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报告

云翕子
2014-03-11 看过
借用老师课件一开始卢梭的名言,“人生而平等,却无往不在差异之中;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所谓社会分层是指社会成员在社会生活中,由于获取社会资源的能力、机会不同而呈现出高低有序,不同等级和层次的现象和过程。阶级分层对其他社会分层起着重要的制约作用。人类社会的社会结构的总体特征和运行规律首先是由社会各阶级关系决定的。大到社会,小到人类群体,即使是在原始社会部落中,人们之间的关系也是有层次划分的。米尔斯说过,今天社会研究中一项重大的任务,即在于要把更大的经济和政治环境对个人在其内部的生活和其外部的职业经历所包含的意义描述出来,并在这个描述中对个人为什么常常会产生错觉和盲目性进行分析。因为各个阶层的特性都或多或少地包含在它们与其上面和下面的那些阶层的关系当中,通过对它们与其他阶层之间区别的观察,我们可以最有效地限定其自身的特质和独有的方面。反映着从它上面和下面的那些新阶级的基础中产生出来的生活条件和生活类型的新中产阶级的状况,或许可被看作整个现代社会的征兆和象征。当今世界全球化正如火如荼,一体化进程促使世界正加速演变成为地球村,美国是一个典型的现代社会,对美国社会的剖析有利于加深对现代社会各个层次的理解。

 

美国社会学家米尔斯出身于白领职员家庭,以对美国社会的激进批判和权力斗争的理论分析而著称。他站在激烈的社会批判立场上,关注美国的社会冲突和矛盾。在《白领》这本书中,作者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无处不体现着深厚的理论积淀,令人为之折服。米尔斯从白领研究入手,探究了美国阶级关系的演变,运用马克思异化理论和韦伯的科层制理论,形成了本书特有的分析批判立场。以马克思的异化理论为依托分析了白领阶层的社会生活,又以韦伯的科层理论为线索,分析了白领世界的社会地位、职业特征及政治态度。

 

本书写于1951年,五十年代的美国处于二战后的经济繁荣时期。二十世纪初,美国经济、社会高速发展,促使各社会阶级的结构、社会地位发生巨大变化。米尔斯按职业界定的方法将农场主、小商人和自由职业者归为老式中产阶级。美国中产阶级的形成是其19世纪自由经济发展的产物,他们改变了旧的生活方式,建立了自己的历史,将中产阶级从旧社会中分离出来。以农场主为代表的老式中产阶级,由早期私有财产的占有者,逐步转变成为美国工业化发展中的利益受损者。美国在经济发展之初,依靠农产品出口积累了大量财富,但是伴随着国内人口稳定,国外市场缩小,先进技术推广,农产品过剩与工业原料的缺乏形成鲜明对比。三十年代,“生产过剩危机”尤为突出,许多人因无法成为所有者或看不到升至完全所有者的机会而离开了农村,走进城市。在自由市场的调节下,巨额剩余农产品和不断成熟的关税壁垒,使美国工业亟需的原材料和资本进口成为可能。这样的资本主义发展路径,促使美国老式中产阶级逐渐没落,新中产阶级悄然兴起。因此,作者在书中说道,老式中产阶级的晚近历史,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农村和城市的时代变迁如何对他们进行改造,他们的世界如何被粉碎,以及一个与前迥异的社会又怎样被创造出来的历史。

 

随着工业化的蓬勃发展以及科层制的广泛应用,资产垄断剥夺了老式的中产阶级个人自由的基础——资产所有权,剥夺了他们赖以自立的手段,因此也就改变了老式中产阶级的人生计划和心理,随之而来的是白领阶层队伍的迅速扩大。在城市,美国内战之后,随着其经济的迅猛发展,美国工业结构和管理方式发生了革命性变化。通过工业合并,一系列大的公司或工业组织涌现,并开始住在美国的经济、社会和政治生活。各种公司多且规模大,在资产集中化浪潮中,老式中产阶级被挤压成碎片,自然要求大量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尤其是那些大公司的系统化管理——科层制的推广和新技术的引进使得公司部门专业分工精细,需要大量职员多方搜集资料、撰写详细的报告和处理往返信件等,这些带动了职业结构的巨大变化,工业人口逐渐超过农业人口,期中白领阶层增长速度最快。于是,雇员社会应运而生。

    

