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之旅

绿窗
2013-08-13 看过
和维·苏·奈保尔一样,塔哈尔·本·杰伦也是一位移民作家。虽身居法国许多年,本·杰伦的写作方式始终在挖掘自身,不断地回到摩洛哥的阿拉伯世界里探根觅源。读短篇集《初恋总是诀恋》,总能感到故事背后闪动着《天方夜谭》的影子,这让他的小说显得既神秘复杂又柔情多姿。
《初恋总是诀恋》中,本·杰伦以“天方夜谭”的方式讲述了十来个故事,只是这“旧瓶子”里不再是对劳动人民的礼赞,更不是对残暴统治者的诅咒。这本短篇集讲述了阿拉伯世界下的男女之间的失衡和误解,几乎全是现代镜像下的“多样化的爱情”。
由《缪爱》到《一夫两妻》,有不慕权钱只为真爱而受了欺骗的美女歌手,有邀女友一起共享丈夫却终被扔弃的女人,有追求翩翩少年郎最终荡尽千金的孤独老人,也有拥有双妻既愉悦又痛苦的丈夫。令人称奇的是,本·杰伦彻底撕毁了大众对爱情通常的美的想象,笔下的每一种爱情基调暗沉,迷雾重重。
美艳的歌女莎琪娜淡忘了丑陋酋长的骚扰,静候着爱情的到来,直到形象俊朗教养不凡的法瓦兹的出现。可是,正当所有人为这此拊掌而欢时,酋长再一次从幕后现身,替换法瓦兹成了莎琪塔真正的“主人”。《缪爱》的篇制短窄,却是一波三折。法瓦兹追求莎琪塔表面看是寻常而美丽的爱情追逐,本·杰伦细腻地一直探伸到男女的内心深处,将这对王子公主般的爱情表现地精微入骨。可惜的是,莎琪塔的全情投入最终难逃出背后操纵者酋长的魔爪。从男尊女卑的阿拉伯传统世界准备跃出的莎琪娜,最终还是走进了酋长的豪华“牢房”,重新回到“奴隶”的身份。
本·杰伦在这篇打头的小说里,到底认同哪一种爱情?莎琪娜的天真纯美的爱情抑或酋长以利为诱的爱情?也许他认同的只是莎琪娜母亲的一说:“事实上,在爱情中,重要的是日常的生活。”即使法瓦兹不是“骗子”,彼此的爱情也只能活在书本里、影像里或是电影里。这让人联想起鲁迅的《伤逝》,涓生对子君的那句:“人必生活着,爱情才有所附丽。”本·杰伦和鲁迅,都是更在意“日常生活”这样的本体,不约而同地把爱情视作某种“附属物”,。
曾就读于街区的古兰经学校,本·杰伦从小深受伊斯兰教文化的熏陶,这让他很早就开始关注传统中的“男女不平等”的问题。而成年后的法国生活又让他有机会跳出了伊斯兰文化,以欧洲的目光和“局外人”身份重新审视这一问题。因此他对《初恋总是诀恋》有这样一说:“虽然女人使一切变得完善,阿拉伯的传统和宗教却更倾向于帮男人建立他的小权利。”
阿拉伯世界的女性弱者形象让她们较之其他国家的女***得艰难。在伊斯兰教义中,女性是被视作奴隶和自由人之间的特殊人,服从丈夫是她们的天职。《缪爱》的末尾这样写道:“出于对她丈夫的爱,不再唱歌了。”除了让人觉得此“爱”的歧义别生外,更是点破了历史行至今日,即使像莎琪娜的公众歌唱家依然还是传统意义上的男性附属物。
如何在爱情的鏖战中获得全胜,《女人的诡计》似乎教不甘的女人们不妨从玩弄男性开始吧。一开始,这对女人已经颠覆传统的阿拉伯女性形象,彼此兼有柏拉图的精神之恋和死党般的友谊。金发女人阅男无数,却因爱情绊倒在一个坏男人的脚下。为了印证自己的爱情,还是为检验和棕发女人的友情?在金发女人的唆使下,还是处女的棕发女人走向这个坏男人,也赢得了这个坏男人……金发女人本打算对男人的崇高地位来一次挑衅,却很快地败下阵,最终玩火自焚,失掉了爱情和友谊。
这一次,塔本·杰伦不仅探讨了爱情本身,还逼问了友情以及肉欲。女人们自以为坚固的友谊在着了魔的爱情面前不堪一击,而“丈夫”也远非金发女人所不屑的***机器,一件物品。故事最后,这个坏男人休了发妻,也休了金发女人,带着棕发女人离开了城市,生了许多孩子。这样的故事也如《缪爱》一样,表面特以“一夫一妻”唾弃了一夫多妻制。但从棕发女人的“从良”之举最终可见本·杰伦的本意在:女人们最终归宿还得仰仗男人活着。
还在摩洛哥的时候,年轻的本·杰伦看到女性在阿拉伯社会的不公之待,男人握有全部的话语权,没人在意一个女人的看法。于是,他在自己的虚构作品中总是不由得为摩洛哥的女人叫屈。在《一则关乎爱情的社会新闻》中,因为丈夫不育,女人借精生子,却说出“一个男人从来不会不育。这都是女人的错。”《写爱情故事的男人》中,一直被迫***的女人爱上作家却得不到对方的承认,于是她替这个国家的所有女人问:“这个国家的男女为何不能和谐相处?丈夫又为何不能温柔对待妻子?”
