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的赵志明(文:李黎)

赵志明
2014-01-14 看过
(说明:我把小说集寄给李黎,一再跟他说,一定要写篇书评。这个书评分两部分,前面的应该是05年写的。补写的部分应该是14年写的。我跟李黎是同窗,也是同袍,如果写作需要相濡以沫、需要共同对抗某些东西和投入战斗的话。我一贯喜欢说些惊人之语,李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仅帮我保留了我几乎所有的文字,而且记录了我很多荒诞不经的话语,他说要做本“小平语录”。十多年过去了,我可能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放松、放肆、无视,说那些童言无忌的话。因为年纪大了,怕出丑,不敢一如既往的天真,不敢把自己完全丢给想象力、语言,或者是一种朋友间单纯的表演和卖弄,有些话再也说不出来了,虽然遗憾,但也实在很正常。严格意义上说,这不像书评,更像是一篇怀念文章。情真意切,我感动坏了。)

1
我和小平(赵志明)是同学,不同班,宿舍也隔了一间,但我们经常一起上课,也经常一起玩。我们相同的爱好也很多,比如打扑克、踢足球、看球赛。
我从1998年开始写东西,小说和诗歌,这让我在宿舍里成为一个怪物。不知怎么回事,小平知道了这回事,大概也看到了我写的东西,他似乎很激动。我现在能记得的是,过了大约一个月,他也写东西,一本十六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诗歌,很多都和他的老家有关,还有关于日本人打进溧阳县城的事。看着他潦草的字迹,我感觉他太狂野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敢去碰。当时都是手写,电脑随后几年才逐步进入日常工作。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届的中文系非师范专业里,有了两个写东西的怪物——其实根本不怪,我们一样的打扑克、踢足球、看电视,在熄灯之后胡说八道,或者在某些时间段里沉默得可怕。宿舍传达室里有个蒋师傅,人很好,我常常在熄灯之后到他那里,请他早点睡觉,我坐在他的面对宿舍门洞的桌子前,看看书,写几句,想想十多年来认识的女娘们。后来小平发现这是一个好玩的地方,就一起来,我们就争论一些文学问题。蒋师傅一边鼾声如雷一边面带微笑,似乎在说,两个小呆逼。
我们两个总是在讨论一些问题,内容不重要,关键是形式,这种和当年的契诃夫、高尔基们类似的形式在20世纪末确实很落伍了。除了讨论,我们也确实表现出对一些文学中人的关注和一些作品、事情的亢奋,让死气沉沉的人们不适应。而我们在生活里的友谊被忽略掉了,我们有了一个可悲的文学青年的身份而被视作不会生活,或可以放弃生活。
既然不适应,那么就去适应吧。到后来,同学们都适应了,几乎是认同。在毕业前最后一次喝酒时,大家都认同而且祝福了。他们不祝福我工作好收入高、早日买房娶老婆,而是祝福我写得越来越好,像巴金一样出名。这让我很害怕,我对巴金没有任何态度。对小平的祝福稍微柔和一点,这大致因为一直以来我是主角而他相对在后面一点,我更辛苦而他更随意;我面目可憎,而他讨人喜欢。
这柔和乃至柔软的祝福也让人觉得,是不是小平以后在“文学上的成就”不那么乐观?滕公子看不下去了,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李黎,我觉得小平写得和你差不多。我赶紧附和说是的是的是的,绝对是。当时的场合,即使真有一个仪器测量出我写得比小平好,我也得认同滕公子的话,何况我知道,小平写得比我好太多,比我所知道和认识的所有人都好。别人都是外行,或者是不愿意捅破一层膜。
1999年左右,我们发现有个杂志叫《芙蓉》,很生猛,于是给它投稿。我们完全不知道主编《芙蓉》的韩东就在南京。很快,小平的小说有了回音,要刊发,还让他寄去一张照片(那时电子邮件还没有正式使用)。小平于是去拍了一张写真寄了过去,是的,写真。我的没有回音,以至于多年后我确实记不得我到底有没有往《芙蓉》投稿了。为了掩饰失落、忽略失败,我就当自己没有这回事吧。我从不怀疑自己可以炮制一篇看上去很好很牛的小说,但明眼人都知道何谓先天不足何谓文如其人何谓气场和天赋,靠辛苦靠技术靠题材的投机解决不了品质问题。所以,很长时间里,我不提小平也写小说,或者干脆不提自己写小说。
我对小平长期不变的印象中,有两件事很主要,一个是一篇叫做《梦的人》的小说,就是发在《芙蓉》上的。这是一个有病的人写的小说,正常人无论怎样挤压那点正常的智商都不可能写出来,而梦也成了小平的一个标签,这在下文会仔细说。
另一个事物,就是小平酒后的事迹,从他说出酒话最厉害的有两句:鲁迅死了,啊……鲁迅死了!当时他抱着一棵树号啕大哭。
主席啊,都是江青害了你啊!这是在第一句话之后一会说的,他应该抱着另外一棵树了。
他说这两句话时我都不在场,我就是把这两句话拼凑到一起。总会有同学当面指出我的谬误。我不以为然,小平确实可以这样的嘛。