    米尔斯还从社会阶层往上流动的趋向来解释这一现象。社会流动会引起社会结构的变化,大多数人流动的方向和频率反映着社会变迁的方向。因此,社会流动被看作是社会变迁的指示器。一个社会能够创造更多的向上流动的机会,是社会充满活力的象征,是社会进步的表现。米尔斯认为,技术进步有利于社会的多样性和社会阶层间的流动。最初的专门化技术人员逐步迈入管理层的行业,中层管理往往包含着企业中技术最为专门化的人,但是他们的技能已变得越来越少实质性技术,而越来越多的则是对人的管理。科层制将上层人士的脑力工作减少。这意味着需要较少智力的工作现在被分解开来并转交给了下层半熟练的白领雇员。由于大批的中产阶级白领们或受到管理人士的指使,或受到科层制度本身的支配,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向上流动转变成为新中产阶级。

 

米尔斯曾在《权力精英》一书中提到过,美国社会的三大阶层构成了金字塔,处在最顶层的是人数极少的控制着整个美国社会的政治、军事和经济三大精英,中间部分则是处于少数的精英层和人数最为众多的底层群众之间的白领阶层。在构成现代社会的三大阶层中,只有新中产阶级不断增加着它在总人口中所占的比重。对白领职业者来说,就像对工资职业者一样,美国已变成了一个雇员的国家,这些雇员已经没有独立财产可言。并非由财富进行控制的劳动市场,决定着他们获得收入,行使权力,享受威望,学习和使用技艺的机会。但是,新中产阶级雇员并未组成一个紧凑单纯的阶层,他们不是在同一层次的水平上出现,而是同时进入了现代社会的若干层次当中,与其说他们形成了一个水平的层面,还不如说是在社会的整个旧金字塔内部形成了一个新的金字塔。米尔斯认为,消极地说,中产阶级的转变是从有产到无产的转变;积极地说,这是一种从财产到以新的轴线(职业)来分层的转变。

 

米尔斯对于白领阶层归属于新中产阶级的划分是依据韦伯的三位一体标准划分的,即按照权力、财富和声望三个指标将白领职业者划入新中产阶级。白领阶层中三个最大的职业团体是学校教师,在商店内部和外部工作的推销人员,以及各式各样的办公人员。这三者构成了白领阶层的主体。

 

团体和个人的权力地位一般取决于阶级、地位和职业要素在交错连结中形成的状态。特定的职业包含着在实际工作过程中对他人的特定权力;但在工作范围以外,由于这些职业和财产制度之间的关系及其提供的一般收入,职业本身也可产生权力。进而言之,在白领金字塔内部有一个涉及年龄和性别的独特的权力模式。但是,在前面就已经提到,白领职业者不是一个坚实的水平式的阶层,他们并不完成某个中心性的、确定的,从而可以据此对他们进行定义的功能。此外,中产阶级在社会形式方面是多样的,在物质利益方面相互矛盾,意识形态方面不无差别,所以,中产阶级中不可能存在一个共同政治运动的基础和共识,这也是其无根性的体现。

 

作为收入的来源,职业和阶级地位相互联系着;而由于它们在正常情况下都具有某种限度的预期的威望,在工作中和工作以外,它们都和阶层地位相互关联着。新式中产阶级就像资本主义后期的工资劳动者那样,从一开始就必须依附在大的财产上才能保证其工作的安全。就财产而言,白领职业者并非“处在资本和劳动之间”;确切地讲,他们的财产——阶级地位和工资劳动者是一样的,他们和生产手段之间没有直接的财务关系,对财产的收益也没有初始的要求权力。

 

对收入是如此,对名望来说也是这样:各白领职业团体的分化是社会性的,这比起工资劳动者和企业主来说可能更加明显。新式中产阶级的金字塔,就收入和名望而言却是叠加起来的,它从第一个底部几乎可以够到第二个的顶部。白领雇员成功地赢得社会尊敬是他们重要的阶层特征之一。他们的心理状态往往可以认为就是要求追求名望。一个社会阶层的人与其他阶层的人正是由于这些公认的基础才得以区别开来。白领工作比普通工作更需要动脑子而少花费体力,这已成为要求名望的一个标准的、历史性的依据;学习白领工作要求的技能所花的时间和学会这些技能的途径是白领人士要求名望的有一个重要依据;比技能的类别更重要的问题是,许多白领工作的技能是在学校而不是在工作岗位上获得的。但是,办公室和商店的合理化动摇了靠经验和教育形成的特殊技能的基础。雇员的训练期缩短了,也更容易替换,这不仅削弱了雇员讨价还价的能力,而且降低了他的名望,使白领职位向受过较少教育的人敞开了大门,因而破坏了白领工作在受教育方面的名望。白领名望下降的原因有二:白领阶层人数的扩大以及普通工人享有的名望上升,不少趋势都在向白领阶层的“地位无产阶级化”方面发展。

