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忧郁的热带》 诚实的自省者和说故事的人

TriJ
2013-09-23 看过

“我讨厌旅行,我恨探险家。”这恐怕是列维和《忧郁的热带》最广为人知的一句话,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除了“结构主义人类学家”这个称号以外我对列维的唯一了解。这句话多少有些一鸣惊人的意味,旅行作为被认为是人类少有的充满意义的活动,常被看作是仪式、自我提升的修炼、对主流文化的批判式叛逆、愉快的消遣,却几乎没有成为过“讨厌”的宾语。而且一个从事社会科学研究的人出口则“我讨厌”“我恨”(尤其当这句话是本书的第一章第一句的时候),让人不免觉得这人是个自我又任性、常做一些哗众取宠的事的家伙。 读了一章以后就会发现这句话实际上是在向读者解释人类学家的工作,“一个人类学者的专业应该不包含任何探险的成分,探险只是人类学者工作过程中无可避免的障碍之一”,同时通过比较写流行游记的作者的受欢迎与人类学家的报告会上的惨淡情况,反映当时法国的某种偏向娱乐的、琐碎的、猎奇的社会风气。这看起来像是抱怨,然而对人类学工作的描写和反思实际上贯穿全书,通过这样的描写延伸出去的内容相当丰富,除了委婉的抱怨及其所反映出来的社会态度之外,有的借以探讨现代文明和那些作为人类学研究对象的原始文明之间的关系,有的表现了人类智识的窘境,有的是一些让人回味无穷的隽永小故事。 这本书的前半部分讲主要讲述列维到达南美洲的过程以及对于总的景观描述和思考,后半部分是分别叙述四个南美洲的印第安部落。以上只能说是主线或者一种组织内容的方式,因为由所见所闻延伸出去的睿智探讨俯拾皆是,而且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前半部分中我认为最好看的《行脚小注》中“一个人类学家的成长”正是讲述了列维如何会选择人类学作为职业,我认为好看主要是因为这非常恰当的体现了一个诚实的学者的自省,里面丝毫没有矫揉造作的成分。其中他探讨了文理科生的不同气质,前者是理想的、回到童年的。他也观照了自己那种无法对一个题目认真思考两遍的“破坏性”的性格。“除了社会态度与个人特质以外,还有一些纯属智识性质的促成因素”,他认为比起更像是智识游戏的哲学建构,作为理性这个范畴的最高存有模式的“有意义”鲜被提及,而佛洛依德的著作告诉他最富有的意义往往藏在最情绪的、最不理性的行为中。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存有与事物都可以维持其各自的价值,不必失去其清晰的轮廓,那轮廓正是存有与事物之间借两者的关系相互澄清界定之物,那轮廓的存在,使存有与事物能够各具其可辨认了解的结构。”这个颇具社会学认识论风范的结论是列维从事人类学的信念之一。 肤浅的旅者不探讨自己的旅行方式,蹩脚的作家不关注故事最初的发生,而伟大的学者从“认识你自己”开始沉思,这是我读这本书最大的感受之一。在精神分析理论当中,人的心理伤痕来源于童年时期的经历,而那些记忆由于隐藏于角落、太过细微不易察觉和不愿回忆,往往需要功力深厚的精神分析师通过解梦等等手段艰难获得。回溯也往往会直面禁忌的事项,在佛洛依德理论中是性,可见追根溯源需要多少勇气和技巧。列维在探讨文理科生时提到,文理科生(指并非从事专门性技术工作的研究性科目的学生)往往比较内向,“并没有真正的向童年道别,相反要设法留在其中”,“有拒绝群体要求的态度倾向,一种几乎是和尚修道士一样的倾向,促使他们暂时或永远地躲入研究工作,全心全力于保存与传播一份和现时当刻无关的遗产”。列维不仅是在论述文理科生,也是在讲述自己的某些特质,然而在一个实用主义的强调入世的社会,我猜很少有学者会想清楚这一点,或是随波逐流,或是羞于启齿,然而认清这点现实是否有必要?显然是有的,如果自己真实的想法与这种现状不符,难免会产生焦虑,作为职业的进展也将必然有局限,相反,诚实的自省不仅有助于明确自己的能力和处境,也将牵扯出更多的意味深远的话题,比如列维回顾自己为何成为人类学家之后,又将其与后来自己作为现代人面对异文化的感受联系起来,结合智识上的思考,引出了人类命运的遐思。再者,相同的自省姿态在很多层面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吉登斯对社会学预设的反思就是例证之一。 这本书里有很多非常敏锐和精彩的关于人类学主题的论述,在阅读它们的时候我感觉到,“诚实”或许和“敏锐”在某种程度上有相同之处,尽管任何一个的反面都可以另一个来一起形容某个人。想要看到相对完整的现象,非诚实所不能,因为不诚实的人往往有过多的偏见和固执的动机。而看到相对完整的现象便能扩大发现线索的可能,而发现线索便是敏锐。列维曾说过“科学除了结构主义便是化约主义”,可见结构主义从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通过理解关系形式来组织经验材料的知识组织方式。无论是卡都卫欧人的面纹图形,波洛洛人的村落布局,还是南比克瓦拉人的酋长制度,列维都抓住某个关系来组织他看到的东西,而非琐碎的经验堆砌,然后再行讨论。我原来想在看这本书之前要不要去了解一下结构主义到底是啥,虽然我后来是查了,但是仍然有种众说纷纭的感觉。然而在看书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就如同在看萨特写给波伏娃的情书的时候不需要去纠结存在主义的定义。列维在回顾成长时提到佛洛依德对于前意识阶段的重视,在分析异文化语言的时候强调了所指与能指,在思考现代文明与原始文明的关系时认为卢梭是这方面的先驱,现代文明和原始文明都是某种原初的残迹。看了这些,至少应该明白列维的一些基本想法。我开始觉得,所谓主义往往是由某几个观点所引出的历史的流,而我先前汲汲于获得一个明确的“结构主义”的概念,或许一方面是担忧自己无法把握文本的内容,另一方面是想快速获得某种确定的“知识”,来填补我贫瘠而又漂浮的心灵。 除了诚实的自省和人类学主题的短篇论述之外,另一个给我深刻印象的是不断出现的充满故事性的叙述,对此列维没有加以分析和解释,只是加以描述。比如保守的新移民受到人类学家的影响开始热爱印第安人,最后被其杀死、一个村落被毁的印第安幸存者在城市周围靠打猎为生,最后在加州大学打零工安度晚年、在靠近未知印第安人的蛮荒之地建电报线,完工后第二年无线电报即发明投入使用,电报线遭到废弃,还有维护人员生活在那里等等等等。最后列维甚至公布了他写的一出戏剧的草稿《奥古斯都封神记》。关于故事如何形成以及其所蕴含的力量我还没有明确想好该如何讨论,但其无疑拥有某种隽永性,这和人类的心灵结构有关,对于情节里的矛盾不需要太高的智识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奇妙。所以最后我准备讲一个小故事作为结尾:湖南话中有人管妈妈叫“娭毑”。这个词本来是对外婆或者奶奶的称呼,但有些人觉得妈妈老是唠唠叨叨,就像个老奶奶一样,便开玩笑的这样称呼。同时,在波洛洛族印第安人中,有一种可以召唤神灵的巫师,他们并不将此作为一种能力,而是一种负担,最直观的是他们身上会有一种恶臭,这种味道来自于一个散发着恶心臭味但非常慈爱的神灵,它会强迫被召唤者任其抚摸。这个神灵叫做“aije”,与娭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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