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看完书，不可避免地会想到电影。我想陈凯歌的成功之处就在于找到了与原著人物极其契合的演员：张国荣演程蝶衣，那种倨傲、妩媚、风华绝代真是无与伦比；张丰毅饰段小楼，那股浑然天成的霸气、豪迈、心高气傲亦是过目不忘；巩俐扮菊仙，那身妖娆、绝决、红尘里潇洒走一回的心气也是令人侧目。
    蝶衣和小楼，真好比虞姬与霸王再世，风姿绰约柔弱多情的女子攀附着这个威武健壮穷途末路的英雄，合力演着一出悲剧，让人唏嘘。然而，帷幕落下，小楼脱下那身霸王黑莽便不再想当霸王，而是要一头奔入红尘过俗世生活；蝶衣脱下那身罗绸却依旧想做虞姬，想随霸王在台上和台下都出生入死。戏已入他骨，师哥也早已入他心。他此生只有一个愿望，便是与师哥一起唱一辈子的戏。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能算“一辈子”。
    主观上来说，读完这本书之后，我的情感受到了很大的震荡。里面的情节和人物不论时隔多久都萦绕在脑海中，如最永恒的记忆一般挥之不去。若一本书让读者这般念念不忘，它便在那人心里永垂不朽了。在电影和原著的比对下，印象深刻的改动部分有两处：一是文革期间三人遭受批斗那段。原著中菊仙被剃了阴阳头，含着委屈与痛苦自缢而亡。电影中则保留着菊仙完整的形象，即使自缢身亡也仍旧是美艳不可方物。二是书的结尾是小楼与蝶衣分别被遣送至不同的地方接受改造，尔后又于香港重逢，彼时都已是迟暮老人了。电影则将这个结尾删掉了，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书写了他们的命运。最后一幕是小楼与蝶衣故地重游，再扮演最后一回的霸王和虞姬。然而这回蝶衣却用真剑刎颈，用华丽的情死结束了这灿烂的悲剧。这牵绊一生的悲剧。看到这里，情难自抑。蝶衣一辈子都爱着师哥，一辈子都想为师哥牺牲点什么，奈何这禁忌之爱却终其一生无法开口诉说。受这爱大半生的纠缠纷扰，蝶衣最后选择了死在小楼怀中。虞姬辗转尘世如斯年终于如愿回到霸王身边，凄婉而安然地死去。这对蝶衣来说，其实是一种善终。反观小楼，却是另一番凄清光景。挚爱的女人因他的一句“我不爱她，我从来没有爱过她”而自决了；如今陪伴了他大半生的兄弟亦弃他而去。此后的漫漫人生路，要一个人寂寞冷清地走。似走在黑暗无光的隧道，承受着无边黑暗的吞噬和冰冷寂静的侵袭。连见着一缕阳光的欣喜也无人分享。残酷而惨痛的现实。原著和电影都选择了这样一个曲终人散的结尾。
    李碧华的文字有一种诡异而冰冷的美感，不动声色，却道尽人世苍凉和沧海桑田。尤其写“文革”那两章，谁能料想到这是一位与大陆隔海相望的香港作家所写呢？这简直是书里的一枚彩蛋。原来李碧华不仅写情写得缠绵，写大时代背景下人如蝼蚁般飘零的命运也写得动人。
    那些丧失了自我意识的母生父养却如野兽般的红卫兵，在她笔下有如附尸还魂般活灵活现。在狂热恐怖的时代气氛浸染下，那些还是少年少女的红卫兵们有如饮了毒酒一般疯狂、残忍、蒙昧。他们自动选择沦为工具，将自己异化，抛却自己生而为人的本质，堕落为一台台杀人机器。尊卑长幼、手足之情、父母之恩，统统抛诸脑后。杀红了眼，前方只余一片猩红的景象。人性何以扭曲至如此地步！在这群杀人机器的逼迫下，普通人更是面目狰狞如地狱中的恶鬼。互相揭发、互相攻讦、互相诋毁直至鱼死网破。小楼、蝶衣、菊仙经手这人性的考验，在那熊熊火焰旁边，各自心怀鬼胎。由最初的相互袒护到最后的相互辱骂，这期间跨越的十几年情谊，便如蝶衣的戏衣一般扔入火堆烧成了一缕青烟，不复存在了。人间不复人间，而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书的最末两章写两个人劫后余生在香港的再度重逢。“他竟然在这样的方寸之地，重遇他故旧的兄弟！他笑了。谁都没有死。是冥冥中一次安排——姬没有别霸王，霸王也没有别姬。”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时间毫不留情地在两个人脸上、身上、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他不复当年霸王的雄姿英发，俨然变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佝偻老人；他也不再是当年那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虞姬，已经沦落为瘦骨伶仃的干瘪老人。幸好他们没有哭泣，不然就是真真正正的老泪纵横了。两个人相对默然无语许久，尔后互相寒暄了几句。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不仅是那早已逝去的时间，还有纠纠缠缠几十年的爱恨情仇。这无形的沟壑比银河还要宽。
    短暂会面后，蝶衣返回北京，小楼留在香港。两个人在平行轨道上各自落寞地念想着，生活着。至此，霸王别姬这出戏的帷幕终于是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