本·杰伦巧妙地把女性问题嵌入不同的爱情模式中探索,书中的十六个短篇小说中的爱情模式远远不止十六种。因为地位悬殊,爱情里女人们的声音自然也是微弱的。而本·杰伦觉得在真正的爱情里,男人有时也会变成“爱无能”患者。
白天,他是海上救生员,晚上,他为来自世界各地的女人提供有偿的性服务。十年间,他拥有过三百多个外国女人(没有一个本国女人),有过各式各样的性经历。现实中,他却沉湎于一个具体的爱情的幻想对象,只是一切都在等待中。直到一次,他偶然邂逅了凯蒂娅,开始谈二十七年来的第一次真正的恋爱。在紧要关头,他的身体羞耻地“软”了下来。这是一个典型的被滥交拖垮的男孩子,悲哀地在第一次爱情造访时就沦为了失败者。《地中海之心》中的性充满了罪恶感和污秽感,直接侵害了爱情,让这个男孩子蒙耻。
和《地中海之心》的男主角一样,《阿依达—佩特拉》中的“他”也颇为深情。阿依达在毫无征兆的离开时,他远走佩特拉,走上了寻找阿依达之路,也走上了重新寻找自我的路。爱情有时吹枯拉朽声势浩大,有时却衍化于日夕相处的某个细节中,就像阿依达离开前夜的一个要求:“给我讲个故事”。佩特拉古城中,他攀爬岩石,瞻仰遗迹,跪拜古墓,却吊诡地觉得离阿依达越远,反而离她越近。爱情简单如空气流水,让我们无知无感,更遑论如何爱对方。本·杰伦似要我们懂得爱情的持久之道,当务之急必要学习如何爱对方,如何不断往其中注入一些平和的力量。
在爱情中,男性失败者形象有时也由老人来扮演,就像《一声哀叹》和《老人和爱情》的主角。前者的形象多么靠近电影《睡美人之宅》里的孤独老人,后者则让人想起也是同性恋的诗人王尔德。《一声哀叹》中的老人来日无多,又兼之黑色世纪末情绪的来袭,日日伴着“死亡”的诘问。在如“一件会移动的家具”的死亡面前,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更在意宗教般神圣的友谊,而非战争一样无休止的爱情。其实,这仅仅是表面之词,因为一旦想到那个目光交错的女人,他都会禁不住直打哆嗦激动难息。在逼近终点的时光中,老人努力捕捉着生命中爱情的美丽瞬间,却还是难以扑杀死亡的暗影。最终,他还是像《睡美人之宅》的老人一样,默默地含着泪迎向死亡。
王尔德曾言世间有两种悲剧,一是得到了不想得到的,二是得不到想要得到的。《老人与爱情》里的唐·罗德里格在拍卖会上爱上了年轻男子雅米尔,甘愿为他倾囊而空。虽然如此,他还是得到了想得到的,可谓幸也。可是,因雅米尔的意外溺亡让老人唐·罗德里格瞬间失去了一切。生时的王尔德因同性恋曾背了有伤风化的骂名,唐·罗德里格和雅米尔之间忘年的同性恋也让他跟他一样的结局。“老人”和“爱情”,在世人看来彼此无涉的两种命题,却被本·杰伦粘连在一起。不由得让人思考一个老人还有爱的权利吗?有由着性取向自由选择的权利吗?在经历了惊世骇俗的狂恋后,贫穷和孤独再次反扑,逼着老人踏入崩溃的绝境。
《老人与爱情》的话题甚为严肃,老人的生活和爱情方式皆可放置到伦理道德的大背景中进行深度的拷问。可以看出的是,本·杰伦本身对老人深抱悯情,在鄙视了嗜财的雅米尔的母亲和老人的家人后,对老人对追逐爱情的勇敢行为给予了精神上的支持。只是很奇怪的是,本·杰伦特意把唐·罗德里格设置成西班牙人,而把雅米尔安排为摩洛哥小子,一个掠夺老人一切的“阿拉伯人”。这跟《地中海之心》里年轻男妓一样,是故意贬低阿拉伯男人形象的处理,让现代背景下的阿拉伯男性有了多元化呈现。
基于阿拉伯世界里不平衡的男女地位,让从本·杰伦笔下的爱情的存在形式有别于西方世界的,但其中也汹涌着相同的情欲诉求,也一样有在西方世界由情欲所带来的爱欲难分的混合体。诚如梦呓般的《初恋总是诀恋》中所言,梦中人的到来已经是死亡的开端,也就是极端的绝望。这里,本·杰伦描绘了一个耽于爱情幻想的男人,不知迷恋谁,也不知因何恋,更不知如何恋,从初恋到诀恋,从沉重的等待到沉重的孤独。合上本·杰伦的十六个短篇,我们发现爱情根本不是世间最美好的感情,更多的时候爱情仅仅是伤痛、孤独、悔恨、绝望或死亡的代名词。
本·杰伦二十三岁的时候离开摩洛哥,国籍一直未改。1985年,出版小说《沙之子》,一举成名。1987年,他的小说《神圣的夜晚》赢得了当年法国龚古尔文学奖,成为阿拉伯作家中获此奖的第一人。2001年,小说《那片致盲的漆黑》出版,三年后小说的英译本获得IMPAC都伯林文学奖。随着本·杰伦在小说界声誉日隆,他在2008年当选为龚古尔奖评委会的新评委。回眸上述一系列作品,我们会发现“摩洛哥”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文化之根和写作半径。如此看,短篇集《初恋总是诀恋》差不多是本·杰伦的又一次返乡之旅,书里那些奇特而平凡的摩洛哥男人和女人,很难说其中某一个不是本·杰伦自己。
7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初恋总是诀恋的更多书评

推荐初恋总是诀恋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