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话孤城语凝噎

染染♀
2014-01-12 看过

{最话孤城语凝噎} 作于2013年04.05/06 、05.03 一直以来,没有给《孤城闭》写过任何的书评,总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也不想草草做下一个定论,总是要腾出时间来细细思考,方才有话可讲。其实更多地,想要截取一些爱不释手的选段回味。 时日渐久,初步推断第一次阅读该文是在两年多前。说起来,似乎要从《柔福帝姬》开始。大概是有一次闲着无聊扫文,偶然看见了《柔福帝姬》,于是知道这个作者,从而有了对《孤城闭》的执念。 是的,可以说是执念了。似乎从此揭开了新的视野。从此,爱上一个时代。说是爱也不完全准确,也许是开启了一扇大门,它将重重史书掩埋下的风华都挖掘出来,展现无余。如果要回忆起当时初阅后的感受,早已记不清楚。曾经有朋友问过,印象中我回复了两个词,苍凉与无奈。从最初的最初,作者写这个故事的前因,就已经说明了一切的悲剧。这是一个注定无法挽回的悲剧故事,可我宁愿把它形容成一个感情丰富动人的多面故事。 我讶异于作者独特的文笔,以主人公梁怀吉第一人称的视角展开这幅画卷,从一个宦者内臣的角度领略到了大宋独一无二的风华。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用“爱上宦官的公主”可以形容的故事,我们所关注的也不仅仅是因为一份惊世骇俗畸恋。就如同此书的简介上说:“这个故事与爱情及艺术相关,但又不局限于此,从内宫到朝野,形形色色的人物曾经各有高远的愿望或雄心,又各自在岁月中蹉跎困顿。所有这一切,都和仁宗朝的政治棋局相关。作者掀开历史的褪色卷宗的一角,挽住一朵小小的火焰,重拼出他们的衣香鬓影,再现他们的悲欣歌哭,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让读者得以重温那遥远而亲切的故国。” 梁元亨,怀吉的本名,因为一语说出“元亨利贞”而犯讳(讳仁宗名趙桢),张茂则帮他改了名。元亨利贞,原是《易》中乾卦的卦辞,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在怀吉心中亦师亦父的宦者张茂则,应该可以算是他人生轨迹的指引者,也是他养成谦和温厚品性,秉持本心的呵护者。入翰林书艺局、图画院供职给了少年学习的机会与契机。【我这一生的阅历印满了各种各样美的痕迹:我见过辉煌的皇城,雅致的书画,精巧的玩物,以及这清明时代的美人如玉、江山如画……可是,他们都不属于我,我特殊的身份决定了我只能是这些美好事物的旁观者,我习惯去见证他们的存在,却不会试图去拥有。】也许,宦者的形象在当代影视剧的展现下给我们定了型,以至于一提起脑中便浮现了尖着嗓子弓着背脊粗陋不堪的公公或是奴才的猥琐形象。在怀吉身上,甚至在书中大多数的宦者身上,并没有给人这种印象,他们虽然是宦者,但同样接受了良好的艺术文化熏陶,其中不乏皎皎者,留名后世。十多年的相伴,公主与怀吉之间不仅仅是主人和影子的关系,其实我不想将他们的感情简单归结为爱情。感情分很多种,亲情友情爱情……【“他对我的照料和呵护,并不仅仅是遵从本职要求。我们初见时,他并不知道我是公主,但已经决定冒着被你宠妃迫害的危险而维护我。我不管在你们眼中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这十几年来,他陪着我长大,指导我读书写字,陪我学习音律,与我一起焚香点茶,又一起作画填词……他并不仅仅是服侍我的内臣,倒更像是我的兄长、师傅和朋友。我们是这样心意相通,以致我只看他一眼,他便知道我想传递的意思……他希望我快乐,但也不会无原则地讨好我。他甚至会小小地嘲笑和激怒我,但那只是为督促我做应做的事……在他面前,我可以抛弃公主的外壳,还原为一个寻常的小女子。”】