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热分子 狂热分子 9.0分

献身革命最风流

长亭
2014-03-24 看过
与庞勒的《乌合之众》相比,霍弗的《狂热分子》似乎更为小众。也许是因为作者传奇的经历,抑或是描述大众的人本身就需要站到一个出离的位置才能写出这样冷静或说是冷酷的书,这本书给我的感觉就像古龙笔下的刀,一闪间砍那一下,不用拔也不用收。作者的观点归纳起来十分简单:投身狂热运动的人本质上是对自身不满的那些人。可以将投身狂热视为一种责任的转嫁,而在这种自身责任转嫁的过程中,最狂热的那部分人(牺牲者)甚至将自身的权利(生命)也消解了,将个体融合到整体之中。

首先,作者这个观点是十分符合直觉的。对这个观点的褒扬已经很多,不再赘述。霍弗本人也并没有详细的论证它,而是采用了一种”请大家注意“的姿态不断敲响着格言警句。不得不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评论这本书就像评论”评论“本身一样困难。因为霍弗的写法是私人的,随笔化的,省去了大量的论证。知道他在说什么是一回事,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又是一回事。

而在我看来,霍弗的厉害之处在于他能从一个很难察觉到的角度入手,通过敏锐的观察来发现一个非常直觉化的阐释。然而,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首先,霍弗,作为一个群众眼里的知识分子,似乎并不把本书定位一个严格的学术著作。他将一些很强的假定作为给定的东西。例如,生命优先于一切。在这个假定背后是非常主观的唯心论假设,即世界存在是因为我感知到了世界存在,它存在的意义在于我存在。而当霍弗直接接受了这种假设的时候,一切牺牲生命所付诸的理想,当然只可能是一种自我否定了”我“之存在后的结果。

其次,也许是出于一个知识分子本身对大众的不信任,也许是出于这种外界观察者的姿态,也许是由于时代的局限,虽然作者声称他对狂热分子保持价值中立的立场,我们还是能感觉到作者对狂热运动的态度中同情混杂着不屑。作者的这种同情加不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体现在他的出发点上。

作者的出发点是研究所有群众运动的共同点——也即是,在将所有运动同质化之后,观察他们背后的共同特性。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我们必然会将自由主义和纳粹拉到一个战线上,然后用敏锐的观察同时打败这两者。而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在这个出发点下,作者继而引出底层人民在群众运动中的重要性以及他们共同的生活特征,然后阐述所有人都存在着责任转嫁和自我否定的原始动力。而在本书的中译本中,这样的一个态度被变本加厉地展现,例如将作者原先所用的true believer译作狂热分子,将作者所用的misfits译作畸零人。这无疑更加体现出了作者的否定态度。当然,我无意批评译者,因为这本书被引进中国的意义就在于唤起人们对群众运动乃至于国家主义的反思,这应该也是译者翻译时脑中所想的事情。

可是,这样的结果似乎有些过于简化,当我们说不满的时候,是否所有不满都是同质的?当我们用“不满”、“失意”、“逃避责任”这些标签将那些底层的人划分为“穷人”、“畸零人”的时候,是否该问问哪些不满是其实是由于他们自己的责任,哪些不满其实是因为社会没有提供给他们一个正当的制度和流动性?定性研究与定量研究比起来,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同一个词语具有多重指意的功能。仅仅一个不满,仅仅一个失望告诉我们不了什么。希望革命的人当然是对某种东西感到不满意,如果回答不了他们为什么不满,他们所不满的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值得他不满,这个不满是不是正当的,世界对他是不是真的随机性冷酷,这个框架就过于弱化了。它好像说了一切,又什么都没说。


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发现了群众运动在本质上有着可替代性,群众运动的参与者在本质上有着共同的特征,却无法回答为什么有的人选了左,有的人选了右?为什么有的人喊着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有的人却在每个地板下面贪婪地搜索着犹太人?为自由而死,和为纳粹而死,在这个平凡的俗世中真的是一样的么?是否像作者所说,我们真的只是对历史、社会、环境不满而宣泄的奴隶?


那么作者回答了这个问题了吗?没有,这也不是他想回答的事情。他只能摸摸你的头说:”你看啊,要是把法国大革命和第三帝国都视作群众运动的话,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共同点.....你说不同点?那不过是外在环境和随机事件下的不同结果...至于蠢逼,走到都都是一样的蠢逼,他们只要有人跟就好了。“

而这问题的答案如果是肯定的话,那真让人悲伤。叫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嘶喊着为元首效忠吗?十四岁的时侯听着盘古”人就该死在街上,怎么能死在床上“的少年,会慢慢地发现越来越难捍卫自己小时候的价值观。青少年时期出于本能相信的自由主义,仅仅是从逻辑上论证就如此困难,在现实世界中的种种困境,又会带来这样那样的考验。当你相信一个都不能少的时候,摆在你面前的是杀一个还是杀五个。绝对相信的事情变成相对相信的事情,自由主义渐渐地变成虚无主义和保守的姿态。这时候,如果不问刚才的问题。政治冷漠,就恐怕真的是你能给政治的最后热情。

不得不重申,我无意于批评作者和译者。本书成书于一九五一年,而一切内在的诠释都受到外在环境的影响,而脱离了外在环境的绝对真理性诠释是毫无意义的。作者在当年的时间点上,自然而然会对二战、纳粹、社会主义和斯大林做出反思,也自然而然会有这样一个视角。至于本书的翻译,当然也是在从文革到国家主义的反思的背景下做出的。而作为一个曾经是,现在也是的伪朋克,我心虚而不满地逼逼了这么多,最后想说的只有 :


   ”所有群众运动并非都是同质的,他们有相同的部分,也有不同的部分。我们可以相信所有的革命者并非都是崇高的,但我们终究要相信崇高本身的存在。当我们冷静地反思着几十年来的狂热运动的时候,我们其实坐在了几百年来热情的人们所创造的自由世界上讨论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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