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椅上的谎言及其他

映心堂于玲娜
2014-04-11 看过
和同行聊起《诊疗椅上的谎言》这本书,我们首先是被美国同行的惊人体能所打动。一位五十多岁的治疗师典型的工作日安排是:8—9个咨询,每个50分钟,中间休息10分钟,一场篮球赛,一顿大餐,晚上再去开一场学术会议,在会上搞搞派系斗争,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还用计算器算算今天的股票涨了多少,咨询费又收了多少。在我现在的阶段,每天最多只敢排三个,每个一小时,中间最好间隔一顿饭,别的时间也就看看书睡睡觉干点杂活。后来看到小说里这位治疗师(马歇尔)下场颇惨,我心里倒是平衡了很多。
  
接下来试着剖析一下书里提到的几个和治疗相关的主题。
  
首先是治疗师的自我暴露。传统精神分析框架里,治疗师要躲在职业面具的“白板”后面,让来访者的内心世界充分投射在这块白板上。后来很多流派批评这种方式让治疗师显得没有人性,治疗毕竟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当前很多人属于“中庸派”,认为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进行一部分的自我暴露。
  
因为保密原则是针对治疗师的,而从来不约束来访者,在这里可以用我经历过的两个治疗师来举例,他们在自我暴露这件事上处在两个极端。(当然我还是不会说他们的名字)。一位治疗师像是用橡皮防弹盔甲武装到牙齿。如果我说:“刚才你说的这句话让我有点生气。”他就会问:“我很好奇,生气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我接着说:“你这样说让我觉得你好像在拒绝我。”他就会问:“我很好奇,被人拒绝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然后他就会把话题引向童年:小时候你的父母是不是会做一些让你生气的事,或者重要的人拒绝了你对你产生创伤,以至于现在别人随便做点什么你就会觉得生气,觉得被拒绝,巴拉巴拉……最后我对他愤怒了,他还是很淡定,一双猥琐的小眼睛透过高度镜片瞟着我:“我很好奇,愤怒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另一位治疗师,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情况最好的时候,我有四分之一的时间讲自己的事,剩下四分之三听她讲;情况最糟的时候,她从我进门讲到我出门,等我出了门,已经忘了今天为什么来找她。她是如此慷慨地跟我“分享”她的经历,她的感受,她的领悟,她的学习。如果心理治疗就是告诉来访者一些他不知道的事,那我的确次次都是满载而归。等到我因为别的原因而结束了这段令人困惑的关系,突然发现,我知道她的治疗观念,知道她的治疗技术,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看重什么又不在乎什么,我知道她家里每位亲人都是什么性格,也知道她和几乎每一位男友是怎样认识又是怎样分手的。可是对我的这一切,她知道的聊聊无几。后来学到的比昂的“容器”概念,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去交了钱,当了她的容器。
  
当然,仅就《诊疗椅上的谎言》里的情况来看,美国同行在这类问题上的斗法水准真没这么低级。综合亚隆好几本书里传达的信息,或许可以把他的观点大概总结如下:
  
适时、适当的自我暴露,会有助于咨访之间建立更平等、更有人性的关系。但在暴露前要充分进行评估:这个暴露是为了来访者的利益,还是出于治疗师自己尚未修通的情结(比如自恋、征服欲、情感索求之类)。当然,由于来访者对治疗师说的话并没有保密义务,治疗师需要能够承担自己的暴露被公之于众的后果。其实治疗师不需要述说多少自己过往的私事,只要对当下的感受和体验保持敞开,愿意坦诚相见,就已经会对治疗有所助益。
  
小说里的主人公治疗师恩尼斯,就处在一个从完全不自我暴露的传统向适当的自我暴露进行转变和试验的阶段,读者可以看到他忐忑不安、步履艰难,在个人职业生涯中的这个无人地带进行探索。不过不用担心,在亚隆的小说中,真诚和真实总会受到奖赏——虽然在真正的生活和真正的治疗中,这种奖赏不见得总能来得那么快、那么容易。
  
小说中另一个与治疗有关的主题,就是诊疗椅上的“谎言”。如书中所言,也许治疗师是最容易受骗的人,因为他们总是默认,来访者不会花那么多钱就为跑来向一个陌生人撒谎。小说呈现了来访者在诊疗椅上撒谎的诸多原因:为了挽回婚姻、为了逃避责任、为了报复……甚或就是为了诈骗治疗师。面对这么多陷阱,治疗师怎么办呢?说真话总是没错的,亚隆一直强调:真相是最后的救赎。
  
这一点倒可以消除不少治疗师的自我幻觉——也是很多外行对这个行业的幻觉——治疗师不是测谎仪。治疗师固然有“阅人无数”的经验,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真相的探索者和呈现者,但他们和侦探不同,他们并不预先假定对方想要掩藏真相,而把这场互动变成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虽然有时候局面看起来有些像)。我相信,在人性深处,人冥冥中想要了解并呈现关于自我的真相,所以才有症状,有痛苦,有了随之而来的一切。而所谓的“治疗联盟”,一层很重要的意思,就是治疗师和来访者的这一部分人性所达成的联盟。
  
第三个关于治疗的主题,是治疗师自己的欲望,或者叫做反移情。对治疗师而言,治疗的场域也是人性的考验场,无论金钱还是色欲,任何一个起心动念都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刻掀起轩然大波。小说就呈现了治疗师职业生涯中会频频遇到的两大类考验:性和金钱。具体情节我就不剧透了,倒是可以说说自己的所见所感。
  
性的层面,圈子里时不时都会传点什么把来访者(或者被来访者)推倒在沙发上的八卦。除了其中令人兴奋的色欲情节,同行私底下的津津乐道,恐怕也是在防御自己的无力感: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深陷对某个来访者的迷恋之中?又有谁能保证遇到这样的局面能够全身而退呢?在欲望这个层面,我们也经常挣扎在一个和来访者一样的问题中:到底怎样做才是真正的善待自己?
  
至于金钱的层面,行贿已经不止是我们的民俗,而几乎要成为国粹。我们给各种“老师”和“医生”塞的红包不可谓少,来到似师似医的“心理咨询师”这里,相互之间发生点生意往来,提供点职业便利,好像就成了默许的事。国外的咨询书籍里动不动说不能对来访者进行“金钱剥削”、“性剥削”,我却不大听到同行说这些词。中国人心里少有“剥削”这个概念,也许是来自于天然的边界不清,“你的”还是“我的”模棱两可,拿也就拿了,被拿走也就被拿走了,时间长了觉得有点怪,还得找些别的理由让自己“合理化”过去。
  
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能否通过这些考验,与学识、经验、资历都没有关系,只关乎人性本身,在地方学会执牛耳的大佬并不比半路出家的小年轻多几分胜算。亚隆引用罗杰斯的话说:不要花时间去培养咨询师,而要花时间去找适合做咨询的人。
  
治疗师写的小说在一点上与很多其他的小说不太一样。一般的小说里,人物性格是固定不变的。只要性格鲜明,哪怕消失几百页之久,再一出场,化成灰读者也认得出来。也许有时候,读者要的就是这种“化成灰也认得出来”的快感。治疗师写的小说中,人物性格却会发生深刻的变化。由此带来一种希望:所谓命中注定的悲剧,并非不可更改。
  
看到人的本性发生改变,是一种奇妙的感受。而催化这种改变的发生,又是如此不易,不论是在虚构里,还是在现实中。也许这是治疗师兼小说家的双重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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