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安: 诺斯替福音书

[已注销]
2013-08-12 看过
『序:寓意解经法[1]』

很多人都不明白这部小说为什么如此神棍以及如此中二,那是因为《德米安》只是看起来像是“少年辛克莱之烦恼”的样子而已,实质上却是更加接近于传道书或者福音书,或是记述圣人的行传;为什么披上青春小说(或者按现在的话说就是轻小说罢)的外衣呢——因为有趣啊。
很多人又会说,孩子你需要治疗啊——但是黑塞确实脑子就有问题啊,由于这个契机他结识了另一个伟大的神棍荣格,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他们俩想必友好地交流了不少神秘学的知识(荣格的对于神话以及宗教意象的了解堪比专业宗教学家),于是黑塞脑子更不正常了,成为了一个诺斯替主义者。

这部作品里面——伟大的圣人、沉默的觉者、世界的爪牙都被缩小了,成了孩童和青年的样子;人类对于生存的虚无所感到的绝望和困苦也被缩小了,成了青春期的不安与躁动;一切巨大而关键的事物都被摆到了小小的棋盘上供我们欣赏。


『两个世界』

“光明”与“黑暗”,“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这种极端二元论的对立意象根本就是诺斯替主义的根基教义,所以当我第一眼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找到组织了。
诺斯替中的神并不创造宇宙,也不统治宇宙,而是反宇宙的——神所处的世界是光明的世界,或者说神就是光明世界;而我们所处的整个宇宙本身就是黑暗的世界,是一种亵渎和堕落。
这里的“光明”和“黑暗”仅仅是一种概念的象征,所以我们的宇宙中即使存在着光明,其自身的本质也是”黑暗“的。

在诺斯替主义的摩尼教派别中,起源是这样被描述的:“在世界的开端有两种存在,一是光明,一是黑暗”[2],而曼达派的平行描述则更为细致有趣:“有两个王,创造了两个自然;一个王创造了这个世界,另一个王创造了外面的世界。这些移涌的王佩戴着黑暗的剑与皇冠。”[3]

黑塞将这种宇宙论尺度的二元对立缩小到了孩童时代的辛克莱眼中所见的小小世界:一个是父母所在的温暖安宁的家,另一个是房子以外的世俗和社会。
光明世界里面的一切都是干净的、安详的、井井有条的,而黑暗世界是可怕的、神秘的却又是诱人的:随着认识的发展和年龄的增长,我们总是要进入到那个所谓的“黑暗世界”,出入于社会,去体验人类的丑恶和美丽,我们知晓了,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渐渐地,我们也发现那个所谓的“光明世界”并不是看上去那样完美,它也有着顽固死板的教条以及无聊的善意。

光明世界的成员们(亲人)并不正视我们的改变,维持着虚伪和平的假象;于是大家虽然坐在一起,心却彼此远离了——所以说“光明世界”的本质也是“黑暗”的,得到的结论便是:他既是受保护的,也是被拘禁的。
黑暗世界的化身便是弗兰茨这一角色:愚蠢、粗俗但又是可驯服的和淳朴的。
弗兰茨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靠着“道理”使其屈服,因为本身的对话体系就不一样——“属灵的人”的道理是光明的,是与这个黑暗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于是要对抗黑暗,必须使用更深的黑暗。

人若要获得拯救,也必要经历那“外面的世界”,与象征着自然规律的掌权者(Achons|也就是上文中的“这些移涌的王”)们作战;所以诺斯替主义中的基督(有时被作为圣约翰)说:“我要游荡历经诸世界与诸世代”。


『该隐和强盗』

如果说“两个世界”是一种根基性的但同样也是隐秘性的诺斯替主义象征的话,那“该隐”则是一个至为明显的诺斯替象征。
该隐派(Cainites)是诺斯替主义的一个分支,也是基督教异端中颇为丧心病狂的存在——这个派别崇拜旧约中的所有反派特质的人物,以扫(Esau)、索多玛的居民、犹大等都被认为是授意于比造物主更高的原则而被翻案。
马克安认为基督降临地狱只是为了拯救该隐与可拉(Korah)、大坍(Dathan)、以扫与亚伯拉罕(Abiram)以及所有不承认犹太人的神的民族,而亚伯、以诺等侍奉造物主和他的律法的人则被留在了下界。[4]

