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扎尔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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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22 看过
《哈扎尔辞典》的故事按照时间线回溯,最初始于创世纪,主角是上帝和魔鬼。

上帝的语言是动词,即“逻各斯、法律、规则、操行以及具体行为的保证”,这一切的发生均先于世界的创造;名词则是在这个世界之后创造出来的,旨在指称世界的万物。所以辞典中说“我们的语言有两种属性,一种是上帝的,另一种来源不明,甚至可疑…所以,天堂和地狱,过去和未来早已存在于语言及构成语言的字母之中。”——这暗示了上帝并没有创造物质世界,而是魔鬼创造了物质世界。魔鬼和祂的族类属于过去,因此可以永不遗忘(转世后保留前世的记忆);亚当和它的族类属于未来,因此可以无限接近真理。

撒母耳·合罕的笔记中则直言道:“我是多么希望辞典不用名词而只用动词!然而凡人是无此能耐的。因为构成动词的字母源自埃洛希姆,非我们所能理解得了,它们不是凡人的,而是神的,只有组成名词的字母,只有这些源自火焚谷,源自魔鬼的字母,搭配成我的辞典,只有这些字母是我所理解的。因此我只得与名词和魔鬼为伍。”

“上帝”即是哈扎尔信仰中的第一天神,魔鬼则是第二天神,而第三天神阿丹·鲁阿尼就是亚当。诺斯替教把它叫做“原人亚当”,是智慧之神索菲亚所引发的堕落之前的完整人类;他同时也是赫尔墨斯主义的炼金术师们口中的“哲学人”(Homo philosophicus),“哲人石”或曰“贤者之石”即是这一理念的成果;撒母耳·合罕笔记中的犹太教卡巴拉哲学称之为“亚当·卡德蒙”(Adam kadmon),它被认为是人类尚未退化之前的完整境界,位于生命之树的顶端,是无限接近于神的存在。世界上不同民族和人种所产生的神话不过是同一宇宙事件的不同侧写,仅仅是名词而不是动词,下面将采用诺斯替教的解读。

上帝是超越于整个物质世界的孤立存在,即维特根斯坦所谓“世界的价值在世界以外”。祂的存在是非物质的——“晶莹剔透的上苍之冰”,祂在神学意义上的一种“堕落”产生了魔鬼,这魔鬼即是造物主(德穆革)。《巴索拉残篇》中称位于“太阴之道和太阳之道的交合点为魔鬼阿里曼所在”,“阿里曼”即是波斯古经中的恶神,又称安哥拉·曼纽,袄教的创世神话中恶神阿里曼即是上帝在物质世界的低级投影。

《耶稣之兄亚当的故事》中讲到,撒旦创造了亚当的肉身,上帝则在其中注入了灵魂。真实的宇宙历史则可能是另一个罗生门:上帝并非主动创造灵魂,上帝即“神”,祂并无意愿。灵魂其实是跌落至物质世界的神的碎片,因此灵魂——即诺斯替教义中称为“灵”或者“普纽玛”的质料——无异于是上帝的分身,魔鬼以及它所创造的的整个物质世界想要维持也必须依靠这种神圣的质料,可以说“灵”就是一种对抗熵的概念;神为了使自己回归完整而回收“灵”,所以在尘世中“灵”总是受到彼岸的吸引;神也仅仅是为了这个原因才间接干涉物质世界。当所有“灵”返回上帝自身,世界也会因此破灭,如同火鸟破壳而出——万物回归到太初的虚无和完美之中,回到阿布拉克萨斯的怀抱之中,如同最甜蜜的死亡。

那么德穆革或曰魔鬼的意图就很明显了,祂创造肉体和整个物质世界的根本原因就是为了阻止亚当返回本源:它一方面嫉妒亚当能够接近上帝而祂却“不知道上帝”(部分诺斯替派别的教义),一方面又痛恨亚当体内的“灵”并千方百计使之昏睡麻木(利用欲望、爱情、诱惑),另一方面又恐惧自己以及整个物质世界会因为亚当的回归而毁灭。

