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格格的文青范儿

过往者
2014-01-24 看过
       女作家桑格格属于特定年龄的读者群,上点年纪的人会错以为是桑塔格。两者还真是八竿子打不着。桑格格本名贺蓉,出生在成都,和比她小四岁的颜歌同属写作上的“川派”,将一口成都话码得麻辣鲜香,大气、匪气、上档次。
       桑格格在论坛敲成名作《小时候》的时候,正好二十六七岁,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离成熟还有一口气。一不小心,就引领了“80后”的怀旧风潮,成为后来大行其道的“小”文化的先锋人物。她的特定读者群也大多是80后,这是一群青春期特别漫长,成长格外苦逼,即使进入而立之年,仍要立志往前回忆的一代人。“消费童年”就在这片群众土壤上应运而生。但桑格格的“小时候”显然不同于郭敬明的“小时代”。她不腹黑,就像她标志性的光头板寸,脉络清爽,看着慰心,有英姿飒爽的纯真范儿。
       桑格格说自己:“我不怀旧/只是喜欢记住/有趣的事情”。她是彪悍的存在主义者,有着让“文青”傲娇的特立独行的经历:十几岁跑去找导演“用我拍电影”,交过一个被她称作“黑社会”的男友,没有读完大学就跑到北京找工作,花了80元买一个假文凭,没用上就凭自己的文字找到了出版社的工作。这样一份简历,搁在台湾就是三毛,搁在法国就是萨冈,在哪儿都是一块谈资的好料。
      桑格格的文字就像一只大苹果,咬一口,透出的是个性鲜明的作者本人:追男孩,对朋友特好,特别有正义感,外加省着花钱。从带点病态的文艺女孩,到被爱情感化,成为“文青”中的正能量女神,桑格格是幸运的。她的单亲家庭,她的辍学与闯荡,她的抑郁症,她和男友“九色鹿”的爱情,皆成了励志的温暖典型,仿佛让人看到了三毛与荷西的依稀身影。
      和前辈一样,桑格格可以毫无违和地把离异的父母亲、自己的男友、闺密写成令粉丝爱戴、追捧的镜前人物。这完全是人格使然,她的炽热目光足以把寻常人物定格,升华为传奇。
      文艺的功能正在于升华与宣泄。桑格格的风格,后来被一系列“我的父母是奇葩”之类的网络作者模仿。敢于出丑,把悲惨的事用逗乐的方式写出来,是这个族群的特征。看桑格格写童年,就像进了湖南卫视的“快乐大本营”。她写和邻家男孩海娃在水泥筒子里享受“两毛五分钱的硕果”——一包大头菜的甜蜜场景,是这样温情脉脉:“我递给海娃,他接住,说你也吃噻。”。她又话唠发作,补上一段令人捧腹的自我点评:“天地良心,我八岁的时候,就可以给我心爱的人购买奢侈品了,我妈还说我混得差。”
      暌违五年,《不留心,看不见》延续了之前《小时候》、《黑花黄》的风格,又更多了一些文学上的扩张,在非虚构写作的边缘快速游走。开篇的《丑舅舅》把一个丑孤儿追求幸福人生写得唯美而荡气回肠,并以一种让人哽咽的方式收场:丑舅舅以“流氓罪”被逮捕枪毙,罪名竟然是“丑娃儿早年间一天到晚打个光胯,还偷看人家大姑娘”。时代并不是虚无的,书里既有80年代初极为严酷的“严打”(《丑舅舅》),也有90年代商品大潮中冲昏头脑的全民下海(《蒋碧蓉》)。即使小时候,也是在大时代笼罩下的小时候。
       她对于女性的回忆,又是一路挽歌。《黄美丽》是老段子了,早熟、混社会,被迫退学,这样美丽又妖娆的女孩让人想起路内笔下的技校生“路小路”系列。但桑格格的感染力可以扯掉虚构与非虚构之上的那个天棚,一个“活得太热烈”的旧时光中的女子,不管她有几分真实或虚构,还是像一梭子弹,叫你疼心窝子——“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是冥冥中我总觉得她可能过得不好,甚至都可能死了。她活得太热烈了。算起来她都该三十五岁了。”
      《小黄猫》里林花篮阿姨一家人,尽现“舔舔伤口就走掉”彪悍的女性主义。玉米穗子头、波点裙、蹦恰恰、“南泥湾服装店”、未婚先孕……那个年代的时髦与悖逆,皆成了这个年代的怀旧。“至于我妈,她现在也没有找到男朋友,一个人生活。小黄猫埋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每逢清明节,我还要去扫墓。直到有一天,那块地被开发成了楼盘,叫做二十四城。” 行文至此,被时代强行割裂的忧伤感扑面而来。
     《蒋碧蓉》则是对一面之交的乡村女孩的回忆。那个拉着自己去中学门口拍照的蒋碧蓉,安安静静却让人心甘情愿听她命令的蒋碧蓉,在打工的小作坊里发生火灾时死了。“她被烧死在那个锁着的仓库里。老板赔了一笔钱,弟弟辉娃子用这笔钱上了大学。” 这就是残酷却合情合理的当代现实。
       而来城里打工的蒋碧蓉在中学门口等“我”,把装满一铁皮文具盒的笋壳虫,特地拿给“我”的场景,更像是一场格外小心翼翼的易碎的梦。 “这条街直直的,她的背影很久才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我想了想,把脚边几只没有被踩坏的绿虫子捡起来放在了文具盒里。”
       在故事之外,我更喜欢作者本色而直接的抒怀: “我真怕成都冬天的早上啊,阴冷潮湿晦暗,我像是一头小羊驼那样隐忍,悄无声息地吃完丰盛的早餐,就去学校忍受一天的学业。……在上学的路上还有其他同学,大家都缩在日常冬衣里,一脸没有睡醒的不情愿和不得不上学的隐忍,隐约还有一丝上进的积极和对未来的忧虑,这就是我见到的大部分人少年时代的底色。”
       距《小时候》已七年之遥,似乎80年代生人共同回忆的那股浪潮还未退去。就像百度“桑格格”词条下的注释:她30岁了,但她的心态——至少她笔下的心态——仍停留在“小时候”。
      “作为写作素材的个体记忆必须经过时间的积淀”。因此,这本书里写得最好的是上述这些有距离的回忆。过于贴近现在和作者自身的人物,如官员“吾友郁达夫”,闺蜜“豆豆”,男友“九色鹿”,女汉子“老展”,反倒有一种不够真实的碎粒感。画久远的事物,视力清晰。写近处的人,容易碎嘴。这就是非虚构写作的难处。《不留心,看不见》到后半场,令人遗憾地碎了,搅了,写来一地麻雀。
       绿妖曾在评论桑格格的第二本书《黑花黄》时有过中肯的评论:“里面有些散文让我看得很是松一口气:原来格格也不是一出手就写得那么好。但另一些文本却比《小时候》时的桑格格更让人不容小视。让我松口气的那些文章,属于文学青年流毒未散,不经意间的抒情和小资。大部分文学青年,会在青春期过去以后很长时间内,仍然前辈附体,阴魂不散,用前辈的感慨感概,前辈的抒情抒情。”
      这是正确而清醒的认识。这种“文青范儿”的写作风格,就是大多数人年轻人——包括优秀的川派女作家桑格格——必须克服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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