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进:自古寒门难出贵子

项梓
2014-03-01 看过
代作者贴文。微博@mimiball

作者:米团子,爱好曲艺的财务工作者

周进是儒林外史里的第一个主要人物(不算楔子里的王冕),他的知名度远在他的学生范进之下。中国的古典小说有一大特色,人物的名字和他的命运之间有着很紧密的联系,当然现实中我们也很讲究这个,不然为什么现在好多人给孩子起名字还要找算命先生。周进和范进同名,自然也有相似的命运。

周进在故事之初是极凄惨的。在第一次出场时,已经60多岁了。此时他的身份是一个落魄的老书生,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下来,在给山东省兖州府汶上县县衙里一名顾姓小吏的儿子当家教。

古代的公务员分成官和吏两种,官员是通过科举考试后,由中央政府统一任命的,工作地点由中央政府指派,几年一换;而吏员相反,他们通常是地方政府自行雇佣的工作人员,不需要通过科举考试,基本都是当地人,不犯错误的话,可以干一辈子,退休了还能推荐儿子来接班。吏员和官府一样,属于“铁打的营盘”,而官员则是“流水的兵”。所以,懦弱的官员受制于手下的小吏,搞得“强龙难压地头蛇”时有发生。现在经办具体事务的科员,可以因为办事得力甚至通过熬年头升职成为科长,而古代经办具体事务的吏员绝无可能升职成为官员。正因为如此,他们反而会用心经营自己在当地的势力。对于普通屁民而言,他们可能是比官员更可敬畏的存在。所以,书中的人民提起这位顾姓小吏时,纷纷尊称他为“顾老相公”。

周进自己虽然命不好,到了60多岁连秀才都没中过一个,但他其实水平很不错。他给顾老相公的儿子顾小相公当家教,才教了3年,顾小相公就考上了秀才。现在的人自高身价,以为秀才最多相当于现在的初中毕业,上过高中便算中举,高考考上个三流大学的本科就自以为“金榜题名”了。当然,就知识总量来看,过去的进士也未必有现在的初中生懂得多,但就录取难度和“知识改变命运”的程度而言,秀才其实至少相当于现在本科甚至硕士研究生毕业。

到了明清时期,科举制度已经相当完善,秀才已经很难考上了,要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层次的考试才行。县试每年一次,在各县进行,由当地知县主持(多么高的规格!县长当主考啊,就冲这一条,科举考试里最低等级的考试已经比现在的高考规格高多了吧)。要连考5场,通过后才有资格参加在府里举行的府试。府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府试同样每年一次,在县试之后两个月进行,要连考3场,通过后有资格去省里参加院试。院试频率极低,大约三年两次,只有牛、虎、龙、蛇、羊、猴、鸡、狗、猪年才有,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官员到各地主考。直到把院试也通过,才获得“生员”资格,俗称秀才。

秀才其实已经进入了统治阶层,虽然还没有实际上的好处,但已有了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不能随便用刑等特权。从这一点看,现在的大学生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更重要的是,成为秀才以后,才有资格参加下一等级的科举考试——乡试。说起来,乡试才算是正经科举考试的第一关,每三年才有一次。考中者称为举人,举人已经可以直接去吏部(相当于现在的中组部?)报到,等待分配官职了,只不过举人可以被授予的职位都比较低,升迁也比较慢,所以大多数举人都会选择再参加会试和殿试,争取考中进士。进士可以被授予的官职要略高一些,升迁也快些。

也就是说,考中秀才可以使你进入统治阶级的最下层,与一般屁民有所区别。考中举人才是真正使你成为统治阶级的关键。考中秀才,别人不过客气点叫你声“相公”,享受点虚无缥缈的成就感,没有实际好处,就像现在念过大学,别人客气点叫你声“人才”一样。但考中举人,就可以真正成为“老爷”,当上官员,完全改变命运。至少也能相当于现在通过中央机关公务员考试。要不为什么范进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中秀才的时候没疯,考中举人的时候才欢喜得疯了呢……现在中央机关公务员报考条件起码要求本科毕业,相当数量的职位要求硕士以上。从考公务员上看,现在的本科毕业远没有明清时期的秀才好使。

