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钦斯最后的“愤世嫉俗”

萧轶1989
2013-08-11 看过
       刊《经济观察报·观察家》2013年8月12日
  反正,你别轻易惹到他;否则,你就只能吃不了兜着走,他快要死了都不会向你道歉,临死之时都要抓紧时间刺激一下你,让你觉得惹了他连做梦都会害怕他在梦中将你撕成碎片。记住,见着他请让道。甚至,你无辜地被他盯上了,你也不能祈祷耶稣基督,因为这位无神论者会抓住你喊了耶稣基督将你剥皮一番。他,就是除了《纽约客》专栏作家亚当·戈普尼克之外,西方当下最牛逼哄哄的《名利场》专栏作家克里斯托弗·希钦斯。
  该怎么介绍克里斯托弗·希钦斯这家伙呢?这位既让人不可理喻又让人不可遗忘的家伙连身份介绍都给读者制造麻烦,一如他在世时的嘴巴和文章一样令人烦恼。或许,他是美国最著名的专栏作者、时政评论员之一;或许,他是英语世界里最好的随笔作家、特约撰稿人之一;又或许,正如《纽约时报》认为他是现代记者里最无与伦比和有力的声音,他自称全世界的记者里只有苏珊·桑塔格的儿子戴维·里夫可与之较量……他是酒鬼,他喝下多少酒就似乎能写出多少字;他是自大狂,几乎从不宣告自己的笔战失败过;他是众多朋友眼中的叛徒,从左派到右派的变节者;他是太多人希望他早点去死的辣手神笔,他尖锐地亵渎教徒信仰的上帝,他刻薄地摧毁大众眼中的偶像;他是我们时代的资深愤青,他给基辛格冠上“战犯”的名义……在众多的头衔之中,或许更准确的是,他是我们时代的公共知识分子——在英国《展望》和美国《外交政策》联合评选全球最著名公共知识分子中,前四位分别是英国哲学家乔姆斯基、意大利符号学家艾柯、英国科普作家道金斯和捷克前总统哈维尔,老愤青克里斯托弗·希钦斯名列第五,将哈贝马斯抛于脑后。
  克里斯托弗·希钦斯不愧是资深老愤青,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处境都似乎故意要做到“语不惊人死不休”,但他竟然真的做到了众多读者仅为阅读他的专栏而订阅某本杂志的地步,这是多少公共知识分子的“光荣与梦想”。他不仅可以发出令人大跌眼镜的雄辩声音,而且还能才华横溢地撰写出优美句子,有时候你会觉得他的文字无理取闹,但你不得不对他的文笔赞叹不已。倘若我是他的对手,白天我会他口诛笔伐,晚上肯定捏着刊登他专栏的《名利场》杂志对我女朋友说:我去,他文字写得真是太好了,不忍心和他做敌人啊!一直以来,希钦斯总是能够提供令人瞠目结舌的奇谈怪论而让读者既恨又爱,甚至也可能让编辑既无语又欲罢不能。这位斗士在文坛树敌无数,却毫发无损且自得其乐于其中,即使这位“魔鬼”般的文字高手遭遇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敌人,这位敌人也是魔鬼级别,那就是癌症——“带着我从健康人的国度穿越蛮荒的边界,到达病患之地”。
  当众友前来慰问这位癌症国居民时,他竟然认为这些正确的废话是虚伪的安慰,讽刺说癌症国里没有种族歧视,处处洋溢着平等精神,只是“没人谈论性事,菜肴也是我去过所有地方最差的”。他并不如同其他患癌者那般矫情地泣诉“为什么是我”,他认为这种蠢问题来年宇宙都懒得回答;在他看来,“为什么不呢”。他甚至认为,患癌之后的专注力、消化能力、性能力的衰退是合情合理的交易,所以那些鼓励与坚信他战胜癌症的话语被他嗤之以鼻地认为是“我们语言中最动人的陈词滥调”。作为著名的新无神论者,他曾经亵渎着上帝,如今又开始向死神发出战书:“我一直在朝死神放狠话,刺激死神朝我这个方向尽情地来一镰刀”。
  新敌人给了他继续战斗的动力,却也担心读不到以往的敌人诸如亨利·基辛格、约瑟夫·拉辛格等人的讣闻,因为他认为他们的讣闻应当由他来撰写才是。当希钦斯读到互联网上的虔诚信徒将他的患喉癌晚期称之为“上帝报复他用嗓子对上帝的亵渎”时,他又开始咒骂《圣经》与宗教太多幸灾乐祸的卑劣传统,他甚至反驳道:“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得脑癌?”而面对更富有同情心犹太拉比和新教牧师为他祈祷时,他发难说这些教徒们不过是希望自己在亵渎上帝的道路上“改邪归正”,完成人生最后的救赎。面对虔诚教徒的讽刺和祈祷,他在生命最后的写作笔记中作出如此回答:“如果我皈依,那是因为死一个信徒好过死一个无神论者。”最让人惊诧的是,希钦斯甚至顽皮地写道:“万一我渡过难关,虔诚一派满意地宣称他们的祈祷应验了怎么办?这可有点烦人。”他竟然为了“固执己见”而宁愿赔上自己的生命。当读到这里时,似乎我们也可顽皮地为希钦斯献上一枚荣誉勋章:他真是个铁骨铮铮的无神论老愤青。