魔鬼阻碍亚当的回归(即阿丹·鲁阿尼的上升):它所创造的的物质世界把守着通往彼岸的道路,它所创造的肉体则牢牢看守着亚当的灵魂,它的魔鬼眷属们则千方百计破坏阻挠捕梦者在尘世中具现出第三天神的肉身。然而构成“灵”的语言是与上帝相通的“动词”,上面提到“灵”总是受到神的引力,因此“灵”总是本能的想要回归到母体中去,这也就产生了无论是虚构的哈扎尔捕梦者教派还是现实的宗教衣钵所共有的拯救论,它是遍及整个人类集体无意识中的原初冲动——“乡愁”。这种宗教体验从上古时代一直伸展到近现代存在主义哲学:人类和物质世界格格不入,人类是被孤独地丢进这个宇宙牢笼的囚犯,一切行为均无意义。于是那些“乡思病”的群体成了异乡人、局外人和荒原狼。

随后魔鬼产生了另一个计策,一个贯穿生命历史始终的阴谋——性和生殖。《耶稣之兄亚当的故事》中说道:“撒旦将两个堕落的天使禁锢于他体内,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他俩的贪欲是无法得到满足的。”这里的“贪欲”指的就是“生殖欲望”,原本亚当·卡德蒙或曰阿丹·鲁阿尼是没有性别的,它集男人和女人于一身,他的灵魂也是一个整体。魔鬼眼看他受到彼岸之光的吸引,祂害怕亚当的回归,因而创造了生殖和性别:于是“亚当一下子开始增岁变老了”,他的灵魂开始不断分裂,禁锢于他体内的时间微粒也越来越多,生殖所引发的指数增长使得完整的灵魂分裂到无数的个体中,因而变得更加微弱和浑噩,易于被肉体囚禁;亚当·卡德蒙的肉身不占据空间,而是存在于时间中,唯一能找到亚当之躯的出口及入口者只有基督。因此救世主基督即是带领人类返回亚当道成肉身的弥赛亚,这根本就是“人类补完计划”的完整含义嘛!

《阿丹·鲁阿尼的故事》中记载:“若把人类所有的梦都集中在一起,就会得到一个巨人,他的身形有如一个大陆。他可不是人类中的生灵,而是阿丹·鲁阿尼,是天庭的阿丹,是伊玛目们常说的人类的世祖天神。”——因此阿丹·鲁阿尼的肉身的真面目其实就是人类的集体无意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有捕梦者能够重现第三天神的肉身,因为梦境即是无意识的领土,而重现亚当之躯等同于使虚无飘渺的无意识重新固定为符号化的意识,亦即完全的“清醒”。亚当·卡德蒙的肉身以同样的方式进入或离开我们的身体,依循天上字母的进退,潮涨潮落般的起起落落。

荣格在《分析心理学的基本假设》一文中作过极其类似的比喻:“如果允许我们将无意识人格化,则可以将它设想为集体的人,既结合了两性的特征,又超越了青年和老年、诞生与死亡,并且掌握了人类一二百万年的经验,因此几乎是永恒的。如果这种人得以存在,他便超越了一切时间的变化,对他说来当今犹如公元前一百世纪的任何一年。他会做千百年前的旧梦,而且,由于他有极丰富的经验,又是一位卓越的预言家。他经历过无数次个人、家庭、氏族和人群的生活,同时对于生长、成熟和衰亡的节律具有生动的感觉。 ”

每个人一生中至少有一次会成为亚当之躯的一部分,也就是脱离名词所限定的世界,偶然地潜入到无意识的深处的那个时刻,只有在这个时刻亚当的子孙才能感到仿佛来自彼岸召唤一般的宗教体验:它发生于艺术家陶醉于色彩的交错而纵情忘我之时,发生于士兵在战场上厮杀毫无怜悯面露讪笑之时,发生于冒险家登上无人踏足的高山孑然一身之时,发生于情侣间鱼水之欢而离经叛道之时……

捕梦者或曰拜梦者教派穿梭于不同的人的梦中,捕捉他们获得启示的那一刹那,便可得到人世间的亚当肉身的碎片。此教派最终的目的是通过不断累积亚当的小部分时间,最终在尘世中具现出完整的亚当,使得所有人类获得拯救而上升到上帝那里去。魔鬼的眷属们则不断地阻止捕梦者们的行动,在第三天神的肉身刚有重现的希望之时让捕梦者们的努力功亏一篑。两股势力就这样不断争斗千万年的时光。

