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将芜
2014-04-15 看过
本来还觉得要郑重地写一篇书评,恐非易事。而当我发现,联系自己的经验是一个很好的叙述方式时,就开始越写越收不住了。
原来我对教育有如此多的关切,虽然我至今不敢以教育工作者自居。有家长说你们老师是专家,有经验,有办法,我只有一边苦笑,一边在心中默默喊愧。与我的同事相比,我是一个懒惰的员工,一个不称职的语文老师,一个不负责任的班主任。
我试图尽力保持冷静,却很难做到。我做不了学术,由此可见一斑。一篇书评,到底还是变成了自家的胸臆,不过,这没什么不好。
套用一句歌词: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一、愤懑

郑也夫先生是性情中人。
书的前言,开门见山便是这样一句:“写作这本书的动力是愤懑,一个超龄愤青的双重愤懑之情。”读到这句我就喜欢了。
书后的作者介绍中有这么一句“很高兴一直在流动,始终是边缘人,得以冷眼旁观周围的一切”——这一定是夫子自道。在这“边缘人”的宣言中,有一股藏不住的豪气,配上那一副身板壮实的照片,足以起我之懦。
作者对于人格独立、英雄气概格外珍视。本书附录《精英史观与平等追求》中明确表达自己“笃信英雄史观”。第十四章写“行政专权”,如“气概”、“豪气”这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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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还觉得要郑重地写一篇书评,恐非易事。而当我发现,联系自己的经验是一个很好的叙述方式时,就开始越写越收不住了。
原来我对教育有如此多的关切,虽然我至今不敢以教育工作者自居。有家长说你们老师是专家,有经验,有办法,我只有一边苦笑,一边在心中默默喊愧。与我的同事相比,我是一个懒惰的员工,一个不称职的语文老师,一个不负责任的班主任。
我试图尽力保持冷静,却很难做到。我做不了学术,由此可见一斑。一篇书评,到底还是变成了自家的胸臆,不过,这没什么不好。
套用一句歌词: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一、愤懑

郑也夫先生是性情中人。
书的前言,开门见山便是这样一句:“写作这本书的动力是愤懑,一个超龄愤青的双重愤懑之情。”读到这句我就喜欢了。
书后的作者介绍中有这么一句“很高兴一直在流动,始终是边缘人,得以冷眼旁观周围的一切”——这一定是夫子自道。在这“边缘人”的宣言中,有一股藏不住的豪气,配上那一副身板壮实的照片,足以起我之懦。
作者对于人格独立、英雄气概格外珍视。本书附录《精英史观与平等追求》中明确表达自己“笃信英雄史观”。第十四章写“行政专权”,如“气概”、“豪气”这样的字眼反复出现。这一章中,作者引述了好几个故事,有些是老生常谈,却依然令人动容:韦祖思因对赫连勃勃“恭惧过礼”而有辱国士之尊,反而被杀;蔡元培为坚持人格独立从北大辞职;胡适就任中研院当场反驳蒋介石;苏联诗人在宴会上以部长为陪衬;《左传》记太史们为“崔杼弑君”而前赴后继;哥大教授拉比回敬总统说“您才是学校的雇员”。大约是作者本人身在高校,感同身受之处颇多,因而这一章格外具有“书愤”的意味。
好,把上面的一些关键词放到一起——愤懑,边缘,英雄,独立,气概,豪气。郑也夫先生之所向往,也就大致可以明白。教育是培养人的,而我们的教育培养的是什么人呢?取上面的反义词就可以了——麻木,主流,平庸,从众,懦弱,泄气。当然,病症还不止于此。

二、“放”
本书分上下编,上编为“分流”,下编为“放权”。我通篇读下来,感觉全书的核心就在一个“放”字上。我想从以下三个层面来理解它。
第一,管理者的放权。
本书的第十四章是很特别的,前已述及,其标题为“行政专权:单一化的根源”。作者自言“这是本书中最好理解、理论上最无挑战性、实践中最具挑战性的篇章”。虽是如此,却也打开了我的眼界。如果教育可以由政府办,也可以由团体办,由个人办,那该多好。放权的结果是我们可以“提供”多样的教育,而非“规定”唯一的教育。不同宗旨和理念并存,社会有多元的需求,个人也能有多元的选择。
作为个人,我自己没有脱离过“大一统”的教育体系,以前做学生,现在做老师,真是无比沉闷,无比压抑。我不敢说我的教育理念就是“对”的,现有的教育模式就是“错”的。但我相信,一个健康的、多样的教育生态之中,当有如我者的一席之地。而现实却很可疑,很悲哀。

