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顿·怀尔德的纸上王国

山阴九十客
2013-11-02 看过
 删减版刊于2013年11月号《经济观察报·观察家·书评》
     http://www.eeo.com.cn/2013/1102/251532.shtml

    吉布斯太太终究没能袅袅地登上埃菲尔铁塔,俯瞰这座寄予了她全部异国想象的19世纪之都;在那欲言又止的互诉衷肠时刻,艾米丽与乔治以世纪初残存的青涩、迂缓演绎了小镇的情感自抑,只是无人能预见,在他们纯净清洁的爱情和永恒之间,横亘着一道死亡的闸门;西蒙·斯蒂姆森也许从来就无意搅乱小镇居民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伤心人,一个失魂落魄者,借着酒精自我放逐于午夜的街衢,他缄默无言,回避人烟,像一株色彩稍显炽热的向日葵在小镇的一隅孤独地垂首,他对这个迷你共同体的冒犯盘旋在某个微妙的临界点之上---我们观察他,观察到的是一种美学的紧张、精致与平衡,我们倾听他,倾听到的是生活的芜杂与噬骨的荒凉。
    西方思想史上,柏拉图对诗人下了逐客令,卢梭则将剧作家视为耗费社会能量、骄纵个人心性的巫师,其立论所在,都把矛头指向了“模仿”。他们秉持对本真生活的强健信念,只不过在柏拉图那里,仍有至高的“理念”悬立其上,而对于卢梭,“人的本来状态就有它的乐趣,快乐来自于他的本性,来自于他的 劳动、交往和需要...它遗忘了自然简单质朴的天真之本来的乐趣”。卢梭见不得任何形式的虚假与矫饰,他觉察到了戏剧中感性的泛滥、蔓生,这种不加节制的宣泄往往只能召唤出既有的情感模式,而无法触发新鲜异质的心灵体验,他甚至断言---“当人们表面上聚集在一起,为剧中虚假的爱情和死亡而有所感动时,就会忘记它本来是对生活的一种变了形的模仿,它只是暂时满足了人的幻觉或想象,使心灵朝向一个危险的方向,以为这就是生活本身”。
   模仿,在其外者,是于文字中呈现山川日月的雄奇瑰丽、世间人物的神色行止、街头巷尾的世俗传奇,日常的一点一面一念,都需尽心地收诸笔端,或描金敷彩,或泼墨山水,或大开大阖,或工于意象,其荦荦大端者,旨在以虚出实,复原一个人情世态尽皆还魂的纸上王国;内中要义,则是依据生活的逻辑剪裁人物、敷衍情节,而书写的征途往往会衍生歧异与癫狂,作家既不能就此作出精准的预测,也无法左右这种写作情绪的流溢,他们间或耽于言辞,偶尔惑于表象,醉心于文本中的情力与张狂,不愿竟或不屑照实托出生活的平实乃至局促,虚构赋予了作家在现实这块诡谲不定之地上的治外法权,艺术的真实击溃了生活的真实,而为卢梭指摘诟病的,正是这种素朴精魂的湮灭。
   桑顿·怀尔德不是戏剧舞台上最初的实验者,皮兰德娄在1921年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中便着手探讨“元戏剧”的可能性。怀尔德所要挑战的是1930年代的百老汇,刚刚从大萧条中缓过神来的纽约市民,谨守的依然是循规蹈矩、不越雷池的传统戏剧美学,怀尔德选择从这种凝滞且让人倍感倦怠的古老趣味中突围,他试图借助戏剧的直观和互动性来重绘“真实---虚构”的疆界。在这种暧昧的辩证环绕中,写实的真意不甘囿于文本内部或者舞台之上的清晰、可辨与栩栩如生,对于受众而言,体验意义上的“真实感”取代了经验意义上的“真实度”,成为衡量此种塑形、重构、再现妥帖与否的标尺。模仿的神圣尊崇地位开始松动,它不再被视为文学的根基,那种与其如影随形、并行不悖的存在之物,它降格为含混的变量,有时作为一种技巧,有时作为一种策略,有时作为一种透明的修辞,作家一边精心地构筑全息仿真图景,一边自我暴露、自我剖析。在怀尔德的笔端,戏剧从单纯的揭橥现实进阶为多方位的干涉、重述与赋名,他选择了与卢梭相异的路径,但同样消解了“模仿”的天然合法性,无怪乎唐纳德·马奎里斯称颂怀尔德“将美国戏剧带进了20世纪”。