怀吉见证着公主的成长,甚至是情伤,曹评,冯京,亦或是驸马李玮,那些走过路过停留过的人,都无法成为公主的依靠。【“他能读懂我所有的喜怒哀乐,也与我一同经历过悲欢离合。孃孃,你知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在你快乐无忧时,他默默退后,甘于做你背后的影子,但当你处于逆境,悲伤无助时,他又会向你伸出援手,使你免于沉溺……他是除了父亲母亲之外天下对我最好的人,就算全天下人都舍我而去,他都仍会守护着我。而且他全心待我,我永远不会担心他背叛我,伤害我,为别的女子疏远我。”】 然而所谓的最大悲剧在于正是因为梁怀吉身为一个宦者,才有可能在公主身边相伴多年,才会有了他们之间的牵绊,才会有从内宫到朝堂的所见所闻;然而也正是因为他是一个宦者,也就注定了一切情感的悲剧。他同样无法成为公主真正的依靠。 史书总是吝啬给女子留下她们的名字,就算贵为公主也不例外。作者用了《尚书·无逸》里“徽柔懿恭,怀保小民”中的“徽柔”二字作为福康公主的名字,元德充美曰徽,至顺法坤曰柔,【“元德充美,至顺法坤,他希望你既有硕人之姿,更有王姬邦媛必不可少的肃雍之美,最重要的是,还要拥有一颗善良仁慈的心,以温和谦恭的姿态对待天下子民,善加恩惠,泽被四方。这也是大宋臣民对天子妻女的要求。……当初晋封你为兖国公主时,你爹爹曾亲自援笔,在学士拟好的制书上给你加了一句:‘聪悟之姿,匪繇于外奖;徽柔之性,乃蹈于自然。’……”】赵徽柔,如同简介里说道:“北宋的太平盛世,春风上国繁华。她是皇帝的爱女,依在父母身边窥帘望去,一时多少人杰。”然而一场从一开始就无法让人接受的婚姻,让这个天之娇女陷入了人生最大的痛苦。“这似乎是来自父亲的一意孤行,而这痛苦的父亲虽然富有天下,却也在自己布下的复杂棋局面前别无选择。”诚如很多读者说道,如果公主嫁给的人是曹评,大概也没有如此多的痛苦了,可是我们从皇帝口中那句:“你定要天下戚里皆姓曹?”可窥见此事之不可行。是的,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责任和必须背负的东西,公主的婚姻,不是男女相悦所达成的婚姻,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另一端,总是要牵扯上政治。我不愿去评判公主的行为,不论是她的反抗与挣扎,有人说,是她自己没有恪尽职责,没有身为一个公主的意识,又或者说她只是在恋情被掐断并被嫁给自己讨厌的人后向怀吉寻找精神寄托。然而怀吉并非乔木,无法支撑起她这株娇嫩的藤萝。“一时多少人杰”,却没有一个“人杰”能够成为公主的伴侣,她只是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少女,渴望逃脱那困住自由的孤城,终究是繁花事散,【枕着留有我余温的空衫,唇际笑意轻扬,她熟睡中的神情像婴孩般恬淡安宁。这是她此生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这一年,她二十五岁。】短短几行字,就已经让人有了泪意。【一阵哀戚哭声从后宫传来,不久后宫中殿门开启,许多内臣奔走相告:楚国大长公主薨……她死于我们分离后的第八年,熙宁三年的春天。】 我们透过怀吉的视角,看到了一个作为皇帝的父亲,与爱女之间那份浓浓的亲情,【我瞬了瞬目,蔽去眼中潮湿之意,又对公主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我这二十多年中,常常会为无法报答父母顾复之恩而感到遗憾,因为我连在他们身边尽孝的机会都未曾有过。公主能在父母身边长大,本来就是难得的福分了,何况他们都如此珍爱公主……官家常提及章懿太后恩典,而官家对公主的顾复之恩,公主亦不会漠视罢?”】 【“如那首《蓼莪》所说,这世上有两个人,我们从出生之时起,对他们就有所亏欠,那便是我们的父母。他们生养我们,抚慰我们,庇护我们,不厌其烦地照顾我们,无时无刻不牵挂着我们,对我们的恩德如青天一样浩瀚无际,是我们终其一生都难以报答的。