该隐作为德穆革(Demiurge)的宇宙专制的第一个受害者——德穆革也就是巨匠造物主、旧约中的上帝歪曲过后的形象——而成为了具有神性的“先知”代替了基督教中摩西的位置;创造主所颁布的"你应该如何"与"不应该如何"的律法,只是"宇宙"专制的又一形式,所以类似该隐这样的超脱于道德律的人就成了“反英雄”——他们可以做任何事而不受行动的玷污;例如犹大的行为就被认为是“神圣的背叛”[5]。

觉醒的第一步就是“反叛”,也就是尼采的“三段变化”中隐忍的骆驼觉醒为狮子的状态。
世俗的道德、律法以及一切说辞,你都要感到警惕,因为那是用于统治的工具;你对这世界的一切都想要毁坏掉;你对于被关在这“监狱”中被蒙骗、被灌醉,感到无法遏制的愤怒。
——“为什么你把我带离我的住所,把我囚禁起来,扔入这恶臭的躯体之中?”[6]

黑塞将这种“觉醒”折射成了成长的母题:孩子们渐渐和父母有了沟壑,不再诚实,他们有了自己的黑暗秘密;他们开始怀疑以前所接受的教育,并且觉醒了一种反律法主义的倾向——所以孩童永远都是崇拜“恶”的;他们甚至会通过一些行为(吸烟、放荡、脏话)假装成一幅“反英雄”的样子,直到他们中的大部分再次被现实(黑暗的世界)操翻,这时他们会说“那都是年轻时犯下的错”。

用个大家都喜闻乐见的词语,这就是所谓的“叛逆期”——个人的成长历史不过是将整个人类的求索历程压缩至一生的长度而已,正如十月怀胎正是生物的进化历史的压缩一般。
父母作为掌权者的权威削弱了,并且往后将会越来越弱,而“神”作为世界主宰者的权威也同样地削弱了——“儿子迟早要杀死父亲,人迟早会杀死神”。

奥菲特派(后文会再次提到)的文献中描述到:
“该隐的祭品并没有得到这个世界的神的接受,这个神却接受了亚伯的血腥的祭品:因为这个世界的主喜欢血…这蛇就是后来的希律(Herod)时代以人的形态显现那位。”[7]
德米安是赐予知识的蛇(诺斯替基督)的话,辛克莱就是该隐,替代了基督教中亚当的位置(或等同)。因德米安即是信使,于是辛克莱在德米安的启示下认得了该隐的标记,知晓了自己是该隐的子孙;这就是觉醒的开端。
这种觉醒和反叛正是人类历史中的永恒母题,正如俄狄浦斯王的悲(喜)剧一般重演。


『贝阿朵莉切』

下面还是使用贝雅特丽齐(Beatrice)这个标准译名吧...
很明显,辛克莱对于贝雅特丽齐(他自己取的名字)的爱恋,其典故来源于但丁的暗恋。书中强调辛克莱没有读过《神曲》大概是为了突出那种通灵气质吧。

传说在但丁九岁的时候,见到一位小姑娘,小姑娘的名字就叫贝雅特丽齐,当时他就坠入了爱河。
——“这个时候,藏在生命中最深处的生命之精灵,开始激烈地颤动起来,就连很微弱的脉搏里也感觉了震动。”[8]
然而在我看来,这种感情更接近于崇拜而非爱情;贝雅特丽齐只是一种中介,或是一种催化剂:原本应该用来将亿万个精子射出去的生命能量被转移到了伟大的《神曲》的创作之中,真是弗洛伊德式的胜利;后来这种爱的通道也转移到了对上帝的爱上面,贝雅特丽齐在《神曲》中也成了天使,维吉尔的授意者,代表了上帝的面容。
所以但丁不过是经由贝雅特丽齐的形象爱着永恒和真理而已,其中虽有荷尔蒙作祟的成分,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穿透;比如说,如果他们真的相爱结合了,这种笼罩在贝雅特丽齐周围的魅力就被祛魅了。

这种“穿透的爱”在黑塞手中成了“青春期”。
辛克莱在公园中一见钟情的贝雅特丽齐只是一个意象,她可以是任何一个符合必要特征(男孩的脸这一点很重要)的女性;而她背后真正的存在,是德米安,所以辛克莱的梦中和画中总是出现德米安的脸。
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同性之爱,原本上述分析也是柏拉图对于这种爱的本意;但是同样基于全书诺斯替式的基调,你可以说德米安是诺斯替式的基督缩小到青春小说形式中的模样,他是新世纪的弥赛亚(诺斯替神话中的光明世界的信使),所以辛克莱是透过贝雅特丽齐爱着彼岸世界。