   有趣的是,《我们的小镇》开场的背景时间正是新世纪伊始的1901年。像所有那些安详静谧、不受打扰的美国小镇一样,格洛佛角有着稳定的社会政治生态系统。小镇的居民蒙受祖荫,他们未必有名门望族、世家子弟的贵族阶层意识,但始终沐浴着一种血脉相承有自的延续感。如果说格洛佛角的生活波澜不兴地围成了一个同心圆,那么居于圆心的便是石碑林立的山园墓地,新英格兰的第一代移民长眠于此,他们因着信仰的感召,远涉重洋播迁至此,勘定了小镇最初的领土及精神疆域。格洛佛角繁衍至今,难称人烟辐辏,但在一种有限度的渐近开放中,它一边默许、维系着几个古老家族的道德尊崇与历史荣光,一边谨慎地吸纳着族裔纷杂的新移民,无论是青年远走他乡、老人魂归故里,还是佳偶天成沐浴圣意以结同心,小镇上的诸般事宜,形形色色,都渗透着一种浅淡而不易散去的仪式感,似乎想在传统不可避免的凋零和生命无可挽回的消逝中镌刻一丝存在的庄严。
   小镇照例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哨兵报》,编辑韦伯先生照例是孤家寡人,却扮演着举重若轻的角色。他熟谙格洛佛角的风物人情,以温和间杂凛然的风格推进冷静沉潜的叙事,藉文字舒缓、平衡小镇偶尔迸发的紧张情势及道德困境,他是审慎的观察家,不作裁断,却让事物的纹理、褶皱清晰自现。我们钟爱美国文学描刻出的这些社区看护人,譬如《杀死一只知更鸟》中的安德伍德先生和他的《梅科姆论坛报》,他们时时在场,却以边缘人的姿态凝视恒常、漩涡与突变,也正是通过这种象征性的疏离,他们向世俗生活传递了深情的敬意。格洛佛角人物翩跹,纷然而过,美国社会的阶层分化在此地已初露端倪,银行家卡特赖特独拥豪宅,但这种财富的聚敛与展出显然并未掀起波澜或者引致流短蜚长,财富焦虑、价值危机、精神断层等常见的时代症候似乎被纯然的日常性所消解。这座免疫的小镇,多年来的呼吸匀称而平缓,每天总是伴随着相仿的序曲悠然苏醒。克罗威尔兄弟出门送报,肖迪·霍金斯在火车站准点摇旗发车,豪伊·纽萨姆递送牛奶之余,和称职的主妇们闲话家常,而那个探察各处、以防不测的孤单身影正是华伦警长,从过量的夜雨到宿醉的糊涂汉,格洛佛角林中小溪般的平静在在系于他的巨细靡遗。
   小镇的日子恰是一轴淡墨的世情画卷,如斯徐徐展开。早上打过招呼的邻居中午又会在摩根先生的杂货店里相遇,晚间唱诗班轻歌一曲的或许依然是她。如果说有什么外力能暂时地打破这种旋回往复,拉出一道弧线,调整格洛佛角的节奏,易轨而行,那么主导变局的无疑是爱与死亡。怀尔德所要应对的局面简单却棘手---他必须在一种古老的文体中处理更为古老的母题。对于爱情,怀尔德竭力保持克制,艾米丽与乔治比邻而居,漫长的年月里他们彼此凝视,萌生爱意。只是,乔治和艾米丽似乎从未直应内心涌动的情思,而是依着小镇式爱情游移低回的拍子互相试探,怀尔德表现得很耐心,却仿佛是一场磅礴飞扬的雪落在躁动不安的火山口,矫饰失真的宁静,过犹不及的掩饰,一切都因着道德想象的规训而显出刻意的寡淡以至于失却了本初的深情。怀尔德陷入了传统庞大的阴影中,他技巧纯熟地铺展出一段寻常不逾矩的小镇情事,乔治、艾米丽的声音中回荡着新英格兰爱情伦理的幽灵,也正是因为这过于老练的手法,使艾米丽与乔治的演绎像挽歌,似乡愁,宛若应景的追魂曲,却惟独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爱情。
   这恋旧的迷你盆景,这收纳了菁华而枝叶不得绽放的植株,最终在与死亡的相遇中释放了它蓄积的全部能量。怀尔德假手死亡---否定性力量的终极形式,将乔治、艾米丽那景观般的爱情拉出了平庸的泥淖。艾米丽因难产离世,突如其来的变故像灵敏的消音器,恋人絮语、婚礼插曲、旁人评述,怀尔德费心陈设的布景,凡此种种,都失了声,褪了色,无一例外为缄默的悲剧所吞没。乔治与四岁的幼子自始至终没有出场,这一留白捍卫了怀尔德名作家的声誉及水准,它平衡了前述的虚与委蛇以及那好似预先编排的仿真爱情。已幻化为鬼魂的艾米丽甫一登场,一句“你们好”,陡然将彻骨的伤逝和孤独染满纸页。风起了,它带走了怀尔德精心结撰的寓言,带走了灵光一现的机心,带走了满篇的各式意图,也带走了浮浅的冗余,带走了精审敷陈的匠气,带走了引人落泪的种种铺排。我们面对的是一种缺失,一种当事人无力发声的缺失,一份轻盈却落在我们心底实处的爱情。