时间的车轮翻滚到了公元九世纪。此时捕梦者教派在阿婕赫公主和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的保护下成为了哈扎尔帝国的主要势力,他们将亚当肉身的碎片集合成文字,分别创作了《哈扎尔辞典》的阴本和阳本——哈扎尔帝国是由突厥系游牧民族在东欧草原上建立的一个强大帝国(中文史籍称之为库萨汗国),直接阻止了伊斯兰势力侵入基督教和斯拉夫地区,使得俄罗斯发展出自己独特的文化;拜占庭帝国依靠和哈扎尔汗国结盟,在东北边境抵挡住了阿拉伯人的逼人攻势。然而这个强盛一时的民族却没有在历史上留下过太多足迹,因而给了文学虚构以充足的空间。《哈扎尔辞典》中暗示哈扎尔帝国的衰落正是由于可汗抛弃了捕梦者信仰和传统。

哈扎尔可汗有一日得天使托梦,然而这个“天使”究竟是神的信使还是魔鬼的伪装却不得而知,天使说:“造物主看重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你的举止”。可汗询问捕梦者,这个梦是主吉还是主凶,捕梦者称“有个伟人要来,所以时光放慢速度,跟那个伟人同步”,这是暗示时值亚当之躯的运行靠近上帝的时期,即距离太阴之道和太阳之道交合处的魔鬼撒旦最远的时期。但是可汗不以为然,于是下令邀请三个不同国家的哲人来给他圆梦,哪位哲人圆的使人信服,可汗和他的臣民便皈依这位哲人所信的宗教。于是基里尔(康斯坦丁)、法拉比•伊本•科勒、伊萨克•桑加里分别代表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来哈扎尔国参与解梦,史称“哈扎尔大论辩”。

实际上在真实历史中(有趣的是,真实世界中的历史资料也是三种版本:可萨可汗发给东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大帝的信、英国剑桥大学文献、可萨国王约瑟给西班牙犹太人沙普鲁特的回信),哈扎尔国选择了犹太教信仰,因为犹太人没有自己的国家,而犹太教又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共同起源,所以信仰犹太教不会得罪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强权。

可汗的梦是本书的一个核心:“我梦见我在齐腰深的河水中一边走,一边看书。这河是库拉河,河水浑浊,密密麻麻长满水草,要喝河水得把头浸在水里才喝得着。有大浪涌过来时,我就把书举到头顶上,免得溅湿,待浪头过后,又继续阅读。深潭已越来越近,我得在掉进去之前,赶快把书看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中托着一只鸟的天使降临在我面前,说道:“造物主看重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你的举止。”早晨我醒来,睁开眼睛一看,我果真站在浑浊的库拉河里,手中拿着的也正是那本书,站在我面前的天使,就是梦中见到的那个,手里托着一只鸟。我赶紧闭上眼睛,可照样还是看到河、水、天使、鸟以及其他一切。我再睁开眼睛,还是这副景象。吓得我魂不附体。我把眼睛移到书上,看到的第一句话是:“穿着鞋子的人切勿自吹自擂…”我闭上眼睛,依然看得见这句句子,我就用闭着的眼睛把这句句子看完:“…脱掉鞋子的人也一样。”就在这时,鸟扑棱着翅膀从天使手上飞起。我睁开眼睛看到鸟飞离而去。这时我明白了,我已不能再对真相视而不见,不能再闭着眼睛去求超升,从此不再有睡和非睡,不再有入梦和梦醒。只剩下一个永恒的白昼和像蛇一般将我团团箍住的世界。”
——河水是现实,水草是烦恼,书本是认知,深潭是死亡,天使是顿悟,而鸟是启示。这个梦喻示着通往真理的路途:人们要在现实的压迫之下寻求真理,并且还要穿越无数烦恼阻碍,当现实的倾轧向人们袭来,人们就得将思想放到高处,避免被现实所污染;人们永远面临死亡的威胁,因而也产生了生命的动力;到了人生的中途,人们却顿悟到从书本和认知中是无法彻底清醒的,必须要睁开眼面对现实。此梦所描述的情形恰似捕梦者的终极状态,即没有睡梦和清醒之分别的境界。天使的那句话是本书的一个谜。

