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花一生时间只画一条河 ——艾伦•李笔下的托尔金世界

Hoffmann
2013-07-30 看过
我愿花一生时间只画一条河
——艾伦•李笔下的托尔金世界

文/普罗

文学插画是否可以算是伟大的艺术?戴维•布兰德在《书籍之插画》(The Illustration of Books,1962)的引言中说道:“有人爱将‘插画师’作为贬义词来压低画家(画界中个别人有时也这样做),这些人最好记住:我们西方的美术就是从书籍插画中诞生的。”
“在人生的中途,我发现我已经迷失了正路,走进了一座幽暗的森林。”爱书人读到《神曲》的第一行时,心中首先浮现起的一定是居斯塔夫•多雷笔下但丁那令人心悸的惊鸿回首。同样,比亚兹莱那冷峻、辛辣的线条,完美谐调的构图,黑白色块的大胆对比,或许比王尔德的《莎乐美》文本本身,能够更为清晰地向后世传达出唯美主义的颓废。当我们评点一位文学大师的时候,常常会颂扬他创造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心灵的世界。而一位文学插画大师的功绩,则在于他将一个原本只存在于作家思想中的世界,以风格鲜明的视觉形象直观表达,从而深远地影响世人对这个特定的世界、这部作品乃至这位文学家的理解与想像。
毫无疑问,对于英国文学大师J. R. R. 托尔金所创造的阿尔达(Arda)世界而言,艾伦•李正是我们视觉印象的领路人。
20世纪三四十年代,J.R.R.托尔金以其《霍比特人》《魔戒》《精灵宝钻》等一系列作品,为英语世界构建起了一个全新的神话体系,也即发生在阿尔达这片虚构的瑰丽世界里的可歌可泣的史诗与传奇故事。深谙古典神话体系的托尔金,通过数以万计的笺释为阿尔达世界塑造了完整而传承有序的编年历史,壮阔而富于细节的地理面貌,精确而各司其职的神明系统。这里的精灵、人类、霍比特人、矮人、恩特树人等诸多种族,以及他们的语言、传统、生活风俗,相互之间都存在着密切的联系;随笔带过的一草一木,一歌一叹,背后都有着托尔金精心谱写的篇篇故事与传奇在身后作为支撑。自《霍比特人》《魔戒》出版以来,世界各国的插画家都深深痴迷于阿尔达庞大世界观的诱惑,力图以自己的画笔和理念对其进行艺术表现。其中著名者,不乏如丹麦女王玛格丽特二世、托尔金教授本人,但在英国插画大师艾伦•李之后,全世界的托尔金迷似乎才真正张开了双眼,看到了这片神秘而美丽的大陆。
1947年出生于英国米德尔塞克斯的艾伦•李,同托尔金教授一样,深深醉心于英国传统的地理面貌、生活方式与价值理念。艾伦•李居住在位于德文郡的一个潮湿温润的小村庄里:常春藤覆盖的小路、起伏的荒原、生满苔藓的森林、扭曲百结的树木。时至今日,已经很难讲究竟是这里的景色影响了艾伦•李日后水彩画的气质,还是因为艾伦•李一直醉心于这样的氛围,所以才将自己的居所从大伦敦迁移此处。但正如艾伦•李自己坦陈而言,他从根本上说是一位风景艺术家,他的灵感直接来自于大自然的线条、语调与形式。而达特穆尔对于艾伦•李而言,堪称最为完美的布景——这片土地蕴含着伟大而多变的美感,深深地植根于上古的故事之中,这片土地上有着青铜时代的废墟,风掠过的群山上屹立着巨石。
对于所有热爱传奇与奇幻的读者而言,艾伦•李仿佛是上天赐下的厚礼,他从不会去迎合奇幻读者们贪慕华丽的趣味,而是在自己的艺术道路上探索,引领他们去进行更为高雅、幽深的思考与想象。相对于约翰•豪所代表的绚丽夺目画风的奇幻插画师而言,艾伦•李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传统,艾伦曾言:“在技法和主题上,我深受20世纪早期一些书籍插画师的影响——尤其是阿瑟•拉克姆和埃德蒙•杜拉克,还有伯恩-琼斯和某些拉斐尔前派成员,以及由他们产生的‘艺术与工艺运动’。我不断地得到伦勃朗和勃鲁盖尔的启迪,受到耶罗尼米斯•博斯、多雷和透纳的启迪。这不是说他们在某个确切的方向上影响我的作品,而是说,他们是我的模范,激发了我的灵感,重新确认了我对于图像之力量的信念——图像可以使我们感动与欢欣。他们向我展示出我还有多远的路程要走,还有多少可能性。自从首次游历威尼斯与佛罗伦萨,我就深深沉醉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波提切利、贝里尼、达芬奇和其他人。他们的作品宁静、克制,然而每张脸庞、每幅风景都保有这样一种激情。在波提切利的画作之中,每块鹅卵石、每片树叶都以宗教式的虔诚予以表达。当他对每一块石头投下深切的关注时,有崇敬孕育其中,这使绘画本身转变成为一种礼拜的形式,一次祷告的行为。”
将托尔金与其他奇幻作家区别开来的地方,也正是将艾伦•李与其他奇幻文学插画师区别开来的地方。托尔金与艾伦•李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世界,这世界充满他人难以匹敌的瑰丽想象与丰富细节,但他们没有让这样的舞台仅仅被超自然的龙与魔法占据,他们创造这样伟大的世界,是为了服务于更为宏大的主题:人与一种更为超验的秩序——无论你称之为神还是其他不可知的力量——之间的关系。在人行进于漫无边际的自然之中时,他是渺小的一员,他偶尔雄心万丈,但更多时候是独立无助的,这种时候,他将独自去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他人的关系,人与自我的关系。对这种种关系的点滴思考与答案,并非仅仅存在于奇幻的世界当中,更存在于无关确切时间与地点的世界的每时每地。而这恰恰是托尔金与艾伦•李的伟大之处和共通之处。无论是托尔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泥泞行军,还是弗罗多怀揣魔戒前往魔多末日火山的艰难历程;无论是艾伦•李在廷河河畔蜿蜒小道上的悠闲散步,还是比尔博•巴金斯告别夏尔前往孤山的勇气之旅——
人,从世间走过。这是一段属于他自己的旅程。