我们现在所熟知的“大文学家”,比如《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还有《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自己,都只是秀才而已,一生未能中举,曹雪芹更连秀才都不是。其实道理很简单,他们要是能中举,就会致力于成为一个“大政治家”了。

所以,周进60多岁了连秀才都没考上,并不能说明他是个笨蛋,中间可能有种种阴差阳错。譬如康有为36岁才中举,他的学生梁启超16岁就中举了,而梁启超在改变政治观点之前,对康有为的学术水平都是很敬佩的。何况秀才本来就很难考,考不上实属正常。但周进的学生考中了秀才,显然需要一位更加高大上的老师,他面临着严重的失业威胁。

好在,周进的老板——顾税吏(顾老相公是负责税收的吏员)——的同事——夏总甲(大约相当于城管)——的儿女亲家——申详甫他们村,想办一间乡村小学,需要请一位老师,没有合适的人选。申详甫便委托他那见多识广在县城里当差的亲家夏城管帮着找找。夏城管想到了即将失业的周进,推荐了他,乡亲们都觉得很好。于是周进有了新工作——乡村小学的教师。

这乡村小学的教师具体待遇是什么样的呢?

首先,生活环境。学校开在村口的一间庙里,周进本人也要住在这里。但这庙不是个正经寺院:正殿里供着佛,后面空屋兼当旅店和饭馆,同时村里有什么事都来庙里商量。庙里只有一个和尚,但这和尚也不是个好人,大家敬佛的香油,都让和尚自己炒菜吃了,同时这和尚还吃牛肉面。吃牛肉面是个很荒唐的笑点,不光说明这和尚吃肉这么简单。牛是很重要的生产工具,我国很多朝代都是立法禁止宰杀耕牛的。在古代吃牛肉,比现在吃狗肉要野蛮得多,通常只有《水浒》中的绿林好汉才吃牛肉。这和尚不光吃肉还吃牛肉,可见他很可能是个金盆洗手的土匪,最起码也是个无赖。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应该不会很开心。

其次,生源质量。“七长八短几个孩子”,“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一时照顾不到,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球,每日淘气不了。”

最后,工资水平。本来说好是每年馆金12两银子,相当于每月1两。但由于吃住在庙里,要向和尚交伙食费,伙食费是每天2分银子,也就是说每个月光交伙食费就要交60分。1两=100分,周进的工资有一大半要用来吃饭。但这还只是名义工资,等真正开学以后,大家并没有给周进那么多钱,除了村里的富农荀家给了18分银子,其余几家“也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来个钱的”。加在一起还不够一个月的伙食费。周进的房东又是个敢吃牛肉的和尚,这样的人啥事干不出来。学生赖周进的学费,周进却不能赖和尚的伙食费,他只能把所有收到的钱都交给和尚,剩下的慢慢再说。

然而,就连这么差的工作,他也没能干多久。

周进是我国厚道善良还略有点迂腐的知识分子的典型。未得志时难免受尽欺负,但发达后也并无报复甚至炫耀的念头。是的,周进后来居然发达了。60多岁时还是穷苦落魄一事无成的老书生(都不配被称为秀才)周进,居然还有“后来”,“后来”还居然“发达”了。

周进去薛家集乡村小学报到的那天,乡亲们准备了一桌酒席为他接风。为了表示重视,还特地叫来了村里唯一的一位秀才梅玖做陪客。梅玖是个年轻小伙子,去年刚刚考中秀才,正处于自我无限膨胀的时候。他此刻当然不知道他这一生到头也就是个秀才,日后甚至还要靠冒充周进的学生才能免去一顿板子。

梅玖在接风宴上各种喧宾夺主,甚至无故多次羞辱周进,完全是小人得志的嘴脸。比如他来来回回地强调自己是个秀才而周进不是,哪怕周进比他大好几十岁,仅仅因为不是秀才,他就不必尊重周进。周进吃素,自称是为了纪念母亲,但也可能是因为穷所以吃不起肉。但梅玖一定要说破,非要跟乡亲们说周进不是不吃肉,而是吃不着肉,吃不起肉罢了。更离谱的是他还说,自己进学(考中秀才)那年的正月初一,做了个梦,梦见天上的太阳掉下来砸在了他的身上,于是果然那年就进学了。