『鸟从蛋里挣脱』

——“鸟从蛋里挣脱出来。蛋即世界。谁要想出生,就必须摧毁一个世界。鸟飞向上帝,上帝就叫阿布拉克萨斯。”
这是《德米安》中被人津津乐道的名句,“阿布拉克萨斯”这个名字即是作为帷幕后的真正的神的指称,虽然我不太了解,但是这应该来源于琐罗亚斯德教或者某个波斯宗教的异教神,只不过是被借用来表示一种非正统的立场而已。

诺斯替的救赎等同于末世论,它的拯救论也是极端的:人的“灵”(Spirit)是一种前宇宙时代降落到物质世界的神圣质料,即“普纽玛”(peneuma);掌权者造人的明确目的就是要把灵囚禁在那里,而创造世界则是要阻止人返回本源;于是“灵”沉睡在肉体和精神之中,对自己没有意识,渐渐窒息麻木。
“属灵的人”借由“信使”获得启示,从昏睡中苏醒,这就是觉醒;正如辛克莱受到德米安的引导而获得了观看世界的真知之眼一般。

“从整个神圣剧本的尺度上来看,这是神恢复自身完整性的过程的一个部分,他的完整性在前宇宙的时代由于失去了一些神圣的质料而受到了损坏。神只是通过这些失去的质料才卷入到世界的命运之中,也是为了收回它们才派遣他的使者干预宇宙的历史。随着这个收集过程的完成,(按照某些体系)宇宙将由于失去其光明的元素而走向终结。”[9]

世界就是一个蛋,我们每个人想要成熟都必须破壳而出,在这之后蛋就完成了使命而碎裂了。
这在黑塞的个人尺度上意味着对于世俗价值的祛魅(即重估一切价值)——“对每个人而言,真正的职责只有一个:找到自我。无论他的归宿是诗人还是疯子,是先知还是罪犯”。

诺斯替尺度的救赎则如同字面意思一样意味着宇宙的终结:至高的神修正了时间开始之前犯下的一个错误,于是一切回归到初始的“无”;这救赎的过程也带有一种唯我主义、反律法主义甚至放荡主义,此世界的一切爱与亲情、执着与荣耀、回忆与希望都是虚假的,这意味着你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不做任何事,因为任何事都没有意义;而最后的回归,你只能孑然一身,就像亚当在穿越移涌的途中思念夏娃却被告知他已是独自一人了。


『雅各与天使搏斗』

雅各与天使其实象征着的是古怪的音乐家皮斯托里乌斯与自身的基督信仰。

皮斯托里乌斯原本是一个神学研究者,并且最终会成为一个牧师或者传教士;然而他最后却选择了成为一个蹩脚的音乐家,此时“父亲”的命令就成为了“耶和华”的律法象征,违抗父亲的命令就是反叛的种子;他教导辛克莱凝视火焰中的奥秘,这是一种带有强烈琐罗亚斯德教色彩(拜火教)的仪式;他讲述梦境,讲述阿布拉克萨斯的新宗教。

然而他的本质仍然是虔诚的,他的核心仍然是基督式的,所以辛克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点:他的反叛仅止于反叛,而没有觉醒;辛克莱认出了他是亚当的儿子,而不是该隐的儿子;也就是所谓的“非我族类”罢,他的额上并没有该隐的印记。

但是皮斯托里乌斯仍然是特殊的,他虽然是“那边的人”,但是却有着一种刚强。
“只剩下雅各一人。有一个人来和他摔跤,直到黎明。”
——创世记32:24
他虽然一直无法超脱于这个世界(乃因他并非“属灵的人”),却一直在与内心的掌权者搏斗。
雅各说自己面对面遇见了神,却仍然保全性命(这种狂妄大家体会一下),主耶稣以使者的样式显现,他与雅各摔跤竟然失败,显得柔弱可欺,预示将来的受死与被羞辱;随后天使令雅各的腿瘸了(打不过马上使用神力),那人要走,此时雅各说“你若不给我祝福,我就不让你去”。