 

这也导致了白领阶层对于地位的恐慌。自己感到可尊和自尊并非一回事。在人格市场上,感情从内心感受的表达异化而成为要求地位的仪式性举动,因此,对外表形象的崇拜必然蕴含着对自我的异化。

 

米尔斯在书中运用马克思异化理论分析新中产阶级的社会生活。马克思的异化理论认为,劳动把人从动物界中分离出来,人们又通过各自劳动表达自己的人性。但是现代资本主义的发展确使人们通过劳动表达人性日益困难,人们正在从自身中,从他人那里,从自然之中分离出来。自我异化在他们身上是与劳动的异化比肩而来的。

    

    在白领阶层中,许多人的地位都存在着周期性的变化。在心理方面,地位周期给人提供了一个短暂的假日形象,和日常生活中现实的自我形象形成鲜明对照。它暂时满足了个人对自我形象的欣赏,也更促使他紧紧抱住那种虚假的地位意识不放。它还是使生活更加合理、更加容易接受的一种力量,暂时满足一下消费的热望可以弥补经济上的自卑感;在社会方面,地位周期使人摆脱了现实存在的阶级差别和名望差别,造成了现实差别的模糊;地位周期还进一步使人们的经济抱负分散、琐屑,暂时满足于占有和炫耀日用商品。

 

作者认为,现代社会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售货场,在这个场域里,人格成为服务于异己者的工具,在雇员社会中,标准化的商业面孔替代了最原初自然的人性化,微笑不再是发自内心的表情,而是成为一种专业化训练和不得不为之的表现。于是,在售货员身上便发生了自我的异化。在雇员社会里,由于销售心理占据主导地位,人格市场的出现不可避免。人格市场,这个大售货场所导致的最引人注目的结果和象征物,使大城市居民中普遍存在的不信任感和自我异化更加突出了。在一些白领工作中,人格市场的兴起已使自我和社会的异化达到了非常极端的程度。企业是非个人化和异化的代名词,投入企业的东西越多,给人的东西就越少。当工具变成机器时,人类便与自身的智力潜能和工作才能异化了。

 

美国社会最令人瞩目和疯狂的一个特点就是它的大规模闲暇活动,技术专业化的削弱使得白领职业者成为社会链条上并非不可或缺的部件,劳动给这些人带来的意义仅仅是用于养家糊口。向大规模闲暇转变的心理意义就在于在雇工社会里闲暇道德已经取代了老式中产阶级的工作道德——工作主义。工作中的异化意味着一个人牺牲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去挣“活下去”的钱。异化意味着厌烦,意味着潜在的创造性努力和品格在生产上的挫折。为了用钱买回周末和晚间的“快乐”,人们每天都在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出卖着他们自身。工作和闲暇的循环便导致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自我形象:建立在工作基础之上的日常形象和建立在闲暇基础上的假日形象。人们生活的架构不再受到传统制度的制约。

    

    大众传播作为一种生活的架构取代了传统。大城市的人们就这样随波逐流,他们在体育竞技,大众媒介塑造的偶像及其他娱乐机器的运转中找到了新的寄托。美国的大众传播系统并不是一个自制的系统,它反映社会,但只是有选择地反映;它通过推广某些特点来强化这些特点,通过选择和强化,它创造了一个世界。只要人们仍然无法接触到第一手材料,他们就不得不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不了解这个由大众媒介造成和维持的世界,就无法了解政治意识的内容和形式,以及这种内容和形式缺乏的原因。大众媒介传播的内容已经成为美国人的体验、感情、信仰和向往的共同标准,它门不仅贯穿于不同的物质环境和社会环境之中,而且还影响到这些人的下一代。大众传播媒介创造的世界里几乎没有什么对政治意义的讨论,大众媒介一面把占统治地位的信仰和要求搞得毫无生气,一面又不去宣传和它们意见相反的信仰与要求。大众媒介的公开的政治内容毕竟只占他们所拥有的时空中极小的一部分,这个部分里的内容虽然质量不佳,却还必须在不受信任的市场环境中和一整套娱乐性内容竞争。大众传播的主要对象是受过高中文化教育的人,白领人员正处于这个文化层的中心,他们是新的下层中产阶级,他们的生活形成了一个迫切需要粗俗产品的市场。

 