真是见鬼,秀才虽然难考,考中后虽然算是勉强挤进了统治阶级,但毕竟一点实惠也没有。所以范进进学后,他那屠夫老丈人不过送了一副猪大肠以示祝贺——在范屠夫眼里,秀才不过只配吃口猪下水,连肉都不配吃。到了梅玖这里,已经是太阳都要砸在他身上的伟业了。可见此人鼠目寸光到何等程度。《儒林外史》里是相信鬼神存在的,梅玖说他做了这个梦,未必是完全胡说,可能是真的。但他发自内心地相信考上秀才就已经应了这个梦,可见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一生成就到此为止已足够了。周进在接风宴上被梅玖各种挤兑,乡亲们虽然没明着表示什么,但不免从此暗暗看低周进几分。

过了两个月,春天到了。一位30多岁的乡绅带领两个随从来到庙里投宿。和尚介绍说这位是上一届新中举的王老爷。这位王举人年龄只有周进一半,但在未进学的周进面前摆足派头。周进此刻人穷志短,不仅毫不介意,还努力奉承王举人文章写得好。王举人大言不惭,说那文章不是自己写的,是魁星下凡附在自己身上写出来的,有了主管文运的神灵相助,自己当然高中。

此时薛家集村富农荀老爹之子荀玫来交作业,荀玫这时候才7岁,还不太识字,他交的作业是照着样子描的大字。王举人看见作业本上“荀玫”二字,大惊失色,做出种种不得体的表情。原来,他在今年正月初一也做过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在看会试榜(会试过了可以去考殿试,殿试通过就成为进士,但殿试是不淘汰人的,只是重新排一下最终的名次,殿试第一是状元),榜上有自己是当然的了,但那会试榜上的第三名,也是汶上县人,名字就叫荀玫。他一直奇怪从没听说本县还有个叫荀玫的举人,甚至没听说本县有谁叫荀玫这个名字——显然荀也不是个常见的姓。没想到今天见到了荀玫,却只是个刚学认字的孩子。“难道和他同榜不成?”王举人心里不免晦气,那还得等多少年啊!但他马上转变思想“可见梦做不得准!”

周进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专拣人不爱听的说:“那可不一定,镇上的梅相公,也是正月初一梦见太阳砸在了他身上,果然他那年就发达了。”王举人听了更不高兴:“笑话!他考个秀才就太阳落在身上,那像我中了举,岂非连天都该掉在我肩上让我一人扛着!”

说话到了晚饭时间,王举人的随从拿出各类鸡鸭鱼肉,让和尚去做饭——这和尚真是混不吝,自己吃肉不说还兼做厨师,替客人做饭杀生。王举人自己吃了一整桌鸡鸭鱼肉,就让周进在一旁干看着,甚至不假意客气一下。等他吃完饭,和尚才端出周进的晚饭:一盘老菜叶,一壶热水。第二天,王举人扬长而去,“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了一早晨。”话说这举人素质够低。但和尚的旅馆招待的客人扔了一地垃圾,按说应该是店主人和尚自己打扫干净才对。周进虽然穷,但好歹也是房客,并不是和尚雇的伙计,哪有让周进扫地的道理。但如前所述,这和尚既吃肉又杀生,完全是个恶棍,他欺负周进是个潦倒的老书生,只给人家提供很差的伙食,还使唤人家让人家干活。十年后,同一个和尚,在周进发达之后,在庙里正殿的佛像旁边,供了周进的长生牌位,每日焚香礼拜供奉。连周进早年贴在屋门口的对联,都小心揭下,裱了起来。

从此之后,全村的人都知道荀家的孩子是县里王举人的进士同年,传为笑话。小孩子们赶着他都不叫荀玫了,叫他“荀进士”。大人们追着荀玫他爹叫封翁太老爷。荀老爹是个厚道本分的农民,经不起这种恶意的戏弄,十分气愤。偏偏村长申祥甫又四处去说:这话并不是举人王老爷自己说的,而是周进看全村就荀家略有点钱,而且荀家曾经给周进送过几个馒头,周进为了奉承巴结,故意编出这种话来讨好荀家。于是乡亲们纷纷觉得周进人品不好,想辞退他。但想到周进毕竟是县城里夏城管介绍来的,辞了他怕伤了夏城管面子,勉强忍着。不想夏城管嫌周进呆,自己给他介绍了工作,他居然完全没有巴结感谢的意思。过了一年,由着大家把周进辞退了。