所以雅各虽然有一种不同于其他“羔羊”的刚强,最终却还是屈服于上帝的法律,他的反抗只是为了于自己谋求更多的赐福,如同小孩子向着父母撒娇罢了。


『夏娃太太』

“最初的父把‘灵’抛弃在敌人之中,生命之母为了他们被俘的儿子而加以干预,于是克罗斯塔革神(Chroshtag)就被派到他那里去…得到解放的神就作为‘回应’上升,母亲欢迎儿子回到家中。”[10]
这里的“使者”就是德米安,而“儿子”指的是辛克莱这样的“属灵的人”,“最初的父”便是阿布拉克萨斯所代表的至高的神,而“生命之母”——指的也就是夏娃太太了。

这里的夏娃(Eve)可以认为是诺斯替反用圣经中的夏娃,赋予其全新的含义。
夏娃的创造以及由她开始的生殖行为,使得原本就流落于黑暗世界的普纽玛更加的稀薄与分散,这就是夏娃最初的堕落含义;这点让人不得不联想到索菲亚(Sophia)的堕落产生物质世界的诺斯替神话,所以我认为两者应该是形式上等同的。
辛克莱会觉得夏娃太太的脸像是很多人或者说是所有“有印记的人”的综合,那是因为夏娃太太象征着“生命之母”,所有人的源头。

《创世纪》中夏娃被蛇引诱的故事强烈地吸引了诺斯替主义者,因为其中提到了“知识”,而“诺斯”(Gnosis)即是指“知识”;所以引诱夏娃的蛇成了赐予人类知识的象征。
有不止一个诺斯替教派取名于对蛇的崇拜:奥菲特派(Ophis,希腊语:蛇)以及纳塞内派(nahas,希伯来语:蛇)等等。
中世纪的神学家伊里奈乌对奥菲特派总结中说,是索菲亚派蛇去引诱亚当和夏娃违反德穆革的命令,“这个计划成功了,两人都吃了神禁止他们吃的果,他们吃了以后就知道了彼岸的能量,并背离他们的创造主。”

所以黑塞的整个故事其实都是夏娃太太在其中引导,从德米安和辛克莱的相遇,以及辛克莱的觉醒和启示,到最后辛克莱加入了夏娃太太的大家庭(即真正的光明世界)。
其实《德米安》一书作异端地看的话,也可以当做一本邪教运动开展手册:一个普通青年是如何一步步地被蛊惑...


『结束和新生』

——“亚当爱上了这位异乡人,他的话语是异乡的,是疏远这个世界的。”(同[6])

德米安这一形象,既像是圣人耶稣,又像是魔鬼毒蛇,按作基督式的思维肯定是无法理解而陷入狂乱,但是在诺斯替主义中这却是再熟悉不过的象征。
《彼拉特》(Peratae)中毫不迟疑地指出耶稣是“普遍的蛇”的具体化身,德米安所同时带有的神性以及魔性,正是彼岸的光明在世俗的显现,因为“至高的善”是非道德的,“道德”只是掌权者创造出来愚弄众人的;“他的目光里是深沉的、宁静的、几乎是狂热的、却又是冷静的全神贯注。”——德米安那种脱俗的气质,正是其“异乡人”本质的显现,因他是“疏远这个世界的”,所以辛克莱才爱上了他。

德米安那种“心想事成”的能力可以理解为心理学中的自我实现预言(Self-fulfillingProphecy),也可以认为这是在暗示德米安拥有超脱于黑玛门尼(即宿命)的素质,这也是属灵的人共有的通性,更何况是异乡的使者呢。



[1]:Allegorical Interpretation
[2]:Flugel.G,Mani[M];Leipzig,1862
[3]:Das Johannesbuch Der Mandaer,Walter de Gruyter,1915
[4]:Iren.I.27.3
[5]:Gospel of Judas
[6]:Ginza. Der Schatz oder Das grosse Buch der Mandäer,Leizpig Vandenhoeck & Ruprecht,1925
[7]:Refut.V.16.9f.
[8]:Dante,La Vita Nuova
[9]:Jonas,H.The Gnostic Religion: The Message of the Alien God and the Beginnings of Christianity[M].Routledge, 1992
[10]:F.W.K.MÜller,Handschriftenrestein Estrangelo-Schrift aus Turfan,1904
[11]: Friedrich Nietzsche,Also sprach Zarathustra,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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