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言说,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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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13 看过
书的扉页,有一段关于作者埃里克·迪迪耶的介绍。他在国际儿童精神分析领域是首屈一指的专家。早年追随过拉康,接受过多伦多的个案控制训练,深的前辈真传。现为独立儿童精神分析家、督导师和精神分析医生,法国“精神分析讨论团队”协会主席。

这么多的专业头衔,足以让人尊敬和敬仰。可当我一口气看完五讲,以及在看的整个过程中,那种被击中以及全身热血沸腾的感觉一直在循环切换。我更愿意把埃里克定位为一名诗人,孤独流浪的诗人。

埃里克是个儿童精神分析师,所以在临床中会接待大量的小来访者。就像他在书中说道的,很多成人来访者都惊讶地认为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你是如何和那些小不点儿们打交道,排除他们的心理障碍的?而更重要的是,到底是如何做到倾听他们的。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其实对于大部分的成年人来说,他们自己曾经也是孩子,尽管也许他们已将这一事实忘记很久了。而精神分析确是一个唤醒你沉睡已久的内在小孩的场所。让那个无法接近、飘忽不定又难以辨识的孩子醒来,让那个被你遗忘却又让你躁动不安的孩子醒来,让那个被冷落在一般有很多话要倾吐却无人倾听的孩子醒来,让那个无人倾听甚至无法说清自己所承受的痛苦的孩子醒来。

有一段时间,接待小来访者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和折磨。

他们被父母带到这里,大部分的原因是孩子在学校出现的种种问题行为,打架、说谎、注意力难以集中、不能按时完成老师的任务、偷拿同学的东西、违反课堂纪律、没有同学小伙伴愿意和他一起玩等等,老师催促着家长,父母也束手无策。而在孩子的心里,接收到的大部分信号仅仅是自己大概,也许,可能在某个地方做错事被老师父母批评管教无效,最终作为惩罚的另一种形式而送到你的面前。在他们的幻想中,你极可能只是另外一个老师的替身,另一双代替爸爸妈妈来监视他们的眼睛,另一跟束缚他们“无稽之谈”的天性的绳索。他们小心翼翼,左顾右盼,忍受着陌生环境和陌生人的恐惧,忍受着与父母50分钟分离的焦虑,用沉默向你表达拒绝,或者做别的事而从不理会你的任何邀请。我们在此刻能做的,仅仅是与这个孩子熟悉,与他建立良好的咨访关系,与他们的父母建立良性联盟……就像埃里克提到的,他曾经在与一个孩子一年的相处中,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陪着他,而一年后某一天的某一刻,当孩子出现一个变化,真正的分析才可能开始。

可给孩子做精神分析,却也是一个很有趣的冒险。

在早几年,我曾看到过一组著名的心理学实验录像照片,画面中婴儿躺在母亲的怀里,向他的母亲投以热切的目光,娇弱无力的等待着母亲的回应,可母亲的眼睛却望向其他地方,仿佛臂弯里的这个孩子根本不存在。在重复数次这样的无回应后,这个孩子最终不再对身边任何声响及任何触碰做出反应,全然活在了自己的世界中。要让他再次有所反应,也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重新与之建立亲密感的联系。在这种匮乏中,在世界的空白中,婴儿们也许就只是在那里等待着一个声音——一个朝向他们的声音,以及一个支撑他们的目光。而实际上,当我们作为精神分析师,有时甚至是给成人做分析时,他们仍然像孩子一样,等待着一个外来的承认的信号,一个欲望的信号,等待着这一切开始。如果没有它,那即跟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很多人用了一生去等待这个信号,直到用尽最后一口气。

一些父母宠爱、溺爱他们的孩子,把孩子视作国王;另外一些父母则对孩子漠不关心、冷漠、疏远;还有一些父母不爱孩子,甚至厌恶孩子,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的苦恼和痛苦宣泄到孩子身上,虐待他们。很常见的是,一些父亲不能忍受儿子超越自己,比自己做得好。于是,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在学校里,老师才有话语权,在家里,父母才是最后定夺者。孩子们要做的就是安静,听话,闭嘴。我们在话语中阉割了孩子,让他们所谓到沉默中,缩回到那个无形的空白中。这时不禁要问,孩子到底在哪儿?