可怜周进在薛家集乡村小学一年,没收到几个钱的学费,各类闲杂人等的气倒受了不少,末了居然还莫名其妙的被开除了。梦又不是他做的,荀玫将来要当进士的话也未必是他传出去的。若说他平时对荀玫略有照顾也是应该,毕竟只有荀家交足了学费。他并没得罪谁,乡亲们居然人人看他不顺眼,后来他在官场上也没被这么排挤过。可见人的际遇可能会多么难以预测。

周进彻底失了业,又没有别的收入来源,眼看快要饿死了。他姐夫是个小商人,看他可怜,让他跟着自己和几个合伙人一起去省里做买卖,顺便帮着记记账,其实也就是赏他一碗饭吃的意思。周进来到省城,见到了贡院。这是进行举人考试的地方,他想进去看看,“被看门的用大鞭子打了出来”——有点小权力的底层人民对什么都没有的底层人民格外穷凶恶极——他求姐夫,姐夫给了看门的几个小钱(几个小钱而已,不用给很多),看门的不但不阻拦,还派了导游给他们指路。走到考场门口,导游说:“周客人(连声先生也不配了),这就是秀才们进的门了,你想进去看看么?”周进走进这从来没资格进入的考场,几十年的失败心酸无法控制,突然间不想活了,一头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同行的众人救醒他之后,他大哭不止,满地打滚,哭了又哭,哭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哭得旁人心里都凄惨起来。他姐夫解释说,周进本是个读书人,只可惜苦读了几十年书,秀才也没考上。今天看见贡院,不免痛不欲生。

俗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同行的商人们甚至不认识周进,仅仅因为看他可怜,居然决定凑钱替他捐个监生,好让他有资格真正参加一次举人考试——可见众募学费也不是互联网时代才有的新鲜事。监生相当于秀才的同等学力,不用考试,花钱就行,跟现在的EMBA似的。买了监生头衔之后,也可以去参加举人的选拔考试。贾宝玉好像就是家里早早给捐了监生,所以他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就中了举人。监生是很贵的,要200两银子才能捐一个。周进在乡村小学教书,名义工资一年才12两,扣除伙食费,他一辈子都攒不出200两银子。所以他听说人家要给他捐监生,当即跪倒磕头“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唉,人穷志短,人穷志短啊!

买监生是有意义的。因为考不中秀才的人,未必就考不中举人。秀才考试童生试的三大步骤里,第一步县试,是当地知县当主考的。古代一个知县是多么繁忙啊,要管一个县内的治安、司法、财政、税收、工商、行政、教育,执行上级的各类精神和政策。他哪里有功夫去判县试的卷子?卷子都是师爷判的,知县最多最后把把关,或者象征性地判一部分。啥人会去当师爷?显然是自己考不上、当不了官的人才会去给别人当师爷。

问题来了:他自己都考不过的人,让他来判断别人写的文章是否能通过,这得多么不靠谱?!就好比让一个初中生去判高考卷子一样。当然,初中生里肯定有天才,肯定有人有资格判高考卷子,但没资格的恐怕是大多数。师爷们也一样。再加上科举考试是考写作文,俗话说“文无最佳”,每个人的评判标准都不太一样,阅卷的师爷们水平普遍不高,而且级别越低的考试,阅卷的师爷水平越低——通常来讲,五品官的师爷总比七品官的师爷水平高点吧?结果越是低等级的考试,其通过率反而越随机。

这规律在周进和范进身上都应验过:秀才一考就是几十年,怎么也考不过,但举人、进士考试都是一次通过。这甚至是个普遍现象,《儒林外史》书中还特意做过解释。所以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了少受罪,多数都直接捐个监生。而穷人家的孩子只能一级一级考试地死磕。最近一篇网文《为什么现在寒门难出贵子》广为流行,大家都假模假式地各种分析赞同。其实寒门想出贵子什么时候都难得不行,从来没有容易过。清道光时广东曾经多次有百岁童生参加院试的纪录。穷人活了100岁也没磕下一个秀才来。

商人们替周进捐了监生,继续留在当地进货做生意。当年正好有举人考试,周进一击即中,“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团锦簇一般”——考试其实不容易,哪有那么多侥幸,要写七篇文章呢。发榜那天,商人们还在挑选进货,想必周进当时应该也跟在一旁帮着算账吧?科举最关键的一道就是中举,这是你由“士”而“官”的关键。中了举,整个世界的面目都不同了。