第二,教育者的放手。
本书第九章至第十一章,分别讨论“知情志”、“兴趣”、“创造力”,得出的结论恐怕要让积极负责的教师们茫然。
作者研究知情志,认为当代教育重知识、轻情志,这不新鲜。有意思的是,大家都认为情商很重要,而情商如何获得?作者的结论是“给孩子更多的空闲时间”。普遍认为中国的教育模式使孩子在“意志力”方面得到极好的训练,但实际上这种意志力是“他控”,“离开了外部力量是不可持续的”。
作者研究兴趣,认为当代教育对兴趣的破坏是釜底抽薪,用“强干扰”来剥夺孩子的自主时间。比较有趣的是,作者认为当代教育的特征是“直接依赖奖励和表彰”,而由此带来的罪过是破坏性情,特别是兴趣和道德。作者引述艾恩的观点,认为奖励实际是一种“行贿”——“如果爸爸妈妈对孩子说‘做完数学作业你可以看一个小时的电视’,他们实际上是在灌输给孩子这么一种想法:数学很无趣。”
作者研究创造力,认为“谁也不知道潜在的创造力是什么样子”,刻意培养创新人才,往往适得其反。创新者是脱离常规的,而在过度的干预中,原本有创造潜能的少年,会“被修理成正常人”。中国当下的教育,正是创造力的摧毁者。我极喜欢这样一句话:“创造潜力是脆弱的东西;而积极的努力不是有益无害、大不了白干,而是为害的可能性颇大。”
读这几章的时候,不由感叹深得我心。本书运用的是学理,我依靠的是经验和感受,而结论竟是高度一致的。
前次月考作文,选了赵鑫珊的两句诗为材料:“上帝爱鱼,造了许多湖泊和小溪;人也爱鱼,造了许多网鱼的工具。”而吊诡的是,我们以这种方式去考察学生,亦属网鱼。有人写了深思明辨的文章,却因为没看见“记叙文”三个字,得分只能不及格。
上学期的家长会,一位资深教师明确表示:在学校,“我就是抽他们的那根鞭子”,同时劝告家长在家里也要把鞭子拿起来。我不愿举鞭子,所以很不受这位资深教师的待见,见其来告学生的状,开口则“你们班”,我一个头就变成两个大。

第三,受教育者的放开。
本书的上编以“分流”为主题,其中令我最感兴趣的,是第五章“中国传统分流的终结”。作者举了曾国藩、张謇、蔡元培、毛泽东等家庭的例子,认为“家庭分流”是一个很好的传统,不靠制度约束,而自发、自然地形成了分流。比如曾家“纪”字辈兄弟,一部分外出科考,一部分留守持家,还有人皈依科学。作者认为,计划生育政策导致家长心态失衡,从而毁了“家庭分流”的传统,使得整个社会都参与到了“学历军备竞赛”中去。
据我所知,心态好的独生子女家庭也是有的,传统的力量并没有彻底消失。在群体躁进的情况下,个别的声音湮没无闻,但他们是有力量的。而且,人从来不是被动的。我对“求诸己”的学问深以为然。
我想把“放开”这个词,当成是受教育者主动的、自觉的行为。什么是放开?就是尽力放开手脚,去寻找适合自己的道路,自己为“分流”做主。实际上教育活动中的真正主角,甚至是唯一主角,就是受教育者自己。我常常对学生说,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虽然外面昏天黑地,但并不是一无可为的。尤其,以精英自许的优秀学子们,该有一点这样的心气。人云亦云,趋利而动,博得一个社会认同的功名,获得一份令人艳羡的收入,这样的人不是精英。在学历竞争中胜出,这只是掌握命运的诸多方法之一种,而且不见得高明。
这个寒假,有个学生去南京参加了“模拟联合国”,回来写了一篇随笔,其中有这样的话:“闭幕式结束时,我暗暗下了一个决心:以后再也不参加模联了。原因很简单,我不适合。……去了南京以后,我才知道,有些路,你不走就永远不知道不该走。要不是当初鼓起了勇气走,我到现在估计还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渴望,却不敢迈步,为这条本该走到一半就回头的路耽误了对其它道路的探索。”——我很欣赏这种真诚的退却。这何尝不是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而我们从来只教人前进,不讨论后退。

