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歌

林夕贝
2014-02-21 看过
一个被称为美国民谣之父的男人,他短暂、颠沛的一生仿佛都是在路上度过的。他那些脍炙人口的歌都来自于途中的即兴唱作。这个名叫伍迪·格斯里的男人,在他并不顺遂的童年岁月里,似乎没有显现出多少过人的音乐天赋。直到二十五那年,他毅然决然地挥别位于俄克拉荷马州的俄克马小镇,离开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给他带来童年的欢乐也带给他许多痛苦记忆的地方,带着一丝求生的欲望奔赴远方。从此,他的漫漫旅程,再也没有终点。

伍迪·格斯里踏足的那片土地,那个叫做美利坚合众国的地方,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正处在巨变期,也像当年的毛头小子一样,在迷惘中执着地寻找前行的路。伍迪·格斯里则在那片土地的迁变中,在无止歇的跋涉中,见证了一个国家的阵痛和成长。他目睹了他的家乡大片的农田让位给煤矿,越来越多的农民被银行家赶出农场。接着,那座小镇在石油热的洗礼下由热闹变得空寂,随之而来的污染使生灵涂炭。河流开始干涸。沙尘暴从北方飘来,它呼啸而过的地方变成了“病态、疯狂、自私和烦恼的汇集之地”。伍迪·格斯里在尘土遍布的街上寻找各种称不上体面的营生。直到弱冠之年,他才学会了画画和弹吉他。画画和唱歌这两种记录生活和表达自我的方式,他无疑更喜欢后者。因为唱歌更富于激情,可以唱心中所想,可以讲不同的故事,可以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别人。音乐无疑可以超越一切语言和心灵的疆界,影响更多的人。伍迪·格斯里热衷于描写他生活过的地方和那里的人们,并从此欲罢不能。

在生存的逼迫下,年轻的伍迪·格斯里怀揣着梦想开始奔走他乡。那是一段充满未知的长长的旅程,停停走走,远方被细碎地切割。他时而在公路上搭乘顺风车,时而徒步前行,更多的时候是扒火车。途经一个又一个城市和乡村小镇,和不期而遇的朋友一起寻找谋生的机会。靠卖苦力和唱歌赚来的钱常常只够维持身体的热度。每一个地方都只能短暂停留。他不断的辗转各地,不知归途。因为梦想还在路上,因为人们期盼的好日子还在遥远的地方招手。

他的旅途沿着铁轨和阳光一直向前。在闷热的货车厢,在暴雨冲刷的机车顶,在泥泞的街道,在严冬的桥下,他遇见并混迹于那些和他一样背井离乡的移民中。那些和他一样身无分文却以苦为乐的人,他们“追随着阳光和季节,追随着幼芽、嫩叶、待收的水果和作物,来到乡下,活一干完就离开。油田、水电站、管路、运河、公路、硬石隧道、摩天大楼、船,都是他们的作物。他们不只是在太阳底下坐着,他们还跟着太阳走。他们知道,太阳照亮的乡村就是他们的乡村。”这些人十有八九都疲惫、厌烦、忧伤、难过,他们开玩笑只是为了不哭出来。他们在夕阳西下之后,聚集在一起交谈、唱歌,唱着他们磨难重重的旅途,不济的时运,艰难的求生,也唱着他们终将安然度过一切苦难的希望。

伍迪·格斯里大概太爱他这且歌且行的人生。他不舍那一群和他一样流浪在路上的穷困、质朴、善良、勤劳、智慧的朋友。在那些萍水相逢里,他得到过足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物质帮助和精神鼓励。正是这一群能把“霉运变成欢笑,把贫困变成骄傲”的人,他们生生不息的信念和劳作,让他们栖身的广袤美洲大地,得到世代耕种和浇灌。这种信念就如同伍迪途中遇到的流浪者所说的话:“所有关于天上有什么,或者地狱有什么的讨论,就此而言,都没有关于此时、此地、眼前有什么的一半来得重要。现在是日子难过,大人穷,孩子饿,病了,一切都病了。人们之间必须得有信心去真诚相对,去彼此信任。我们身上都具有某种精神,而那将我们团结起来。”“男人有自己的双手和意志,有腿有脚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如果他看到世界出了什么毛病,他就应该把大家召集到一块,仰望苍天说,上帝,我们要改善这个世界。”这种信念也如同伍迪·格斯里在途中所唱的——

我在你的桃园和西梅园里工作
睡在月光下的土地上
你在你的城市边缘见到我们
我们随尘而至,随风而逝

干燥的沙地长出丰美的牧草
水从大古力水坝而来
美国的每个州我们移民都去过
我们会在你的战斗中玩命,我们会战斗直至获胜

伍迪·格斯里为迁徙的人们写歌。为他所站立过的每一寸土地写歌。为此,他放弃了最初想要投奔的姨妈在加利福尼亚州给她安顿的富人生活。他舍弃了在纽约高高的彩虹厅里唱歌的机会。他要活在太阳和月亮照耀的地方。他要为这个疯狂的世界写歌。他要为捍卫自己的灵魂而歌。他要为正义而歌。归根结底,他要为自由而歌——

我们总是不停歇,那条河与我。
在你的茵茵山谷里我会工作到死。
若它是我的土地,我会用生命捍卫,
因为我丰美的牧场必须永远自由。
(《丰美的牧场》Pastures of Plenty)

伍迪·格斯里不但是一个民歌手,还是一位作家。歌里无法承载的细节,他一一诉诸笔端。正是《荣光之路》的付梓于世,美国人才认识并熟悉了这位背着吉他、喜欢随时随地演唱的民谣之父,他的歌才得以广泛传唱。也正是因为有他详尽的记录,才让身处久远的我们得以重温二十世纪初那个美洲国度发生的故事,看到在光鲜的城市背面奋力挣扎的人们如何毫不气馁地为生存而战。每个时代里,都有一些人生活在绚烂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他们看似微末渺小,他们几乎被世界遗忘,但是他们却像蚂蚁一样顽强、有序、毫不迷失地劳作、生息,搬运一片树叶、一粒种子或者一枚昆虫的尸体,直至建造了一座地下宫殿,甚至齐心协力地迁移了一座大山。

今天我们记住了伍迪·格斯里,他的文字告诉我们:他之所以成为世人眼中的伍迪·格斯里,是因为他身后那些籍籍无名的人们,是因为他脚下那片深情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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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光之路 荣光之路 8.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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