中举之后要回家乡感谢知县、启蒙老师等等。县里的小吏们——包括前老板的顾老相公、嫌弃他不来巴结自己的夏城管,纷纷拿着“晚生”帖子登门道喜——人只有面对位高权重的长辈时才自称“晚生”的。全县的人,不是亲戚的也来冒充亲戚。甚至只因为自己亲家也姓周,就有人敢顶着周进亲戚的名号四处横行霸道;原本不认识的也要冒充朋友。原本四处说他坏话的申祥甫“听见这事,在薛家集聚了分子,买了四只鸡、五十个蛋,和些炒米饭团之类,亲自上门来贺喜。”世态炎凉到这么好笑的程度,也就是周进老成稳重,尚能自持。换了在中举前夕几乎饿死的范进,让他如何不疯!

周进真心是个厚道人,申祥甫去年才害他失业,现在又上赶着来跪舔,不说报复,撵出去不搭理总是正常的。但他全不计较,不光接待,还留他吃了酒饭。

接下来会试殿试一帆风顺,中了进士,再过三年升了御史,皇帝派他去当广东省的院试(考秀才的最后一级)主考官——为了防止营私舞弊,一般都不会派去家乡的。周进就是在这里遇见了范进。

周进在童生试这一关吃够了苦头,一辈子也没考过,最后花钱绕了过去。他不光没有为此心理变态,反而下定决心,一定要亲自把卷子都看一遍,不能光听师爷的,争取让别人不再吃自己这样的苦。多高尚的人啊!

第三场考试,考生是南海和番禺两个县的童生。进考场时,周进注意到最后一个进来的考生,“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当时已经是阴历十二月,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那老童生只穿了件麻布衣服,冻得哆哆嗦嗦。这位老童生,就是全书中知名度最高的人物,范进先生了。麻布透气性极好,所以在古代又被叫做夏布。冬天即使穿不起棉袄,起码也应该穿件棉布的衣服,保暖性多少能好点。范进连棉布衣服都没有,可见是有多穷。

科举考试都是一考就考一整天的,几乎没有时间限制,而一篇八股文不过几百字而已。由于时间极其充裕,所以字迹难看、潦草、错别字、卷面肮脏都是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些都是态度问题而不是水平问题。因为基本没时间限制,所以水平高的考生,写完自己的再去帮别人作弊都有富余——《醒世姻缘传》里的狄希陈,考秀才就是靠表哥相于庭写完自己的再给他写一篇,结果俩人都能考中。水平低的,别人都交卷走了,他还在写,磨蹭得天都黑了,考场门口等着的书童以为他在里面出了事,满世界问“难道我家相公肚子里就连5、6百字都没有吗?如何到现在还不出来?”别人只好说,5、6百字再怎么也有吧,只是一时凑不到一起罢了。

范进是第一个交卷的。周进看他穿的衣裳不光是夏衣,而且已经破了,犹如看见几年前的自己。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绯袍锦带,何等辉煌?大约就是在那个瞬间,周进决定,范进的文章哪怕只有“一线之明”,也要录取他,说是“可怜他苦志”,恐怕更是可怜当年的自己。周进问他,你今年几岁了?范进说“童生册上写的是30岁,但我其实已经54岁了。”“你考过多少回了?”范进说:“从20岁开始,考过20多次。”“你为什么总考不中呢?”范进说“因为我文章写得不好。”这可真是君子之言,一般的愤青卢瑟一定会说,因为判卷子和出题的都是傻x,一个傻x出的题,10个聪明人也答不出。直到现在这也是最流行的言论吧?但范进只是说,因为我写得不好。

周进认认真真把范进的卷子看了一遍,发现写得果然不好@_@十分气愤,心想活该你考不上。过一会儿还是不忍心,又看一遍,这一遍发现写得其实有点意思。这时候第二个童生来交卷子了,这人叫魏好古,他要求面试。周进奇怪,你卷子不都交了吗?为什么要面试呢?魏好古说,我还会诗词歌赋,请您考我。言下之意很明显:即使我的文章不好,是不是也就可以海涵了呢?