2.
毕业后,小平留在了南京。本来他应该去老家当老师,成为《幸福的北郊小院》里的一员,一个生活安全但内心不安的诗人,独守一方。我总是在想,假如小平在毕业时就离开南京,那以后我们以何种方式交往,会变成怎样的朋友?幸亏他没有走,这对他难说是幸运还是失策,但是对我来说是幸运的。两个人,几乎就是一个集体,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依靠。我们一起度过了三年半的时间。一起度过,这个说法比较暧昧,但确实是,2001年11月起我搬来和他还有小鹅(另一个男同学)住在一起,和小鹅挤在一个房间里,小鹅为此要崩溃了,我也崩溃了。2002年9月我搬走,但两处住宅相距不过三百米,下楼上楼就到了对方的住处。期间小平不知为何在我这里住了一个月。2004年5月小平从小鹅那里搬走,住得稍远,但也在半小时以内。期间我们过着完全不同于学校里的日子,所谓不同,事件上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所有的事情在程度上都加重了,一些问题变得异常严重,于是不同。问题是缺钱,缺女人,缺前途,缺安全感……写作几乎成了互相安慰的事情:我写,他看了觉得不错,也想写;他写,我深受刺激,更写,如此循环,不明显,但事实如此。
缺钱的残害很深,我在毕业后在三牌楼住过半年,有一天他突然冲过来,把散落在桌子上的半塑料袋蛋卷全部吃光,几乎是用双手把那干燥的玩意强行塞进嘴里,眼睛像上翻,看着我说话但手指不停。而我也一样,2002年底到2003年秋天的十个月里一直处于饥饿状态,为了吃水饺而在球赛中途自告奋勇跑很远的路去买,小平和小鹅都饿,但不想跑远;我或许不饿,但我害怕第二天没有吃的。
逐渐地,钱和食物的问题大致解决了,但是我一直害怕它再次爆发出来,我没有能力重复一次,而小平在去北京前后,必须再度面对这些年一直摆脱不掉的烦躁乃至悲愤之情。

3
他是2004年11月4日去北京的。那几天发生了三件大事,一是布什连任总统了,二是我父亲连任村长了,三是小平离开了。重要的不是日期,是北京,他不应该去北京的。在南京,他在什么都缺的时候,不会缺同学朋友。而在北京,问题要复杂很多。更何况他必然会缺女人,缺少很慢的节奏和一块空旷的踢球场地。没有朋友,他就不能喝酒;而难得一喝,就会大醉,这让醉直接上升为伤身而不是单纯的喝醉。
不能喝酒,就多做梦。我写这文章,是因为两件事,第二件是因为小平他又狠狠做梦了。
第一件事是,一天,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片树林,突然想起来,自从年后小平去北京之后,我和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任何联系了。半个月,这在以往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可能,那么就是他毕业后回了老家,或者在2002年时因为吵架而真的分道扬镳了。现在,我们没有问题,却没有联系,似乎这个事实反证了他的处境:他已经离开。似乎以前那些没有发生的事,在现在被证明在发生着。小平不是去了北京,而是在2001年回到了溧阳,或者在2002年和我吵得再无来往了。
事实是,他远离南京,去了北京。在他的计划里,没有回南京这一条,他打算在北京之后“四处流浪”,说流浪,就是任凭工作机会把他带到一个个城市,这也包括南京。但机会在前,南京在后。他大概也想任一个个女人把他带往各个城市,能停就停,该走就走。
我当时想,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他真的走远了,在另外的地方有新的生活或者过着不成其为生活的生活,疏远了南京和南京的朋友。如果真的这样,那就让他过去吧,让我在他的生活里成为过去吧。再狠一点,当他已经死了,或者当我死了。开始意味着结束,1998年开始的友谊,可以在任何一年结束。1998年不是开天辟地,它无法和永远相对应。

4
我想,道理大致就是这样的,小平(更不用说其他更多的人),都有一天会像往日一样不再出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个不再出现,又包括对方的消失和自己的消失。关于我的消失,应该这样表述,终有一天,和我相处了一辈子的小平(当然还有其他人)也无法阻止我一下子死掉了。我没了命,自然不会有朋友。
看看,我把已经和小平半个月没有联系这件事放入一个漫长得几乎虚无的时间段里来考虑,得出了一个简单又伤人的道理,一个毫无办法的结论。