三、军备竞赛
本书中有“学历军备竞赛”这个提法,很有见地。
我本来以为所谓教育,无非是教和学,而二者之中,又以学为主,以教为辅。这其中有“管”什么事呢?而我们现在的教育,除了“管”和“被管”,几无剩义。我们要求的是令行禁止、整齐划一。我们办的不是学校,而是军队!
有趣的是,“军事化”的招牌,还很能为吸引优秀学生加分——我所处的学校就是这样。虽然与传说中的衡水中学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但学校的运行模式、老师的工作形式、学生的生活方式,没有本质的区别。有个更极端的比喻,谓学校是监狱,学生是囚徒,而教师就是狱卒。我现在手执教鞭,确实常常有种做狱卒的幻灭感。
之所以学校搞成了军队,可能还是与社会有关。一位兄长给我的信中提到,这是一个“军功爵制甲首多者受上赏的社会”。我感觉甲首多者“受上赏”可能未必,我也不太了解。但无甲首者自卑不安,有甲首者亦惟恐其少,人人奋发,而人人自危——这是真切可感的现实。我身处学校,感到教师、学生、家长,都被裹挟在这种奋发且焦虑的状态之下,无节制,停不下,很多时候是互相为难,互相折磨。
比如,明天就要期中考试,我坐在办公室中答疑,对一道毫无意义的练习题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牵强答案,学生却如获至宝、心满意足地回去了。我这边口干舌燥咽喉肿痛,是敬业呢,还是害人呢?
军队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战争是苦事,要忍受。而人生路还长。如果仗打完了,怎么办?我们如何继续生活?
比较典型的,大约有两种。
一种,是以忍受为代价,等着“熬出头”的。那么一旦考完了,升学了,找到工作了,自然也就摆脱之唯恐不及。为什么忍受苦役呢?是因为看见战胜的许诺,或者只是慑于强大的军纪。而一旦战争结束,无论胜败,强大的外在约束会立刻消失。于是在原先的忍受,就一变而为放纵。我现在班上的学生,其中最放纵的几个,都是那所管束最严格的初中升上来的。他们在爱玩的年纪没有机会玩,于是到了一个宽缓的班主任手里,就开始报复性地玩。我上大学时的上铺兄弟,来时是当地的文科状元,而他后来几乎连床都不下了,面对着笔记本电脑度过了四年时光。
另一种,是起先忍受,而后享受的。他们将外在约束转化成了内动力,将人生的阶段分割成了一个个的“战斗目标”,然后鼓足勇气,去打好每一场战役。中考高考求职考,一旦一个目标完成,就会有一个新的随之而来。他们也会感到苦和累,但战而胜之的成就感是巨大的,目标达成的空虚感是可怕的,于是他们要向外寻求新的目标,主动发起一场新的战争。我们身边的“学霸”、“成功人士”,大约属于这种类型。我另有一位大学同学,自己贷款在上海静安区买了房,当别人问起他,这样是不是生活压力很大,他豪迈地回答说“人无压力轻飘飘”。
一味放纵者,不断奋斗者,大约是两个极端。更多的人,或是挣扎在二者之间。人生中有放纵,有奋斗,有忍受,这都正常。可是,若只剩下这些,岂非太过无趣?
其实只要往身边看,就会发现,我的父辈们并不如是生活。我总觉得,我爹妈比我热爱生活,比我富有情趣。其中原因可能很多,但从“军备竞赛”这个视角看去,会发现一点别样的意味。去年曾拜访一位老先生,听他说起在中学时,因为学校上课不正常,就自己找书看,把能找到的外国小说都读了个遍。据我所知,有相似经历的还大有人在。
我们呢,上课是正常的,作业是规范的,而学生的自主性却是被阉割的。强干预带来弱动机甚至是负动机,让学生感到学习可厌,是我们的最大“收获”。上学期,我被要求找班里排名靠后的学生和家长谈话,有个女生来到办公室,才说起“物理”二字,便眼泪直流,然后说了一堆狠话。她说,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为什么要我学要我考?这让我想起自己在上高中时对数学的感受。我相信,作为一门科学的数学或物理学不至于如此面目狰狞,可是,却有多少人厌恶了它们,恨透了它们?
上学期开家长会,我说,教这个班的语文,我能做到的,大概只是让孩子们不讨厌这门课。现在想来,我当时这样说,真是相当自负。在这样的环境下,能让学生不反感不讨厌,也许就是积德行善了。
我相信,对学习者而言,教育者的任务是引导、启迪、陪伴,而非规定、看管、奖惩。也许军事化的教育有其存在的必要,那谁爱搞军备竞赛谁搞去,有人乐意打仗,我不拦着。但我极不喜欢它一统天下。