这个逻辑很符合一般人的思维方式,模特会做饭,会计能写诗,都是优点。周进对此的反应是:呸。既然考试是考文章,那么作为一个考生,自然应该先把文章写好再谈其他。一个牙医特别懂物理,有物理学的phd,也不能以此为据发给他牙医的行医执照。这跟物理还是牙科哪个更高深没有关系。懂诗词歌赋和是否能考中秀才无关,反而你分心去搞诗词歌赋,并不利于你写好文章。童生不好好钻研文章写法,反而去玩这些无聊的东西,就该批评。周进把他撵了出去,这态度是完全正确的。现在的人恶意抹黑科举制度,把周进这一完全正确行为也视作迂腐狭隘,其实是不讲道理。现在的人觉得诗词歌赋和八股文章差异过小,还要区别对待,就是狭隘。但在外行人看来,计量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之间的区别也未必就比这更大。

周进说“左右的!赶了出去!”两旁走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著膊子,一路跟头,叉到大门外。”叉的意思是用力推搡,所谓一路跟头,想必是人家还没完全站起来就又用力推,搞得这倒霉孩子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被扔了出去。所以这些吏员当真讨厌,何必如此狗仗人势。人家万一要是考中了呢?回头还不是要去跪舔,为什么一定要把事做得这么绝。

周进虽然赶走了魏好古,其实依然把他的卷子看了一遍,发现他写得其实还行,于是也放他过了——周进为人真的是很宽厚的。这时候还是没别人交卷,于是第三次去看范进的卷子,才发现写得是真好。可能正因为写得太好太晦涩,所以乍一看反而看不懂。于是特意把范进录取成第一,魏好古是第二十,其实也不错了。

放榜那天,周进着实赞扬了范进一番,同时也鼓励魏好古要用心读书,不要琢磨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离开那天,范进一直送到30里地之外,他又特意把范进叫到跟前,好好鼓励了一番,说他一定能继续考中,我在北京等着你云云。

周进的故事,至此基本就结束了。

十来年后,被派去山东省当主考的范进临走前特地来拜访周进,问他有没有什么要交待的。周进此刻在北京的国子监当司业(大约相当于教育部享受副局级待遇的调研员?),周进晚年才发达,在家乡并没有什么近亲。他说,以前在汶上县乡村小学教书时,教过一个叫荀玫的孩子,他当年才7岁,他家是务农的,不知道还有没有继续念书了。如果这次你看见他来考试,只要不是特别差的话,麻烦你录取了他吧。此时周进已经是80来岁的老人了,但近20年前荀老爹对他的那一点点尊敬,他一直记着并心存感激。

周进其实是个很正面的形象,他心地非常善良,欺负过他的人,他并不计较;对他好的人,他十分感恩。对有才华的晚辈,更是竭尽全力帮忙提携。范进到北京考试,他记得范进家穷,怕他钱不够,还要借钱给范进。他发达后各种乱七八糟的人都来攀附,他也没有搭理。标准说法都说周进是个可怜可笑的人,提起他就是撞号板(贡院考场是用板子隔出来的独立小间,叫号房),哭死过去,给商贩磕头什么的。仿佛他是“一个被科举制度毒害的、扭曲了灵魂的”完全没皮没脸没自尊心的糟老头。

确实他在落魄时人穷志短,自尊低落。但这其实很合理,连肚子都填不饱,空有一腔远大理想反而更莫名其妙。地命海心(住地下室的命,操中南海的心)是骂人的话不是夸人的话,只有特别年轻和特别那啥的人才会在地下室里吃着方便面构思世界局势和世道人心。整天想着要当将军的士兵未必是好士兵,那个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光速忘本,心肠歹毒。周进是儒林外史的真正引子人物,后面一系列人都能多少勉强跟他扯上点关系,比如见过他的学生之类-_-。我是个庸俗的人,并不喜欢后面的标准正面人物杜少卿、迟衡山、庄绍光、虞育德等人。他们的形象虚无缥缈,不接地气,好像拿着一张床单就能直飞上天,得道成仙,高大全之余有点莫名其妙。我还是喜欢后面出现的呆头呆脑的马二先生,喜欢和所有庸人一样蝇营狗苟挣扎在这个世界里但又不失厚道淳朴的周进。

未完待米团子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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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 8.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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