  当然,希钦斯虽然富有战斗精神,并不意味着这位麻烦制造者不会因患癌而烦恼;在癌症的侵蚀之下,他也有沮丧的一面:“你只会感到彻底的被动与无能,像水里的糖块一样毫无反抗地渐渐融化”。毕竟,谁人都可能在辞世之前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或见证,包括上文说到的希钦斯希望看到他能为他的敌人写讣告。再如,他常常念叨的性能力丧失,还有终日需要面对的疾病痛苦,以及治疗给他带来的各种身体衰退,当然还有这位饕餮之徒所钟爱的美味佳肴,等等。即使他豪言壮语地宣告“杀不死我的,都会使我更强大”,但他还是为“还没有看到孩子们结婚”、“看不到世贸中心再次拔地而起”而感伤。在与癌症交战期间,希钦斯认识到:“在面对灭绝的理性态度史上,前任留个我们极不寻常的记录:不是希望有尊严地死,而是但愿自己已经死掉。”
  作为我们时代的公共知识分子,希钦斯和其他公共知识分子一样,害怕被噤声,害怕失去表达的声音和写作的能力。在他成为癌症国居民之后,喉癌让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失去说话能力更像是突发阳痿,或者人格遭到截肢”,他反而“热爱并抓住一切机会奋起直追,尽可能多地赴约”,因为,“辩论和讲座像空气一样成为我生命的必需”。癌症对他身体的吞噬和治疗带给他的疼痛,让他肢体末端逐渐麻木,让他陷入了丧失写作能力的恐惧:“过去注意到奥威尔和王尔德等人去世的日期。现在大概只能坚持到伊夫林·沃”;而写作能力的丧失会让他感到自己的生存欲望逐渐降低,同样的,“写作不仅是我的生活和生计,也是我的生命”。表达能力和写作能力的逐渐丧失,让希钦斯这位文思如泉涌的好辩之徒不断感到“人格和身份随之灰飞烟灭”。于是,他忍受着癌症的痛苦,像英国记者约翰·戴蒙那样,将疾病下的琐碎思考变成了杂志的专栏文章,记录下自己生命为期不多的“愤世嫉俗”。在治疗期间,希钦斯还让妻子不断给他带来各种书籍,除去给《名利场》撰写专栏之外,还不断地构思其他文章的框架,书的最后一章便是希钦斯的写作笔记,惜乎天不假年,这位从不宣告自己败于敌手的斗士最终没能逃出癌症的魔掌。但,不论希钦斯如何制造麻烦,不论对手如何看待希钦斯的言论,希钦斯被癌症夺走性命,无疑是我们时代的一大损失,至少如我等读者粉丝期待能读到更多希钦斯的专栏文章。
  希钦斯将他的“病中琐记”合集为“Mortality”,赵菲菲将之翻译成“人之将死”,虽然蒙上了一层忧伤的哀婉,但读后却发现希钦斯依旧死心不改,时刻准备着与对手、敌人对骂一场。他应该不会寂寞,因为他无休止的斗士精神能够扼杀寂寞。在中国,古语有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在西方,谚语如是说:“临终之人无谎言”。从这个角度来看,就更能理解为何希钦斯临终之前依旧对以往的敌手不依不饶,依旧想着如何在最后的文字里将他们挖苦一番,因为这就是希钦斯的一贯想法。值得一说的是,希钦斯妻子卡罗尔·布鲁写的《后记》非常感人,真嫉妒他这个处处树敌的老家伙还能有个好妻子,每天把他写作的声音当成天籁之音,把他的无休止的争辩当做“完美的声音”。对于在南昌处处树敌、时刻准备批判这座城市里的一切庸俗、丑陋与虚伪的我来说,羡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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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将死 人之将死 7.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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