而官家,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父亲,他为公主可以倾尽所有,愿意舍弃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他最重视的帝王的尊严和原则。他对公主的关爱可使一切相形见绌,包括我能给予公主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情。面对这样的父亲,公主如何还能一意孤行,让他继续为保护我们而付出健康、乃至生命的代价?”】 【 …… 今上再环顾殿中所有台谏官,徐徐道:“如果你们做过父亲,就应该能设想朕如今的感受罢?兖国公主是朕的女儿,在此前十几年的光阴中,她曾是朕唯一的骨血。她在朕眼中,远比所谓的‘掌上明珠’珍贵,江山都是身外物,何况那些如同过眼云烟的金银珠宝。而公主,却与朕血脉相通,是朕生命的一部分。她受伤之时,看到她那气息奄奄,命悬一际的模样,朕真的很怕失去她。如果她不在了,朕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公主,还有一股断裂的生命。见她如此痛苦,朕也能感到摧心损肝般的疼痛,更令朕难受的是,她的痛苦是朕这个父亲一手造成的……如果你们也有儿女,眼见着他们因你们的错误陷入困境,你们又会是何等心情?公主的余生大概已与喜乐无缘了,所以,朕现在也恳请你们,给朕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让朕略作补救,让她至少得到些许安宁。” …… 而今上经过一番思量后镇静地抬起了头,开口对众臣说:“很抱歉,我还是不能按你们的意见去做。如果再给我的女儿这样的打击,她会死的。” 我察觉到了他语气的改变。皇帝在朝堂上自称用“我”而不用“朕”,如果不是刻意为之,用以表达与众臣推心置腹的态度,便是他情不自禁,用普通人的口吻说话而不自觉。 “我十五岁大婚,到二十九岁才迎来了兖国公主这第一个女儿,其中足足等待了十四年。”今上说,还是用那种平常人的语气缓缓道来,“为了迎接她的到来,我忐忑不安地等了三天三夜,几乎不曾合眼。她出生的那晚,我立在苗娘子生产地馆舍外等待,风露蚀骨,我着了凉。但是,看到我的第一个孩子这么美丽这么可爱,我实在是很快乐,三台呢不睡觉也快乐,着凉也快乐。那天晚上,头一次见到她,她睁开眼睛,哭得惊天动地,我居然跟着落泪了。” …… 这微微的变调只是一瞬间的事,今上调整好情绪,又继续说:“在等待她出生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除了把她带到这个世上,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当我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会珍爱她一生一世,让她拥有幸福无忧的人生。自从跟她有了那个漫长的约定开始,我便时刻提醒自己要对她好,为让她平安喜乐地成长和生活,我会做我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而我的悲哀是,我给了她最大的承诺,但却是我无法保证可以实现的承诺……她与李玮的婚事,我曾以为会让所有人都满意,是最佳选择,但结果却让她如此不快乐。我当年那错误的决定已经令她丧失了快乐和健康,我便不能一错再错,按你们的意思,留下她的丈夫,逐出她信任的侍从,继续困她在这场婚姻里,也任她的生命消磨在连一丝慰藉也无的惨淡人生里。”】 历史上的驸马李玮究竟如何业已难考,也许书中他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最后对怀吉说的这段话【“跟你比起来,我是惭愧的,无论是对书画还是对她。”