我始终充耳未闻，现在才发现那些故事我知道得那么少，少到有一天你毫无防备地被自己的无知打了一巴掌”。这个“沉重的巴掌”打在瞿筱葳的心里，也催促她上路重新寻找70年前奶奶走过的路程。
带着这样的情结，瞿筱葳几乎绕着整个南中国转了一圈。越南、昆明、腾冲、重庆、成都、宜宾、南京、杭州、上海，这些地理意义上的名词，在瞿筱葳心里，每一个都是瞿奶奶故事里的独立篇章，也是构成瞿奶奶具体模样的一部分。瞿筱葳希望在每个城市的风景中，能够穿越时空碰到70年前的那个徐留云；同时，也希望在每个城市的食物中，能够尝到奶奶的味道。
《留味行》里的瞿筱葳，就这样和70年前徐留云“穿插而行”地上路了，我们读一段瞿筱葳的旅程，也会读到一段有关徐留云的故事。发生在两个时空里的旅行来回闪现，共同拼凑出一段有关记忆、思念的路程。这种时空的交错让记忆与当下重逢、历史和现实碰撞，作者对奶奶的思念就在这种重逢和碰撞中凸显了出来。正如在前往昆明的长途大巴上，作者在聆听奶奶讲述当年从越南进云南时候的录音时的感觉那样，“声音全然复制了听觉，在没防备的时候让你与另一个时空对撞，来不及闪躲把人整个拖入故事”，瞿筱葳这时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来到故事中了，来到老人曾经走过的地方”。
然而，时空的交错并不总能让瞿筱葳如意找到徐留云当年的旅程在现实中的痕迹：徐留云和瞿顺卿在宜宾重逢后，曾在重庆中山堂附近的一个饭店里正式结婚， 70年后来到重庆的瞿筱葳却发现中山堂的建筑早已不在；抗战时期，徐留云和瞿顺卿在宜宾吊黄楼附近生活了6年，如今的吊黄楼四周成了一座冷清的小公园；上海“大世界”的哈哈镜更是早已不在，瞿筱葳面前的“大世界”干脆整栋建筑蒙上了绿布关闭了；在旅行沿途的食物中，更是很难寻找到瞿奶奶的气息。这种旅行的迷惘，让瞿筱葳开始怀疑自己旅行的初衷，她不清楚在哪里会遇见记忆，哪里又会预见奶奶，又在哪里会遇见自己。
当然，旅行的另一层意义还在于寻找答案。在望着宜宾吊黄楼旁陌生的风景时，瞿筱葳或许才明白，旅行并不能将现实与历史重新捏合起来，以重新还给自己一个真实的奶奶。瞿筱葳看着“七十年后的现代风景，脑中却上演七十年前的没头没尾的故事”，她看到了公园里的土地、建筑、江水、山丘，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她恍惚中体会到，“一人走入历史，又悄身出来，时光悄悄扭转了心弦的角度，弹拨出的声音使人理解了过去”。瞿筱葳才明白旅行无法让自己穿越时空，而是“时空穿越了我，让我同时存在不同记忆”。这样的彻悟，让瞿筱葳更加理解了奶奶的往事，也了却了自己内心的遗憾，并最终和出发时那个满怀歉意的自己达成了和解。有趣的是，带着这种和解的心态，瞿筱葳在旅行尾声时也终于找到 “奶奶的味道”，即使个中还有微妙的差异，但是她却已然获得了满足。
从题目上来看，这本《留味行》应当是一段与饮食有关的旅程，但从内容上来看，作者的旅行更多是有关历史的回望以及对个体生命的感悟。可以说，作者从一个特别的角度，阐释了旅行的意义：它不仅是为了思念，更代表着一种告别。而对于大多数中国家庭来说，这样的“旅行”故事或许并不新鲜，但其中分明夹杂着每个家族的鲜活记忆。这么来看，真实的历史就不只是课本里那些抽象的年代和人名，自然还应该包含家人心里藏着的故事，他们脑海中偶然闪出的记忆，以及留存在我们舌尖的温暖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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