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养育一些东西的感觉,真好

一湄
2013-08-19 看过
哈罗德·弗莱,六十五岁,不起眼的老头,现代社会意义下的loser,在酿酒厂干了四十年销售代表后默默退休,没有升迁,既无朋友,也无敌人,退休时公司甚至连欢送会都没开。他跟隔阂很深的妻子住在英国西南的德文郡。大半辈子的生活惯性已经像厚厚的铁皮盔甲一样罩住了他,他在任何事情上听从妻子的意见,不引起任何人注意,他当然以为自己会就着六十年修建的生活轨道毫无悬念甚至加速地滑过余生。

那封震惊他的信——二十年前的老友奎妮得了癌症——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周二早晨到来。“四月中旬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早晨,空气中飘着洗衣粉的香气和新鲜的草腥味。哈罗德·弗莱刚刮完胡子,穿着整洁干净的衬衫领带,坐在饭桌前。他手里拿着一片吐司,却没有吃的意思,只是透过厨房的窗户,凝视修建过的草坪。”

他要回信,却连写几次都写不好。最终握着一封他无法满意却也无能再写得更好的简短回信出门,打算寄出。但走到第一个邮筒,他突然为自己那几行软弱无力的字感到羞愧,于是走向第二个,第三个……天色晚了,信没有寄出,他却做了一个对他来说简直是山摇地动的决定:横跨英格兰,走路去看奎妮。那个加油站的女孩不是说吗,“你一定要有信念,有了信念,你就一定能把事情做成。”

哈罗德开始缓慢地前进,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面,然而正如小说中说,也许当你走出车门真真切切用双腿走路的时候,绵延不绝的土地并不是你能看到的唯一一件事情。他还看到了回忆。一路上,回忆有时像暴雨浇在头顶,有时像小鸟在枝头啾啾。他极力躲避,或者试图站在树下聆听。从他脚步迈开的那一刻起,与他六百多英里旅程并行的,是他穿越时光隧道的另一场旅行。他的一生,他的被自己结结实实压在大海死寂深处的伤痛,他的盛放挫败和孤独的黑匣子,因为左脚和右脚的循环移动而带来了微风,照进了光,而当脚下的路延伸得越远,他头脑和胸腔里的时光激荡就越剧烈。

这是个一生都被挫败感塞满的男人。

“哈罗德·弗莱是个高大的男人,却一辈子弯着腰生活,像是随时防备着前方会突然出现一道低梁,或是别人投偏了的纸飞机似的。”

“从小他就害怕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从小他就习惯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的生活,他甚至可以在母亲毫不察觉的情况下久久地观察母亲,看她涂口红,看她怔怔地盯着旅游杂志。”

小时候,他害怕被抛弃,想方设法取悦他的受够了丈夫梦想去旅行的文艺女青年母亲,扮小丑,讲笑话,母亲有时被他逗笑,更多时候他的招数完全不起作用。文艺女还是抛弃了他。他看着母亲拉着行李箱离去,“小小的哈罗德要将指甲掐进手臂才能忍住不叫出声来。”

童年就像一片黯淡的虚空,哈罗德是沉默的灰头土脸的一团影子。当个小孩是长久的煎熬,而他很开心自己终于长大了。

我们都有过单纯的想法,过于看重分界线的隔离作用,以为那会让人脱胎换骨。我们在每年的12月31日感慨万千,期待第二天打在身上的阳光能让烦恼一扫而光,就像哈罗德期待成年、结婚、生子这些人生项目能让他从他的铁皮盔甲里逃出来。“但有时他发现早年的沉默其实一路跟着他,进了他们的房子,藏身在地毯下、窗帘后、墙纸内。历史就是历史,你无法逃离你的出身。就算你戴上领带也不会改变。”

好像真的没有改变。儿子戴维六岁时在海中溺水,他追着跑向水边,却在进水之前停下来解鞋带。幸亏巡逻员一头扎进去,救回来了奄奄一息的儿子。巡逻员根本没有顾及鞋子,哈罗德看到他脚上的白色帆布鞋“湿淋淋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为什么当惟一的儿子溺水的时候,他还停下来解鞋带?或许多年来妻子和儿子对他的隔膜从那时已经开始了。许多年后莫琳还在怪他。