孩子是人,和我们不一样的人。弗洛伊德表示:在我们身体上的某个东西让我们说了些不可理喻的话,做了些不可理喻的事,与我们本来想说的,本来想做的,背道而驰。孩子的症状的矛盾,恰是促使其父母带其来到精神分析师那的原因,这至少给孩子带来了一样好处:通过某种症状,某种行不通,某种神秘的东西,他证明了自己存在着!我尿床,我在学校里不肯学习,我头小伙伴们的东西,故我存在。对于那些保留症状的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的道理之一,因此症状对他们是宝贵的。孩子的一切表达,都是在观察并理解了在他周围发生的事情后所作出的反应。他们会看到父母脸上浮现的种种细微表情,父母的所思所感都在顷刻即逝的表情中尽显无疑。他们也会从父母的声音中听出各种不同的语调,懂的他们表达背后的真正用意。

对一个孩子而言(对所有的被分析者依然),成功的超越,即从症状那里来到一个合适的话语上;从一些让他自以为是世界上最强壮的男孩或者是最美的公主这样的梦里走出来;穿越自恋的世界,并且成功进入到一个孩子们的共同体中与其他的人在一起。很常见的是,我们的被分析者虽然拥有成年人的身体,却停留在一个孩子的状态上。他们的超越没有真正的完成。他们总是在那里,想要伴侣给予他们所缺少的东西,就好像他们仍然需要吸食妈妈的乳汁一样。

但是接受分析的孩子们会超越这种情况。精神分析提供了发展话语的场域。一次治疗就是一次相遇。他们在与分析师的相遇中建立、支持并强制自己不要待在那个原初场景里。这个话语既不是真理也不是谎言而是在“表述“,表述幼儿要么在场要么缺席的话语。无论这个场景是一个多么美妙的爱或者多么富有悲剧性,我们必须抓住的是,当这个场景发生的时刻,主体被剥夺了话语。我们要发掘出这个场景,并且在极度困难下,陪伴他重新访问这个场景。因为只有在事后,在这个场景发生之后,孩子才能自在地得以重生。并在这一次孩子才可能重新给出这个场景的评价,这个评价不在时曾经强加其身的评价。这样,我们重新找到了话语,才能找到孩子究竟在哪。

我们所有人都注定过着流浪的生活,因为我们被根本性地剥夺和截掉了两个基本场景:一是我们生命的开始,我们如何被孕育,因为父母赋予我们生命的时候,我们并不在场。第二个场景是我们的死亡。因此,我们对自己的开始和结束都一无所知。

曾经有无数的人问过我,为什么我要学心理学,为什么选择精神分析。目前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是无解的,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无从知晓,我只能回答他们‘我不知道’。

巧的是,精神分析师却在这个根本性的不可能中建立了一个有开头有结尾的框架。一个象征的框架,由分析师决定,所有的分析场景都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进行,每一次分析都有头有尾。分析时间长短变化,即便是很微小的变化,都跟我们自己的结束一样,不可预测。跟解析一样,分析的终止是对话语的切割,也是在一个给定的时间里对话语的切割。如果没有这些切割,话语就成了无止境的永恒的独白;没有这些切割,我们就会在一个无休止的、乱伦的时间中。

另外,做一个诗人可能是逃离取悦父母的烦恼的唯一一件事情。埃里克说我们不能直视精神分析师而没有一点点诗人气质,何况选择这一行就是为了摆脱那同样不可预料的部分,摆脱与父母欲望相同的部分……

也许这就是答案吧。但之于我是不是这样,我依然不得而知。

精神分析是一个地点和一段时间,其中给出了被症状所固定的表达和创造的重生机会。精神分析,是对重视、苛求、速度和效率的世界的沉思与冥想的场域。是一个可能的即兴表演的场域。言说即是这场即兴表演的方式,就像我们舞蹈中迈出的第一步,一幅画上落下的第一笔,石上凿出的第一个刻痕:一次次的对抗令我们重如磐石的中立法则及其共谋。

除了言说,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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