四、语文
书中第十二章“科目”,有大量篇幅谈论语文。这部分,看起来是我的专业。实际上我对此没有太多的身份自觉,但自以为对语文教学还是有点想法的。
读这一章,最让我兴奋的,是终于看到有人对叶圣陶说了不。
近来有人推崇民国时期的国文课本,以为胜过当下统编的教科书。但在我看来,从民国老课本中,就埋下了今日语文教学之病根。叶圣陶、夏丏尊、朱自清,这些大名鼎鼎的前辈们,奠定了“语文”的基调,而在我看来,这基调本身就有严重问题。民国课本也好,今日的统编教材也好,都让我兴味索然。
作者引用赖瑞云的观点,认为叶圣陶先生等人开创了一种追求“科学性”的语文,而八九十年代开始将其发扬光大,是“忽视了显性型、先导型知识的弊端,漠视了隐性型、从属型知识教学的长处”。然后作者进一步阐发说:“物理学得到的确定性与工业生产达成的效率联手,诱发语文工作者有了过强的‘教’的念头,以为语感和文学素质是可以高效率地教授的;在教授的实施中,他们不断提供明晰的、排外的解释和答案,最终体现为标准化试题。”
对于语文的标准化试题,作者引用了不少例子以证明其荒谬。比如答“梅雨潭”错,要答“梅雨潭边”;比如余杰的文章被选为阅读题,自己做竟然全错;等等。但我觉得这都不新鲜,因为早有耳闻。
有意思的是我自己的经历。
第一次是去某校求职时。我记得面试题是龚自珍的《病梅馆记》,让写教案,讨论文意。面试由一个德高望重的语文特级教师主持。我在其他环节都很顺,只有一个问题,我们年轻人左思右想,反复试探,就是不得要领。这个问题是这样的。问:为什么《病梅馆记》明明是“记”,却有大量的议论?正确答案是:作者运用的是借题发挥的手法。当时旁边还有一个资深教师补充道:说到底,最重要的就是“借题发挥”这四个字,你们的分析都很有道理,但就是最关键的四个字没出来,很遗憾。
第二次是我刚入职时。我拿到学生的假期作业,自己做了一篇阅读题,结果是全错。我困惑极了,便去请教:为什么我们的阅读答案里,充斥着“侧面描写”、“反衬”、“动静结合”之类的术语,非如此就不得分?作家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得到的回答是:作家未必这样想,但他用了这种手法,这是客观的,就算他自己无意这样写,我们也要分析出来。后来,就在昨天,我听说了某权威教研员是明确表述过这样的观点的:学语文,读不读得懂文章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写作手法。
最近与一位外校的同行交流,她准确地将此地当下的语文教学概括为三个字:文章学。但她在表达了诸多困惑之后,还是十分肯定地告诉我,她觉得,语文教学,还是要“从浪漫走向精确”。
聊天没有继续,但恕我不能认同这个“精确”。对语文,我是“感觉派”。没想到郑也夫先生竟是同道。他说:“文学中重要的是语感,那里极少有可以概括成条文的规律,教学中追求清晰、精密、确定性、唯一解,还不如背诵好文章呢,因为后者对提升语感的帮助胜过前者。”也许有人会问,这语感怎么操作?你如何保证你的教学质量?我想说,如果不能操作,我是怎么操作每一节课的?虽然现在的课绝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我已经在曲学阿世了。但没想到的是,残存的那一点点风格,仍然是有回应的。而教学质量云云,就权当是没有质量,浪费时间好了。
上大一的时候,一位老先生给我们上古代汉语课。不夸张地说,因为这位先生,因为这个课,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先生上课不讲课文,不讲知识,基本就是纵心而谈,上天入地。当然有人会质疑,先生您讲这些有什么用?先生说,别来问我有什么用,我明确告诉你,没用!
是的,没用。很多好东西,都是无用的。我现在的办公桌上有语文组集体订的《中文自修》,标语是“学生爱看,老师能用”。是的,这东西能用,用完,就在学期结束后进了垃圾桶。而那位先生的课,先生无意中说出的两三句话,将使我一生铭记。
曾有同为语文老师的前辈这样鼓励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要做点无用功。我有幸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过。可是现在,这声音远了。我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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