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那场风花雪月的事

子不語
2013-11-07 看过
                                
  由我住的地方到小镇上快要四十分钟,没有车,只好走路去。漫漫的黄沙,无边而庞大的天空下,只有我们两个渺小的身影在走着,四周寂寥得很,沙漠,在这个时候真是美丽极了。
  
  "你也许是第一个走路结婚的新娘。"荷西说。
 
                                                                                    ---三毛《结婚记》
                                       

那是1973年的夏天,虽然已经是黄昏时分,可是炎热的暑气还一点都没有消褪的迹象。滚烫的日头把整个沙漠染成金黄,默罕默德·沙里正开着吉普车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他听见有人叫他,那嗓音又是激动又是明亮,他回过头,只见沙漠邮局的门口,一位黑色长发的女子在用力向他挥手。

沙漠里本身黑发黄皮肤的人就不多,他认得这是单位同事,那个大胡子西班牙人荷西的女朋友Echo。Echo看见他停了车,赶忙上前来,她的眼睛那么明亮,好像沙漠里滚烫的太阳。她说,“穆罕默德沙里,你去公司吗?替我带口信给荷西,请告诉他,他明天跟我结婚,叫他下了班来镇上。”

默罕默德带着沙漠人特有的憨厚抓抓头,奇怪的问道:“难道荷西先生今天不知道明天自己要结婚吗?”

Echo大声地回答道:“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默罕默德听了觉得难以理解,看着面颊被落日晒得发红的女孩子,露出好怕的样子,将车子歪歪斜斜的开走了。他还惦记着回去以后妻子做了什么饭菜,儿子女儿是不是都乖乖听话。路上的小插曲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刚见证的,是20世纪最伟大的爱情故事之一。
那位叫做Echo的女子后来成了传奇,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三毛。
  
关于恋爱,我们每个人都预设过很多种形态。也许是生病时候的无微不至,也许是累极痛极的深情拥抱,也许是清晨微光中枕边人安稳的呼吸,也许是大雨倾盆的夜里,为你撑开的那把伞。无论我们渴望的是什么样的爱情,到头来,恋爱的最终形态始终指向了婚姻。

可是结婚哪有那么容易。荷西写信给三毛,“我们明年夏天结婚好不好?”我想这是我见过最简单的求婚了。没有戒指,没有玫瑰,没有烛光晚餐,甚至连下跪都没有。孩子一般撒娇的语气,那封简单的信三毛看了不下十遍,出门散步回来就答应了。换在今天,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毛的婚礼在今天看来实在是简单的过分,在沙漠里没有消遣,两人去看了场电影算是同单身的日子告别。第二日,荷西送给三毛的结婚礼物更是匪夷所思,居然是一整副骆驼的头骨,惨白的骨头和黑洞洞的眼睛,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新郎会做出这样有伤风雅的事情,更没有第二个新娘会如三毛般欢欣雀跃,“真豪华!真是知音!”三毛小时候写作文,最大的愿望是长大以后捡垃圾,被老师臭骂一顿,而今终于找到一个丈夫,志趣相投。

婚礼的装扮更是简单得过分,三毛一件麻布衣服,一顶帽子加上香菜做装饰,荷西一件衬衫,两人热热闹闹就结婚了。沙漠里毫不讲究,完全没有什么礼法可循。荷西的戒指是自己给自己戴上的,甚至忘了给三毛戴上就去追问法官要户口簿了,场面一片混乱,只剩三毛一个人傻傻的站在原地。

第一次读《结婚记》的时候,只有十六岁。沙漠里的热闹的婚礼,也只是一笑而过。再次翻看已经是多年以后,人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转弯,心境与从前不同。看到三毛跟荷西并行,手牵手在婚礼后穿越沙漠回家,眼前突然浮现出撒哈拉空寂的沙地,在落日下沙地赤红,新人走过路上留下两行缠绵的足迹。

世间爱情是不是大抵如此,经历了繁华和喧嚣,宾客散场后,还是两人互相偎依。莫文蔚在婚礼前的最后一晚,演唱会的安可曲是《明天我要嫁给你了》。她少年成名,眉目间却依然是小女儿家的顾盼神飞。我不知道三毛是不是也做过这样忐忑不安的梦。她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爱情故事,在那么多个夜里,不动声色的安慰了多少红尘中疲惫不堪的心灵。

婚姻不是拜天地,选吉时那么简单,婚姻是终其一生的承诺。胡兰成在与张爱玲的婚书上写下,“愿使现世静好,岁月安稳”。是的,万水千山行遍,会有这么一个人,也许不是骑着白马的王子,也许没有豪华的宴席,也许连房子都还在漏雨,也许未来艰难险阻重重困厄。可是你知道,牵起他的手,就是家。

他们并行而过的沙漠,太阳还是日日升起和落下。他们牵手走过的赤地,还留存着三十多年前,那场风花雪月的爱情。
  





[本文供稿《in生活》杂志2013年第十期,未得授权,不得转载、翻录,另行署名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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