5
第二个原因就是小平做的梦。
得出那狗屁道理的晚上,我如往常一样步行回家,大街上全都是人,每个人似乎都是一团结结实实的即将跃入眼帘的悲伤,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各种情绪,想让情绪爆发出来,但这个情绪太抽象,没有实情,也就是说没有导火索可以让它爆发。我只能走着,脚下的大地实在又虚无,就像实在又虚无的时间。
小平发消息来说: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我能记得你的手机号码。还有小诺的,我换手机时根本没存她的,过了这么久还能记得,妈的……
他的消息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关于我,几乎是表扬我,因此我不能得意,必须谦虚地沉默。另一部分关于小诺,这个女孩和小平到底如何,确切地说,是小平到底如何在头脑里处理小诺,我无法知道。我只能回他个很无聊的消息,我打了两个字:
多少?
他回了。这下,我也有小诺的电话号码了。小平不仅做梦,而且梦到了小诺的手机号码,更过分的是,在醒来之后,他居然还能记得。在梦醒之后还能记得具体数字,那么应该更能记得梦里的一切,可以想见,小平现在做梦的水准已经超过以往,已经融合进了喝醉的威力,已经取代了白天的记忆。
要是梦里他和小诺酣畅淋漓地做爱,那么白天他一定犹如继续。而白天整天做爱,梦里肯定还能梦到;第二天白天又能继续,如此循环,日夜不息。我祝愿小平能在这个梦里开个好头,领悟得道。
那天晚上,我也做了个梦,非常简单:在梦里滕公子骂我和小平,你们两个逼养的,两个文人!很显然,这是1999年左右的滕公子在骂我们,而小平似乎没说什么,忍着。到了2004年,我们三个一起喝酒时,小平用他2004年的话大骂:文你妈逼!我把文人塞你妈逼里去!
滕公子很生气,他质问小平:你个逼养的!你说,你怎么能把文人塞进去?你说你怎么塞?你告诉老子!
小平可不可支地说,怎么塞,那还不简单,慢慢塞啊。
滕公子说,你怎么塞也塞不进去啊,你为什么说把文人塞进去,你个逼养的?
小平大概想说:弄碎了塞进去。但是我想,奇怪啊,滕公子他不追究小平要塞他妈,而是追究拿文人塞,似乎他是说,塞我妈可以,但把文人塞进去就不行。
想到这里我哈哈大笑,笑醒了。

补:
转眼八年过去了。我在2006年工作安稳下来,并在那年国庆结婚。后果是时间被剥夺去两重,剩下的时间满足低级趣味可以,写小说越来越勉为其难。面对自己以往写下的那么多小说,我有些难过。年轻时做事不认真,现在没力气继续或者重头再来了。这些年,生活达到了“猪圈里的理想”水准,总是让我饱嗝连连。我总在想,以后再写,争取写得比曹寇小平好,以后……而这期间小平也不怎么写小说了,原因或许相反,动荡不安,始终没有踏实的日子。近一两年,在曹寇和其他人的催促下,他也会捣鼓几篇出来。
但是小平已经完成了一个小说家青年时代的足够好的作品了,《还钱的故事》等几篇已然超过了史上所有真假大师们在这个年龄的水准,小说中的极品。小平的小说总篇目不多,最好的几篇都在小说集《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里面。但这本书只是一个截面,不能反映出小平的整体。整体上,小平还是如多年前一样,对一切细微之处兴致勃勃,匪夷所思,对所有概念的、宏大的和耀武扬威的事物敬而远之。他如同一个天才一样自动回避掉了所有徒有其表的事物,无论其多么庞大,而他感兴趣的事物都充满了朴素的感情和起码的乐趣,外加一些青春期早期、青春期中期和青春期晚期的真诚的激动——女人们仔细看的话一定会感动异常。这一切的代价就是至今他还是没有发财,北京也没能让他发财。
关于一篇篇小说的具体论述,由小平本人说较为真实,由曹寇或其他人来说更为隆重,我只是很奇怪这本书为什么叫《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和《屋顶长的一棵树》(曹寇的小说集)一样不可理喻。小平不是精神病患者,某种意义上,他是精神强大得过头了。早年间,他就习惯于不理会某些人某些事,会夸张地撇嘴,或者眯着眼睛,而不是像多位贤达那样逢人好好好、好好好。如今,在北京十年,他越发感觉可以对太多的事物不加理会了。《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一书里,基本是天才的自言自语,复述梦,或者直接做梦,小说只是小平一件穿了多年的外衣。


2005-3-17初稿
2014-1-13补写
11 有用
0 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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