哈扎尔大论辩从结果上来说导致了哈扎尔王国和捕梦者教派的灭亡,暗示着三个宗教本身即魔鬼计划的一环,只是帕维奇不想明说罢了。三个宗教里的一神论崇拜的都是“造物主”,而造物主偏偏就是魔鬼本尊(诺斯替神话中的工匠造物主德穆革),而且事实上旧约里的“神"的形象显得残暴冷酷,这是众多诺斯替主义者攻击基督教的矛头之一。按照这个假设,”三个地狱“无疑就成了黑色幽默:因为不管哪个地狱都是魔鬼的领土,就好像三个串通好的商人,上当的永远是买家;通过关于阿婕赫公主的矛盾记录我们可以注意到,三个版本的文献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阿婕赫公主都在驳斥某方代表的论辩,所以三个文本合起来也许就是历史真相——阿婕赫公主不支持三个宗教中的任何一个,因为她守护的是捕梦者宗教,她同时在和三名代表辩论!叶芙洛茜妮娅所说的“我有三个父亲却没有一个母亲”也可以作为前一假设的佐证,实际上三教地狱的魔鬼不过是撒旦本尊的三位一体形式;而其后教会不断抵制销毁《哈扎尔辞典》无疑又证明了三个宗教才是魔鬼的爪牙。

魔鬼为了消灭捕梦者的信仰,通过巧妙的计策激起了哈扎尔可汗对于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的妒火,因为后者是阿婕赫公主的情夫,于是可汗将萨费尔关在水面上的笼子里处死;而后魔鬼又诅咒了阿婕赫公主,剥夺她的性别,并使她忘记所有语言,只能说“库”这一个字(一种哈扎尔果实),也因而永生不死(或者她本就是如此)。但是阿婕赫公主早已预见未来,所以她教会鹦鹉哈扎尔的语言,提前将哈扎尔辞典的信息分散到当地的鹦鹉之中,十七世纪的阿勃拉姆能够还原哈扎尔辞典正是靠着捕捉到的这些鹦鹉。

捕梦者教派因为哈扎尔辞典的佚失而渐渐衰落式微,哈扎尔王国的历史也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确切说应该是魔鬼所控制的各方势力有意掩埋与哈扎尔捕梦者有关的历史所致。但是梅福季、哈列维、斯巴尼亚德所分别记载的有关哈扎尔大论辩的历史,虽然只剩下零星碎片,却还是将捕梦者们的火种流传了下来,而斯巴尼亚德正是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的转世。

时间又到了十七世纪,冥冥之中又有三个人受到感召——他们分别是基督教的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伊斯兰教的尤素福·马苏迪、犹太教的撒母耳·合罕。他们不约而同的获得了重现哈扎尔辞典的信息和机会。于是魔鬼又派出自己的分身去干扰捕梦者的计划——尼康·谢瓦斯特成为了阿勃拉姆麾下的录事,他伺机烧毁了阿勃拉姆编纂的哈扎尔辞典,割掉了哈扎尔鹦鹉的舌头,令阿婕赫公主的诗篇永远消失了;阿克萨尼利用魔鬼对于死亡的经验,诱惑马苏迪去“梦到睡醒者之死”的梦中验证死亡,因此马苏迪放弃了哈扎尔辞典的写作,转而去猎捕相互托梦者,不过碰巧马苏迪仍将已完成的哈扎尔辞典当做寻找死亡真谛的指南,因此绿书部分的辞典得以保存;叶芙洛茜妮娅则企图用色欲诱惑合罕流连温柔乡,以阻止他前往君士坦丁堡和阿勃拉姆命中注定的相遇,不过好像叶芙洛茜妮娅真的爱上了合罕,因此最后也没能阻止合罕离开杜布罗夫尼克。《巴索拉残篇》中说明,由于1689年阿丹·鲁阿尼身处最低位,处于魔鬼本尊的王座之下,因此魔鬼们并未下定杀心认真追逼捕梦者们。

书中已暗示阿勃拉姆、合罕和马苏迪此三人乃是三位一体,是更早的某人的魂魄分成的三份,据我推测此人大概是阳本哈扎尔辞典的作者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魔鬼害死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之后,他的灵魂在不断转世中分成了三份,但是其对于哈扎尔辞典的执着仍然无意识地聚集三个魂魄,不愧为最强的捕梦者。阴本哈扎尔辞典的创作者阿婕赫公主则是在永恒的生命中不断暗中帮助捕梦者的事业,例如马苏迪在篝火边遇见的那个女人就是阿婕赫公主,然而马苏迪仅仅要求她引导自己追踪合罕,却没有认出她真实的身份,因此连他的骆驼也往他脸上吐唾沫;阿勃拉姆遇见的女相术师可能也是阿婕赫,她预言了阿勃拉姆和合罕的相遇。
《哈扎尔辞典》中的所谓“转世”,其实并非一般宗教中的轮回,而是基于帕维奇的静态时空观——也就是说,世界的实体是一个巨大的梦,这一世的死亡也意谓现在这个身体和意识的永远沉睡,而来世就意谓从某个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人的意识中醒过来。

