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只鹤 千只鹤 8.2分

发髻散落于枕侧,翻身弄青丝(《千只鹤》解说)

良时嬿婉
2013-08-20 看过
      井伏鳟二曾说过,川端康成大概是由志野茶碗的触感和幻想,创造出太田夫人这个中年女人的。这或许是个极具洞察力的解释。读这个故事的时候,不禁让人疑问,故事的女主人公到底是太田夫人,还是志野茶碗。太田夫人宛如茶碗的妖精,身上总笼罩着一股妖气。夫人死后,菊治试图回忆起她的肉体,而浮现的只是夫人那芳香醉人的触感。说到底,这部作品就是以触觉为媒介构建而成的超现实美的世界。
    我不精通茶器,为了了解志野茶碗,翻阅了《美术辞典》。
    志野烧:产于尾张、美浓的陶器。一般认为是在志野宗信的志趣指导下,由今井宗久烧制出来的。文禄(1592-1596)、庆长(1596-1615)年间最为繁盛。志野烧多以茶器为主,绘志野白釉较厚,釉下以氧化铁为原料绘以简单素雅的花纹,鼠志野为鼠灰色镶嵌式花纹,此外还有无地志野、赤志野,各具特色,清新雅致。绘志野,指茶器表面釉下用掺有氧化铁的黑褐色胎釉, 绘出简单花纹的陶器,又指釉上施以黑彩的陶器。
    就算将这样的释义摘录下来,不接触实物,也只是叫人看得心烦。但现在,我面前就有一部《千只鹤》,一伸手就能触到它真切的触感。透过筒状志野茶碗这个太田夫人的象征,夫人的美丽身影也清晰起来。
    太田夫人在丈夫死后,成为了丈夫友人,也就是菊治父亲的情人。少年时的菊治,为了母亲对太田夫人抱有敌意。双亲相继辞世后,菊治在镰仓圆觉寺,曾和父亲有过情人关系的茶道师傅栗本近子举办的茶会上,与携正值妙龄的女儿而来的夫人不期而遇。作者对夫人见到菊治那一瞬间的描写,便已完全刻画出了夫人的肖像。

    “啊!”夫人说了一声。
    在座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是多么淳朴而亲切。
    夫人接着说:“多日不见,久违了。”
    于是她轻轻地拽了拽身旁女儿的袖口,示意她快打招呼。小姐显得有些困惑,脸上飞起一片潮红,低头施礼。

    仅仅是遇到继承了死去情人姿影的儿子,夫人就从对一切世俗的关心之中解放出来,灵魂飘到了另一个世界,忘却了自我,将俗世抛诸脑后。夫人望着菊治,目光里仿佛带着要来到他身边倾吐衷肠的情谊,眼里噙着泪珠。似是心中有千言万语,又似无法分辨菊治与菊治父亲的区别。归途,两人一起到旅馆用晚餐,不记得有勾引,也不记得有抵触,两人一直待到早上。夫人曾是父亲的情人,此事应该说严重背离道德,但在她心里,丝毫没有道德上的投影。那是超越世俗道德,在美的绝对领域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小说里的反面派,也是现实世界的代表栗本近子,说夫人“不太明智”,“她总装出一副温顺无辜的样子,可心里想些什么,是很难捉摸的”。这话说得不错,但另一方面也说明,夫人并非近子可以窥见的世界里的人。

   “对太太来说,家父和我,你辨别得出来吗?”
    “你好残酷啊!不要嘛。”
    夫人依然闭着眼睛娇媚地说。
    夫人似乎不愿意马上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现世中来。
    菊治的提问,与其说是冲着夫人,毋宁说是冲着自己心底的不安。
    菊治又乖乖地被诱入另一个世界。这只能认为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似乎没有什么菊治的父亲与菊治的区别,那种不安甚至是后来才萌发的。
    夫人仿佛并非人世间的女子。甚至令人以为她是人类以前的或是人类最后的女子。
    夫人一旦走进另一个世界,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就分辨不出亡夫、菊治的父亲和菊治之间的区别了。

    这样的女人,大概作者也无法让她存活于世俗的世界吧。

    “志野陶那冷艳而又温馨的光滑表面,直接使菊治思念起太田夫人。然而,在这些思绪中,之所以没有伴随着罪孽的阴影和丑恶,大概是这只水罐是名品的因素在起作用吧。
    在观赏名品遗物的过程中,菊治依然感到太田夫人是女性中的最高名品。名品是没有瑕疵的。”

    这是太田夫人死后菊治的感想。在这里,人的爱欲世界和精品陶器的世界完全重合了。人的爱欲世界成了另一个脱离现实的美的世界,与死亡为邻。如此看来,这个小说的世界,是四个世界重合后产生的虚构世界的故事。
    芥川龙之介在遗书里写道,“自然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映在我临终的眼里。”川端也写过一篇散文《临终的眼睛》。还有《禽兽》,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整日与饲养的小鸟、小狗为伴,他找到一个可以和他一起死去的女人,被她脆弱的美丽吸引。这个主人公拿到这里来说也很合适。追溯《禽兽》的主人公、《雪国》的岛村、《千只鹤》的菊治,他们的相同之处便会浮现出来。对他们来说,现实生活完全就是抽象的,他们仅仅依凭对美的感受活着与行动。在《千只鹤》中,菊治可以说是一个不动的观客,在欣赏太田夫人这个主角,夫人娇艳的姿态便是配角。太田夫人的美丽仿佛稍纵即逝,深不可测。不断联想到的死亡和敏锐而虚无的眼睛捕捉到了夫人那幻灭的美,只有通过死亡才能活下去的无可替代的美。
    但从现实角度看,那是中年女人身上洋溢的性感。

    四十,衰之初始,美之佳期。发髻散落于枕侧,翻身弄青丝。

    这是俳句集《ひさご》中的句子。这女人最后的美丽,转瞬消逝在菊治眼前。那是一种性感,但也残留着罪孽的意识。恰似渗入了母亲口红痕迹的志野筒状茶碗,在夫人死后,必须由她的女儿文子摔碎。小说后半部中,文子替代母亲开始与菊治交往。菊治原本只把文子看成是夫人的女儿,到后来却成了无可比拟的绝对爱情。此时小说迎来了尾声。
    与《雪国》、《山音》一样,这部小说并非一开始就构思好长篇小说的架构而下笔的,是以一章节为单位写下来,不断积累而成的,作者写到哪里,哪里便是最后一章。因此,每一章都能独立拿来欣赏,是一部非常充实深刻的小说。
    这部小说从昭和二十四年到昭和二十六年,在不同杂志上分散发表,共六章。在我看来,小说中唯一的现实的人物,也就是丑角栗本近子日子过得很好,也是必不可少的设置。

    (昭和三十年二月,山本健吾,翻译:陈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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