他喟然长叹,“欣赏、珍视而不时刻想着如何拥有,这才是爱人爱物的真谛罢。”】我们常常遗憾于得不到所爱,然而怀吉作为一个内臣,他早就注定失去作为一个男人可以拥有得到的能力,但是他却在浊浊浮世中保留着一颗真挚纯正的心,没有因为自身的残缺而心灵扭曲,这与乾卦的象辞“君子以自强不息”也隐隐印证着吧。 怀吉离开内宫到前省后,遇到过一次欧阳修,【治平四年三月间,我送画院画师完成的英宗御容图卷去秘阁供奉,偶遇从宝文阁出来的欧阳修。多年不见,他仍一眼便认出了我,很友善地唤我:“梁先生。” 一直以来,他对我与公主都怀有一种长辈般的关爱之情,在我们受到言官猛烈抨击的时候,他都没有随众指责过我们哪怕一次。如今听见他招呼,我心中一暖,立即向他施礼,寒暄道:“久不相见,相公安否?” 参知政事是副相,平时众人亦尊称其为“相公”。但欧阳修一听却摇头,微笑道:“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参政了,先生不可再称我‘相公’。” 我讶然脱口道:“这却从何说起?” 欧阳修道:“今上己接受我辞呈,免去我参政之职,命我出知毫州。明日我便要离京了,所以适才去宝文阁,拜别仁宗皇帝。” 宝文阁内藏仁宗御书,亦供奉有其御容,仁宗朝臣子离京通常都会前来拜别。 欧阳修的事被台官闹得沸沸扬扬,我是知道的,此刻听他这样说,不免深感遗憾,道:“台官所言之事,今上已辨查其诬,贬黜构陷之人,相公为何仍要求去?” 欧阳修没有细说原因,仅应以寥寥一语:“我只是觉得累了。” 我闻之感慨,又联想到当年言官说他“盗甥”一事,遂叹道:“相公一生性直不避众怨,惜为言者所累。” 欧阳修听了展颜一笑,道:“我年少时曾请僧人相面,僧人说我,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着齿,无事得谤”如今看来,这话倒是应验了。” 我听后仔细打量他,果然发现他耳朵比面部要白,“唇不着齿”外表倒看不出,不知是何意,我亦不好开口去问他,便只是微笑。 与我相对而笑须臾,他又敛去了笑容,对我正色道:“我这一生确实受,风闻言事,所累,两次名誉受损,也弄得身心皆疲,苦不堪言,然而,我还是很庆幸,我的仕宦生涯是在这个言路开明的时代度过的。” 我一怔,开始品味他的话,而他继续说了下去:“台谏言事有效,上可防止国君滥用皇权,宰执独断专行,下可监察百官,肃清风纪,令奸佞腐败之徒无处藏身,不致政事败坏。而言者强调身居高位者的品行道德,乃至不容其有一点瑕疵,动辄上言论列,其实也是政治清明的表现,尽管在两派相争中,不矜细行,常被对方用作构陷定罪的借口。国朝台谏之中,固然也有利用职权以报私怨、伐除异己的小人,但更多的却是不畏权贵、不图私利、刚正敢言的君子。有他们在,夏竦那样的权臣不能一手遮天,温成那样的女宠没有祸国的机会,张尧佐那样的外戚难以借后宫之势鸡犬升天,而任守忠那样的奸佞内臣更无法弄权干政……风闻言事自然有其弊端,但总好过言路堵塞。若有朝一日,台谏形同虚设,国君恣意,为所欲为,以致女宠、近侍、外威皆可典机密、干涉朝政,又或朝廷重臣独揽大权,不避亲嫌,以致一门尽为显官,驺仆亦至金紫,道德沦丧,风俗败坏,而言者又畏惧强权,既无法独立言事,又不敢指责身居高位者的过失,百姓纵有意见,亦不能明说,只能把对其供奉之人的不满化作满腹讥议,私下流传……那么,大宋也到了气数将尽的时候。” 此时他肃然回首,望望身后的宝文阁,目露感怀留恋之意,然后再道:“好在我遇到的君主仰惧天变,俯畏人言,严于律己,又并不乏辨识力,知人善任,礼贤下士,从谏如流,国家言路开明,所有人都受到言者监督,无人可肆意妄为、独断专行。所以,我很庆幸生在这个堪称海晏河清的时代……” 说到这里他略略停顿,着意看了看我,才又道:“虽然我们都曾被时代误伤。”】 欧阳修的这段话无疑把那个时代——北宋仁宗朝的诸多情境与景象用文字铺展开来,让我们得以窥得其中一二。 似乎有些未尽之意,但在《孤城闭》面前我已词穷情尽,其实在整个故事中,看到冯京番外《醉花阴》,沅沅死的那段里才是我真正在看整个故事里哭的第一次,印象中哭的挺凶,后来的反复重阅,依旧泪流不止。