从而,大众媒介割裂了白领群体和政治的联系,米尔斯称白领职业者为牺牲品式的英雄,他们最突出的特点是表现在政治上的冷漠。在米尔斯看来,对美国政治形势所作的最中肯的论断,无过于广大群众不关心政治这个事实,它如今比忠诚和造反的意义都要重大得多。究竟这种对政治的冷漠感是如何产生的呢?究竟有哪些因素制约着今日美国的政治异化现象呢?不解释清楚为什么如今美国各阶层人民多少都存在着对政治不关心的问题,就无法理解新中产阶级的政治作用。

 

如今的美国社会,个人和权力中心的距离越来越大,个人开始有一种无权感。在政治希望和政治现实之间,横亘着两大政党和联邦政府的官僚机构。作为政治手段,它们往往好像在打击对政治有直接兴趣的人的勇气。一个阶层人数的增长绝不意味着权力的必然增长技术上的不可或缺性决不可能意味着一个阶层会有权力。白领工人具有更多的是幻想而不是理智,是现代人忧虑的痛苦而不是对自由的向往。他们抑郁的社会生活方式显然不会给个人或社会带来自由和理性。他们不可能成为“政治上的中产阶级”。他们没有公共的地位,他们的个人地位就决定着各人发展的方向,但是,作为个人,他们又不知道往何处去。他们是后卫。

 

作者向我们展示了在美国占社会绝大多数的中间阶层——新中产阶级,即白领阶层的方方面面。这群在数量上占大多数的人实际上是一大批无权者或者说是政治冷漠者。他们的社会比例并没有给他们带来相应的政治权力。在这个社会里,工会是谋求利益的工具。在绝大多数的白领职业者身上体现了政治上的犬儒主义,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政治冷漠,而是追求权力的无望。

 

米尔斯称当时的美国是一个“道德贫困的时代”,大众媒介有选择和强化地进行传播,与米尔斯所处时代不同的是,由于网络的普遍运用,当今的社会是一个信息爆炸的社会。网络作为信息传播媒介飞速发展,但是这一媒介的发展非但没有促进政治信息的共享,反而加速了人们的政治冷漠感。如今的社会,经济是第一位的,坚实的经济基础是生活稳定的前提,而政治的漠然则来自于对于政治看法的超理性,不容置喙的无奈感以及无参与度可言的距离感甚至与生俱来的政治疏离感使得这群人自动远离政治。很少人会对政治新闻感兴趣,有很大一部分人对政府高官叫不上名字,没有人会对连篇累牍的政治报道发表长篇大论,颇具深意的解说。在他们的眼中,政治新闻偶尔才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旦涉及到讨论政治的时候,往往是在闲暇无聊时显摆自己知识储备的时候。网络上有一批五毛党,还有一批所谓的公知,两派围绕大众媒体释放的政治新闻叫嚣,或支持或反对,各自拥有一众网友站在自己一边,当然也不乏绝大多数网友充当看客,有意见的就发一贴,顶一个或是踩一脚,没意见的就一笑而过,人云亦云,好不热闹。所谓政治参与,不过尔尔,谁也做不到将自己的意见上真正传,也不见得上面的意见就能真正完全下达。在网络上抢占头条的新闻绝非是政治方面的,甚至和政治一点边儿都不沾。

    

历史总是会惊人的相似,先锋者走过的路,我们还会再走一遍。我们最需要做的就是,以人之长补己之短,趋利避害,借鉴别人的历史去疏通自己的前进道路。《白领》是一本好书,好就好在揭开了美国社会的真面目,打碎了旁观者对于完美美国的幻想,天堂般的社会形象不再成立,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挣扎在生活边缘的下层群众以及如无脑丧尸般茫然踟蹰的白领阶层。令人厌倦的工作,追逐在闲暇时间表现出高人一等的经济能力并从中获得满足感,模仿明星偶像的生活,空虚并对现实感到无力,感觉上升机会越来越少,在层次化的职场环境中为了升职而勾心斗角,米尔斯描述的这一切与当今中国白领社会有太多的重叠与相似。窦文涛曾在《锵锵三人行》中追问,为何当下的年轻人将自己归类为屌丝,以嘲弄自己为乐?我们也可以同样发问,为什么当今网络中盛行如此多的低俗文化,人们不再尊崇高雅圣洁?原因恰恰就是这一代人无力改自己生活的情境与社会体验。就好像在六十年前的美国经历的那样,无意义的工作掩盖了生活的真正含义,一代人的灵魂正经历最无力更改的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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