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城秘史

    一直以来现当代的中国小说都是我在阅读中最不喜欢的一块，根本原因可以归结“脱节”一词。很多较为年长的作家乡土气息过于严重，而我从小在城市中长大，难以带入；另有很多新兴作家的作品又过浮夸，他们习惯于去讲故事、写场景、抒情感，而忽视了塑造人，这并不是小说的正道。我阅读路内的作品始于《少年巴比伦》，继而阅读《追随她的旅程》、《云中人》，再到这部《花街往事》，我想路内的写法也许是国内当代小说创作中最值得肯定的路数之一了。

  如果说《少年巴比伦》的问世称得上惊艳，《追随她的旅程》显得更加成熟，《云中人》多少让人失望的话，那《花街往事》则既是一种回归又是一种突破。故事回归到了那个架空却又似曾相识的戴城，主旨又回到了“成长”这个永不褪色的文学话题，语言又恢复了苏南小城市的市斤乡音。但《花街往事》又不像前两本书那样有着一个明确的故事主线，小说的结构更加复杂，故事的时间跨度更大，人物众多性格各异，小说可以概括为“在顾小山记忆中的这些人、那些事”。

  小说开始于叙述人顾小山出生以前，由顾小山父亲顾大宏、母亲李苏华、小姨李红霞在文革中参加的“保派”与“战派”之间的斗争说起，继而讲述了顾大宏与李苏华的爱情，在红卫兵轰轰烈烈的武斗结束落下帷幕之后，顾大宏与李苏华的爱情修成正果，继而故事叙述人的姐姐顾小妍与叙述人顾小山相继出生，书中的时间也到了八十年代。

  顾小山出生以后母亲、外公、小姨就在一次不幸的交通意外中去世，而顾小山本人则是一个天生的歪头，父亲顾大宏作为一个鳏夫开着自己的照相馆，拉扯着两个孩子艰难的生活。因为是天生的歪头，顾小山在成长过程中受尽了歧视，陪伴他成长的除了父亲与姐姐之外就是发小聋哑人方小兵和蔷薇街上都有着各自辛酸经历的邻居。从上小学起顾小山就对自己的同学罗佳有着朦胧的爱意，而这份爱意贯穿于故事的始终，可以看做是小说的一条线索。

  顾小山经历着被同学、流氓、老师的各种歧视和欺辱，并慢慢成长；父亲顾大宏也从国营照相馆员工到私营照相馆老板再到戴城跳舞界的名人；姐姐的生活相对顺利，作为小县城的佼佼者考上了大学。这父女三人的感情可以分为三条线索——顾大宏与关文梨、强盗、老克拉的情感纠葛；顾小妍与陈勉、凌云情感故事；顾小山对于罗佳的爱恋，三条线索泾渭分明又相互交织，继而连接着胖姑与乌青眼、顾家与屠夫方家、顾小山的姑妈顾艾兰一家的诸多支线情节，可以说整个故事显得纷繁复杂，却又能让人顺利读完。

  我觉得在路内在《花街往事》中向读者展现了他有着巨大进步的叙事能力。书中人物繁多，作家却有条不紊地将人物与故事呈现给读者，很多人物仅仅占据了很小一段篇幅，但作家却如描形绘影一般将人物的形象、性格描绘出来，跃然纸上，同时人物的出场和退场都有着明确的交代，所有的主要与次要人物都与故事情节有着严密的契合。作家不是为了写一段故事而塑造一个人物，每个人物及他的故事综合起来构成了《花街往事》的大体情节。我觉得这种严密的故事布局和人物设置足以体现路内的写作能力以及为这篇小说所花费的心思。

  作为一个写故事的人，路内是残忍的。在他的故事中，似乎每个人物在生命中都充满了辛酸和坎坷。“歪头”顾小山、“聋子”方小兵、“智障”方大聪、赌徒之女罗佳、“鳏夫”顾大宏、“破鞋”关文梨、“捋炮”的姑父等等，而对于情节不再需要的人物，路内亦毫无保留的让他们退场，比如李苏华姐妹、顾艾兰一家等等。纵观顾小山的人生，似乎让人看见了近似于《活着》中富贵的命运。当然两部小说、两个人物截然不同，富贵似乎是命运一直在于他开玩笑，他的生活向过山车，而顾小山的命运则像是爬山，艰难地向上向前。

  作为一个作家，路内又有着温情的一面。我一直觉得一部好的小说不能仅仅描写绝望，而应该能在绝望中看到希望。作家虽然没有在故事中明确的写出希望，但却给了读者一丝曙光：顾大宏在退场时说了一句话：“老子去结婚”；顾小妍的命运也在书中做了交代，“不过时代运转得再等上十年”；而结尾中顾小山冒雨在人群中追逐罗佳的身影。这些都是暧昧的结尾，作家不说透，留给读者们去想。

  很多作家在写成长小说的时候会可以加上很多时代的元素，就像很多八零后不断地在网上回忆过去一样。而《花街往事》有着鲜明的时代特征，但不论是红卫兵的武斗、歌舞厅还是其他什么，这些元素都是为故事服务的。因此《花街往事》是一部很好的小说而并非一本拉拉杂杂的回忆录。巴尔扎克说：“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花街往事》则可以看作为一部戴城的秘史，或者说是一部文革以后苏南小城镇乃至于整个中国城镇发展的秘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