就像是把前面积攒的那种闷在胸口的沉郁与钝痛在那个节点上才完全的爆发。 悲恸者甚多,忍不住想起几段甚有趣的,截取在此处作为平复心情的结尾吧。 【仲恪两岁多时入宫见帝后,那时他头发很多,被分成若干方块,每个方块上的头发都揪起来扎成了个小球。今上见了笑道:“这发式不好,像长了满头包。”于是命人剪去,改了现在这一撮毛的发式。而当时仲恪不愿意剪发,十三团练让人趁他熟睡时将头发剃掉。仲恪醒来时一摸,发现自己脑袋光溜溜的,又见面前一地碎发,立即悲从心起,拾起一撮头发就开始哭:“我的毛……”因为那时候他还没学会“头发”这个词。从此后,宫中的人就给他取了“毛毛”的绰号,偶尔看见他也会逗他,故意对他说:“我的毛……”】 【 “他只是承蒙圣上加恩,捡了个便宜。”若竹轻描淡写地说,也不急于提及丈夫的姓名,继续说她家的事,“后来外公家的女眷们就在讨论欧阳内翰和包拯孰是孰非,大多都觉得包拯弹劾宋祁其实没错,除了应避宋庠执政之嫌外,宋祁也却是像包拯说的那样,喜欢游宴,奢侈过度,而三司使主管国家财政,是不应该由这样的人出任。然后,她们开始讲朝中流传的小宋的故事,其中一则颇有趣:小宋姬妾甚多,他知成都府时,有一天设宴于锦江边,酒喝了一半忽然觉得风太大,有点冷,便派人回家取件半臂来给他穿。结果那家仆回到府中刚说了这事,那一群莺莺燕燕立即奔回房中,各自取了一件半臂塞给他。家仆全都送了去,小宋一看,傻眼了——共有十几件呢!他茫然看半天,觉得选谁的都不好,都会有厚此薄彼的感觉,于是竟不敢取来穿,最后强忍寒意而归。” 她说至这里,公主举袂掩口,开始暗笑,张夫人与我亦随之解颐。若竹见了,又道:“好笑罢?我也觉得挺有趣,所以今日回到家中,我跟某人说了这事。他听到小宋茫然看半臂时,也哈哈大笑,笑得可开心了。于是我讲完后就顺势问他:‘如果你的原配夫人和我姐姐都还在,我们三人各自给你做了一件冬衣,一起送给你,那你穿谁的?‘这下,他顿时也‘茫然’了,想了半晌,才回答:‘我都穿上罢,反正今年冬天挺冷的。’我可不会让他这样蒙混过去,就追着问:‘那你先穿谁的?把谁的穿在最里面?’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我反复再问,他才嘀咕着说:‘总有个先来后到罢,按娶你们的顺序来……” 张夫人笑问:“你就是为这个生气?” 若竹蹙眉道:“那时我听了是不大高兴,但这不是最气人的呢……我不动声色地再问他:‘如果我们三人分别待在自己房里,然后三个房间都着火了,那你先去救谁?‘他望望天,又看看地,磨蹭许久才说:‘你让我先救你王姐姐和若兰罢,她们身体都不好……我保证一救完她们就来救你。” 公主再也忍不住,格格地笑出声来,张夫人含笑摆首:“他也真是耿直,即便这样想,这最后一句,也不应直说呀。” 若竹咬牙切齿,恨恨地说:“我倒吸一口凉气,好不容易压下怒火,继续好声好气地跟他说:‘可是火很大,如果你不先来救我,我就要被烧死了呀。‘结果,你们猜他怎样回答?” 我们皆笑而摇头,表示猜不着。于是她公布答案“他说:‘不会的,你没病没痛的,跑得又快,估计屋子刚一冒烟你就已经跑出去了,都不用我救。” 她表情生动,绘声绘色地学着夫君当时那诚恳的神态说出这话,立时又让厅中爆发出一片笑声,连侍立在她身后的两名侍女都顾不上礼节,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 若竹自己倒没笑,忿忿不平地又说:“我当时气得差点想放火。后来转念一想,好啊,你不是说我跑得快么?那我就跑给你看!于是二话不说,拂袖而去。刚开始,本来以为他会追来,走得是很快,还在想,如果他跑来抓住我胳膊,我一定要重重地甩脱……过了一会儿没见他追来,我觉着挺奇怪的,就放慢了步伐,但还是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回头看了看,没想到根本没见他人影!哼,说不定他还以为快到进膳时间,我是去让人准备饭菜了罢。