当然不是妻子想象的那样。哈罗德不是对儿子不在乎,而是他太害怕了。他又害怕,又挫败,“解鞋带,是因为他害怕用光所有借口以后,他最终还是没法成功把孩子救回来。”这跟新婚之夜妻子在房间里,他却逃进了厕所如出一辙。因为妻子太美了,他害怕。

……
当这些回忆一件一件钻出来,被他看见,他要努力站稳免得发抖的双腿坚持不住。什么叫重生呢?我看到六十岁的哈罗德,拄着拐杖,像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学会睁开眼睛,开口说话,把脚排上用场,学会把手放到舒适的位置,自洽独处,学会测量自己到别人之间的距离。

路上遇到的一个女人对他说:“你还以为走路是世上最简单的事情呢,这些原本是本能的事情实际上做起来有多困难。”她继续说,“而吃,吃也是一样的,有些人吃起东西来可困难了。说话也是。还有爱。这些东西都可以很难。”

路途的最后,我们从妻子的眼里看到了这八十七天的朝圣之旅对哈罗德的改变:“他当然没有长高长胖,但看着这个满面风霜的男人,黑色牛皮一样的皮肤、卷曲的头发,她突然觉得自己像张白纸一样平平无奇,不堪一击。是他那种生命力使她颤抖,好像他终于成了早该成为的男人。”

小说入围了2012年的布克文学奖,作者是英国的知名编剧,她第一次尝试写小说,她的语言真好,让人只想大段引用,她真细腻,女作家的走线穿针、静水流深的细腻,扩大了我的感官触觉,她讲了一个好故事,她介绍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哈罗德,这个受伤的小孩,这个沉默的男人,这个妻子眼里的窝囊废,这个人生的loser,当我跟他一起一层一层靠近他自己,他毫无疑问地成了陪伴我的老朋友。《泰晤士报》有人评论说,“自从遇见哈罗德的那一刻起,我再也不想离开他。”而当那天傍晚我终于读完这个故事,把纸稿一推,伏在桌上大哭了一阵。我想,只有人类会不断地犯错,也只有人类才能如此承受,我是多么理解沉重而孤独的滋味啊,而哈罗德最终历经磨难获得重生。那一刻正如闷热无风的夏天里终于降下了一场凉爽的雨。

而我心中起伏的情绪,也像莫琳穿着哈罗德的旧衬衫在院子里种下二十株小豆苗、几行莴苣、几行甜菜根、几行胡萝卜时的感慨,她想:指甲缝里塞着泥土的感觉真好。重新养育一些东西的感觉,真好。


————————————这是走路分割线——————————

走路是我最习以为常和不会厌烦的外出方式。在城市居住不易,处处拥堵,走路是最可控的,有时候效率也更高。只要不赶时间,四十分钟能到达,天气又不恶劣(比如别摊上北京的雾霾),我都首选走路。家离办公室有两公里,走路上下班已经持续了两年多。住在大学校园旁边,周末早早起来,拎本书就往外走,好像一走起来,缩在身体里的那个体积大一些的自己才能舒展手脚。

想到书中,年迈的哈罗德慢慢地走。他是在用脚洒下种子吗?几百步后,种子开始发芽,几千步后,小树苗探出头,几万步之后,小树又长大一些了。从德文郡到贝里克郡,627里,开车小半天就能到,哈罗德走了八十七天。

然而快速奔过去的风景有什么可看的呢?那无非是现代人见惯了的来不及分辨、迅速后退的树,和只能看到形状和模糊轮廓的山,混成一片的田野。只有用双脚才能看见田野被划分成一个个方块,周边围着高高低低的树篱,几近苍白的不知名小花,带着一抹浅紫淡黄,簇拥在树篱脚下,深深浅浅的绿色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种变化,有些深得像黑色的天鹅绒,有些又浅得几乎成了黄色,呼进的每一口空气都仿佛长了角,生生划过他的胸腔。而被荨麻丛刺伤的脚是那么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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