   涉及爱情时的怀尔德是生活的歌者,而处理死亡时的怀尔德是冷酷的行刑人。未及延展故事,他便早早预告了笔下角色的死讯---“吉布斯医生于1930年逝世......吉布斯太太是最先过世的---事实上,她死得很早”。生命不似侦探小说,后者一经剧透,便机趣全失,不过是鲜汁榨尽后的青橙,徒剩干瘪的渣料。早逝的生命可因其完满而不留遗憾,怀尔德定义了他们人生旅程的物理属性,却未限制其可能性,毋宁说,他是在训练读者的脾性,未知的行旅固然能任由好奇心驰骋,规整受限的域所更可以塑构出生命的形式感。如果怀尔德止步于此,那他不过是个勇毅的实验者,他的狐步舞将很快湮没于前此后继的革新家们纷至沓来的脚步之中。而怀尔德的野心使他在揭橥现实之余,不惮成为一个撕裂一切伪装、面具或权宜的讽刺家。小乔·克罗威尔,这个生气洋溢的业余小送报员,为剧本注入了慧黠和灵韵,似乎注定将成为戏中的灵魂人物。露面不及一分钟,在整部剧中穿针引线的舞台经理忽而登台,“乔非常聪明---从这里的高中毕业,是班上的第一名。所以他拿到了去麻省理工的奖学金。在那里他也是班上的尖子毕业生......乔本来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但战争爆发了,他死在了法国”。海明威式的简洁,卡夫卡式的冷峻,却残酷得足以让时间凝滞,怀尔德创制了一种审美和伦理之间的巨大张力,它引发的颤栗与震惊使我们刚刚建就的对死亡的诗意判断再次悬停。十一岁的小克罗威尔,在他生命的初春时节,我们就嗅到了秋天的气味,焦黄的枯叶,斑驳地映出落日的余晖和死亡的阴影。客死他乡的克罗威尔,也许都无缘还魂故里,像艾米丽那样回眸往昔的一日风情,作出如斯的寄世感怀:
   再见,再见,世界。再见,格洛佛角......妈妈,爸爸。再见,我的闹钟......妈妈的太阳花。食物和咖啡。新熨好的衣服,还有热水澡......树胶和起床。哦,地球,你太美妙了,以至于无人能认识到你的好。
   朱利安·格拉克尝言:“作家是一些近视的人,或老花的人,在前者那里,前景的事物纷呈而出,异常明晰,偶尔便如奇迹一般,哪怕是贝壳的珠光、布匹的纹理也不会错过,可是,远处的一切却都消失了。至于后者,则只会抓住风景的巨大变更,解析裸露大地的表面。”怀尔德不以摹刻或再造大场面见长,对人生的纵深、存在的真意似也无探寻的意向,他是近视而不眼拙的人,生活的幽微之处犹如涓涓细流从他的笔端漫溢四散,人物不经意的言语间,氤氲的淡然和况味喷薄而出。就在我们的神经受着这温润的浸洗,近于微醺时,却被某个瞬间所刺痛,比如宅心仁厚的吉布斯太太,受惠于祖母的遗赠,可藉一古董高脚柜收入三百五十美金,看看她的激越吧---“你知道的,默特尔,我一声的梦想就是要去看看法国巴黎。---哦,我不知道。听上去是不是很扯?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对自己说,要是我们有这个机会”,怀尔德涉笔于此,颇有些调侃小镇主妇一厢情愿的意思。我们难以想象怀尔德会侈费笔墨,就这个小插曲多做文章,直到添列逝者之位的艾米丽向吉布斯太太陈述近况:“我们想让你看看新的谷仓,还有一个特别长的牲畜饮水池,是水泥做的。是用你留给我们的钱买的。......你忘了,有350多美元呢。”普通人的梦想是如此的卑微,为大时代所不顾,甚至都怯于向至亲之人袒露,平静幕后的不甘最令人动容,就像吉布斯太太的应答---“是的,是的,艾米丽”。
   张爱玲说,“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借助于人为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我们的小镇》,契合于生活的程度极高,所抒所怀,普适平实,易为异质文化圈中的读者所共感,即便在华语世界,亦有台湾版的《淡水小镇》问世,风行至今。而怀尔德所定格的那些画面,除非你我有非凡的感知力,否则不易在生活的淙淙溪流中领受。在此意义上,我们正需要类似《我们的小镇》这样的“第一轮体验”,它软化僵硬的神经,弥补缺失的情感,行走天地,看遍伤心落魄事,也阅尽人间千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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