我顿时怒了,马上让人备车,就到这里来了。” “嗯,妹夫确实不对。他年纪也不小了,怎么都不知道多让着你,哄着你一些,让你无端生这些闲气。”张夫人笑着叹道,又拉起若竹的手,轻拍着说,“不过,说真的,妹妹你也有不是之处。平白无故的,问他这种问题做什么?你想要他怎样答呀?说先救别人,你自然是不满意,但若他说先救你,而置故人于不顾,如此喜新厌旧,无情无义,你听了又会高兴么?” 若竹嘟嘴道:“话虽如此说,但我就是想知道我在他心里是何地位嘛!”叹了口气,她又怅然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生错了时候。要是早生十几年,在他尚未娶妻之前遇见他,然后嫁给他做原配夫人,两个人再举案齐眉地一起生活到现在,就像姐姐你和姐夫一样,毫无隔阂,那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听到提及自己,张夫人的笑容倒淡了些去,推心置腹地对若竹说:“我与你姐夫也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毫无隔阂,无忧无虑……虽说他只有我一个妻子,一直以来也未纳妾,但我却未曾为他生过一男半女。今天他都四十岁了,我也再不年轻,所以也越发忧虑,总觉得愧对于他,倒恨不得他能尽快纳妾,让一个别的女子一起服侍他,为他延续血脉。” 若竹问:“那姐夫愿意纳妾么?” “若愿意,我现在还会这么犯愁么?”张夫人苦笑道:“有一次,我都为他选好一位美貌的小娘子了。某日让这小娘子装扮停当,去君实书房里伺候。谁知她进去后君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一心读书。那小娘子欲引起他注意,便随手取过一册书,出声问他:‘学士,这是什么书?‘君实瞥了瞥书,然后对她一拱手,正色回答:‘这是《尚书》。‘此后又继续看书,不再理她。那小娘子无奈,只得退出,告诉我此事。那时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在家中,君实有顾虑,所以不好亲近她。过了几天,我便借口去亲友家中赏花,早早地出了门。那小娘子靓妆华服地去书院给君实供茶,岂料君实见了她竟怫然不悦,斥她说:‘这下人!今日院君不在宅中,你出来到这里做什么?” 若竹闻言笑,有劝慰张夫人道:“子嗣之事,既然姐夫都未有强求之意,姐姐又何必介怀?何况听说他已收族人之子为嗣了。姐夫不愿纳妾,足见对姐姐情深意重,真是令人艳羡。若我要为某人纳妾,他一定求之不得。前两日他陪我出去观灯,竟一味盯着灯影上长脖子的美人儿看,可见也是个好色之徒,将来我还不知道要因此受多少气呢!” 张夫人讶异道:“他看个灯影儿你也有意见?未免太多心了罢?他身为朝廷大臣,还肯陪妻室出门观灯,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有诸多怨言,岂非身在福中不知福么?” 公主听后问张夫人:“莫非司马学士从不陪夫人观灯?” “可不是么!”一提此事,张夫人眉间也有了几分怨怼之色,“每次过节,他都不会陪我出门游玩。有一年也是上元节,我想出去观灯,跟他说,他就问我:‘家中也点了灯,何必出去看?‘我就解释说:‘我还想看看街上游人。‘他听了便瞪我一眼,道:‘莫非我不是人,是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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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闭 孤城闭 8.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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