阿勃拉姆与合罕是一对相互托梦者:阿勃拉姆的梦产生了合罕的白天,合罕的梦产生了阿勃拉姆的夜晚,所以两者绝不可能同时处于清醒状态——两者恰好类似于正物质和反物质所组成的同一个人,于是当他们相遇的那一瞬间便如同命中注定的湮灭一般。阿勃拉姆被矛刺中而惊醒,合罕则陷入了沉睡,于是合罕此时在梦中体验到的正是阿勃拉姆的死!然而梦见睡醒者之死的梦者永远也无法醒过来,这是一条绝对的法则,保证了死亡的不可体验性;岂料此时此地的第三者——捕梦者马苏迪却可以窥视合罕的梦而确认死亡的经验,因而人类也许有史以来第一次知道了死。

马苏迪的讲述中,阿勃拉姆共经历了三次死亡,这是在《孩子的死亡故事》中提到过的设定:“死亡是唯一可以逆向继承、可以逆时而溯的东西,它可以由年轻的传给年长的,由儿子传给父亲——祖先可以继承后辈的死亡,就像某种贵族的继承关系。死亡的基因——毁灭的标记——逆时而上,从将来到过去,就这样连接死亡和诞生、时间和永恒,也将阿丹·鲁阿尼和他本身连接起来。”
——阿勃拉姆的第一次死亡是经历长子格古尔即柱头修士的死亡,一共被十七根箭矢射中而倒地,柱头修士隐喻的是圣塞巴斯蒂安的受难;第二次死亡是经历的是次子的死亡,最后头发散开;第三次死亡是二百九十三年后的苏克博士之死,临死前他想敲碎偷换时间的蛋以拯救自己。

1689年前后魔鬼无疑又再次获得了完全胜利,三个捕梦者都已经坠落在死亡之上,而哈扎尔辞典也再次被毁掉;然而不曾料想还有第三股势力——姑且称之为“作者”势力。正篇中作为不起眼的配角的尼科尔斯基神甫,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就是永远不会遗忘东西;因此魔鬼们以为已经毁掉的哈扎尔辞典的信息他都牢牢的记在了心里,然后1690年他将勃朗科维奇的识字读本、马苏迪的古词词典、合罕那口袋中散落的犹太辞典三样东西汇总成一部,并把它交给了出版商达乌勃马奴斯,这就是后来的达乌勃马奴斯版的《哈扎尔辞典》,当然这部书出版后又遭到了魔鬼的抵制,最后只有金本和银本两部哈扎尔辞典流传于世,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回到尼科尔斯基神甫的事情上,相信大家还记得魔鬼的特性就是不会遗忘,因而才能在不断转世中保持记忆,而尼科尔斯基神甫最后说“我已变成书法家尼康·谢瓦斯特”,这说明他和魔鬼是有渊源的;然而他又不是魔鬼,他是整个故事的观测者:补编一是整部书的世界观和事件梳理,他对于辞典的虚构则是文学的隐喻,而他叙述中种种关于“文笔杀人的力量”无疑是作者本人的隐喻——于是尼科尔斯基神甫正是作者米洛拉德·帕维奇本人的前世!

魔鬼阿克萨尼说撒旦是第一种造物,人类是第二种造物,还有第三种造物将会出现;《耶稣之兄亚当的故事》中也说道:“当心那些将脱离人类之父的身躯,即亚当之躯的人,因为他们不会和亚当一起死亡,也不会像他那样去死。他们将变成另外一类的东西,但不是人。”
——米洛拉德暗示了在符号所虚构的世界中,创造者可以成为“第三类”的存在而不朽。符号成为了本体,而现实则成了投影,这是整个现代文学——无论是博尔赫斯、略萨、马尔克斯还是卡尔维诺都在表达的主题。这不是一种“魔幻”的文学,而是一种“魔鬼”的文学,因此有人评论说米洛拉德的小说没有感情,只有谜和梦。
尼科尔斯基神甫说:“我认为时光荏苒,但万事依旧;岁月流逝,而世界永恒,不过,世界在空间里变化,它创造出无数种形状,又将这些形状如同洗牌一般弄混,又像授课一样,将一些人的过去当做将来或现在传授给另一些人。”这无疑也是米洛拉德的一种静态的时空观——太阳之下无新事,过去和未来交织在一起,一切事态只是由固定的时间微粒打乱重排的结果;而我们所有的人类,所有尘世中的一切,不过是伟大的第三天神阿丹·鲁阿尼戴上亿万人格的面具自导自演的滑稽剧罢了!

