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楠花的食粮

2014-03-28 看过
在米拉博桥上走过两个诗人,一个来埋葬过往的爱情,一个来埋葬自己的生命
埋葬爱情的阿波利奈尔,你可曾记得一枝欧石楠的诺言?可曾时时怀想那烂漫春光的原野,那恋人之间永恒的游荡?

我采下这枝欧石楠
秋天过了 请你铭记
我们在世间难再见
时节余香 这枝石楠
请你铭记 我等着你 ——阿波利奈尔《别离》

埋葬生命的策兰,你可曾记得你说过的话:生活是“唯一的避难地”(《我听见斧头开花》)?你可曾知道,你挥舞过的飞鸣木,至今仍在你的读者耳边嗖嗖作响?

飞鸣木跑进光里,真理
传递消息(《飞鸣木》)

你离去的这般突兀,让我如何去参你的真理,那盏黑暗中递来的灯?而且,真理,你的真理为何又将你戕害?你在临行前划下的《荷尔德林传》中的一句话(“有时,天才会变得黑暗,沉入内心的苦井……”),是否就是你留给后人的暗示?
黄昏时,我在扰攘的街市苦苦思索,愈发惘然,突然抬头,看见一只衔木的鸟儿划过天空,瞬间的消逝,只留下一个清晰但意义不明的画面——我想到的是你的诗歌,那些散落在词语密林中的闪光碎片,我还不能用它们串起一个完整的意义。我曾用写诗的方式来忖度这副画面的意义:“抬头望见衔木之鸟/这是我此生的初次仰望……”但终究不如你一语道破的灵光:“那是春天,树木飞向他们的鸟”,早已僵死的春天在你的笔下如浮雕一般刹那显现——有如海德格尔描述过的亲在感撞击我的额头。你的寥寥数语总是那么有质感,让人不禁在那破碎的语词中流连:

几个孤零小词
又来相会,如:
塌石、硬草、时间。(《夏天的报告》)

于是,我满足于在这些碎片中徜徉,甚至时而用属于你的碎片来拼接自己的诗歌,但我从没想过潜入你那词语的密林深处,我总是徘徊在它们的边缘;你的诗本就不长,但我依然没有完整地背下过一首,而只是习惯性地沉醉于某一句诗、甚至某几个小小的词语之中。我们称眼光片面的人为“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可该怎么形容我自己呢?当我在你的林中行走时,我连树木也没有看到,而只是低头搜集树叶;我连整片树叶也无法描述,而只是凝视着那叶片上游走的脉纹,直到心灵迷失了方向,直到黄昏降临终止了尘世的喧响……
对了,他们说你的代表作是《死亡赋格曲》,你唱出“死亡”那“来自德国的大师”,那是你身上有关大屠杀的沉重记忆。你的难友、同样经历了二战的特拉克尔将诗歌视为“不圆满的赎罪”,而你,作为犹太人,最终选择用诗歌、而且是愈发支离破碎的诗歌来担当苦难。不过,过去的伤痕并没有减弱你的诗歌关注现实的力量——虽然那是一种极为个体化的关注。你在儿子埃里克13岁生日时写的诗中还忘不了“坦克在市郊灭毛毛虫”(《给埃里克》)的时局;你给布莱希特递去过一片没有树的叶子,以交流对这个时代的看法(《一片叶》);更多的时候,你用文字的牙齿将意义撕扯:

与深巷交谈
谈对过的人,
谈他
流寓在外的
意义——

咀嚼
这块面包,用
文字的牙齿(《与深巷》)

突然意识到,你是一个完全不能用悲伤、绝望之类的词来形容的诗人。那究竟该怎么称呼你呢?“风中的掘井人”?“甘于寂静的迷狂者”?还是那“身上带着烟雨濛濛的希望”的“孤岛”?呵,我没有熟记你的代表作,我与你的经历、心性截然不同——我注定完全不能了解你一丝一毫。但你的诗歌却绝对不是一个封闭体,文字存在的意义就是召唤读者的理解,否则你一定会选择更黑的沉默吧?而你确实也曾试图到那疯岛上去亲近死者:

到岛上去,亲近死者,
从森林娶来独木舟,
臂缠秃鹫的青天,
魂系古老的农神环(《到岛上去》)

幸亏在这人世,你还有一个擅长画抽象而黑暗的版画的妻子,吉瑟尔。在你精神几近崩溃的那几年里,因为她的照料,你才得以暂时地康复,继续纺出你的“棉线太阳”,以及后来作品。如果没有它们,我们或许只能看到不会枯萎的、纸制的石楠花:

有个天使穿过房间——;
你,在未打开的书旁,
又一次
免我于罪。

石楠花两次找到食粮。
两次枯萎。(《海格特》)

除了阳光和水,石楠花还需要某种精神上的映照。你的诗歌就像石楠花的食粮滋养着热爱生活同时注定承受苦难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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