时间来到了二十世纪,亚当的道成肉身又出现了转机,又有三位学者在冥冥之中受到了哈扎尔辞典的吸引——他们是穆阿维亚博士、苏克博士和多罗塔博士,他们被命运引导共同聚集在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而魔鬼则转世成了“金斯敦”酒店的范登·斯巴克一家,再次阻止了捕梦者们重现哈扎尔辞典。前面已经提到过,苏克博士正是阿勃拉姆的转世,而穆阿维亚博士则是马苏迪的转世,合罕则转世成了多罗塔。所以叶芙洛茜妮娅曾对合罕说“我们会按另一种方式重逢,那时我是个男人,可我的手依旧故我,每只手有两个大拇指”,所以多罗塔称小男孩马努伊尔“直勾勾的盯着我,那神态像是坠入了我的情网”,小男孩还好几次问她“你认出我来了吗?”(好萌),而后他开枪杀死了穆阿维亚并嫁祸多罗塔(只有合罕的转世多罗塔没有死这是否是因为叶芙洛茜妮娅爱上了合罕的关系呢);马努伊尔那个擅长绘画的妈妈自然是尼康·谢瓦斯特的转世;而弹奏白色龟壳的诗琴的、用枕头闷死苏克博士的范登·斯巴克的化身源自阿克萨尼相信不用赘言了。

补编二的审判,无疑是最初谢瓦斯特在君士坦丁堡的预言,我认为此段话犹如《百年孤独》开头一般震撼:
“好,那你就来证实这一点吧!二百九十三年后我们将再次见面,在同样的季节,也是在早餐之后,同样的地点,在君士坦丁堡这里,你们试着像今天一样来审问我。”
阿勃拉姆老爷微微一笑,说他同意,接着用鞭梢又打死了一只苍蝇。



于是哈扎尔辞典的信息似乎又再次遗失在了历史中,魔鬼们又一次取得了胜利吗? “金斯敦”酒店枪杀案时隔两年后,塞尔维亚一位文艺学家和哲学博士米洛拉德·帕维奇得到了学术会议期间有关哈扎尔辞典的相关资料,因此再次将这一部捕梦者魂牵梦绕的圣经付诸出版,时值1984年,捕梦者教派的信仰依然藕断丝连,流传在那些善于梦想的人们心中。2013年《哈扎尔辞典》在中国重新出版,然而抵制《阴本》的声音从未停止,这无疑是魔鬼又一次行动起来了;魔鬼的眷属们说什么《阴本》价格太贵、纯属骗钱之类的理由,然而任何坚定的捕梦者都不会被他们的诡计所蛊惑而愤然掏出钱来。

其实阴本和阳本的秘密米洛拉德已经在后记中透露了,也就是多罗塔最后一封信的斜体字部分。阳本的拯救论援引尼采的那句话:“越是向往光明就越是扎根于黑暗的土壤”,也就是奉行犹太卡巴拉哲学孤独地在世界之树上攀爬去求索真理,重现亚当的道成肉身;阴本的拯救论则是“阴性的手指和阳性的手指交合”,简而言之,就是“爱”呀;所以米洛拉德在最后说,希望女孩和男孩各自读着阴本和阳本的《哈扎尔辞典》,并且在互相对照后笑嘻嘻地“痛骂作者”。
——世间有价值的两件事,唯永恒的真理,与幸福的日常。

本文作者在阅读了《哈扎尔辞典》之后,也编纂了自己的词条——哈扎尔拼图,按照时间顺序将故事简单地梳理了一遍,其中无疑透出了个人浅薄的见解,相信有经验的捕梦者们定能取其有益之处而无视不足之处。唯愿此断片残篇能成为亚当的一滴眼泪。

若本人不日死于非命,须知魔鬼又再次获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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