所以艾伦•李和托尔金所做的,恰恰不是去夸大他们的艺术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区别,不是通过超自然的设定去改变世界的秩序。他们为想象的世界注入了惊人的真实性,从而去在他们(相对于上帝创造世界而言)的“次创造”当中,探索我们身处的世界的秩序与可能性。托尔金曾经这样思考他自己的创作与神的创造之间的关系:光可以通过棱镜折射出七种色彩。如果说神创造了光,而人不能创造光。那么人可以创造一个特殊的棱镜,通过这种“次创造”的特殊角度,将光的某种美妙的颜色呈现在世人面前;而把握这种美妙的颜色,本身也就是去把握神所创造的这个世界的秩序。艾伦•李说:“我第一次阅读《魔戒》和《霍比特人》是在18岁。作者编织起一个宏大无比而又天衣无缝的故事,其中简直包含了我能想到的每一种元素。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托尔金创造出一个世界,一片辽阔、美丽、令人敬畏的风景,即使主人公们终结了战事,各自踏上自己的归程之后,这世界仍长久地作为一股源泉留存下来。在为《魔戒》创作插画的过程中,我让风景居于率先统领的地位。在某些场景之中,人物被画得小到难以辨清。这符合我自己的习惯倾向,我希望尽可能不让更着重于故事人物及人物内在关系的图像,去干扰读者脑海中已经建立起的形象。我感觉自己的任务应该是去跟随那些史诗中的英雄,有时要保持一段距离,当其感情饱满之时走近特写,但要努力杜绝对于文本中的戏剧性高潮点进行二度创作。”
艾伦•李是一位大自然的热爱者。他所有的创作都来源于他对于大自然的不懈崇敬与学习。“我将尽可能多的时间都用于写生自然。”面对向他寻求建议的青年艺术学生,艾伦说道,“达特穆尔包含着如此丰富的风景多样性,这里有着我的心灵所能渴望的那么多的巨石、卷浪的河流、扭结的树木……当我向一条河流深处看去,我觉得自己可以花一生的时间,只画这一条河。”艾伦•李会长时间地漫步于乡野,有时手中拿着素描本——吸取着色彩和光的品格,为他的作品“注入活水”。“你去画一棵树,对这棵树的方方面面倾尽关注,这行为不仅是在向这棵树致敬,向大地本身在致敬,也是向我们人类与它的关联在致敬。这正是绘画的魔力之一 ——它向我们呈现出这种关联可以看见时的瞬间。毛发、风、岩石、水,这每种元素,其实我都是用同样的物质(石墨、油墨、颜料)去展现,这将它们联系在一起,从而带出了我们清楚存在于自然的那种和谐。它们从创世时起即是如此,如同我们所有人一样,它们都是由自宇宙的黎明之时即已存在的微粒组成的。这同样也是神话的力量,它将我们与自然世界结合在一起。”
1988年,J. R. R. 托尔金的出版社与艾伦•李接洽,请其为《魔戒》的全新豪华版创作50幅全新插画,以迎接托尔金百年诞辰。这项工作花费了艺术家两年时光,于1991年得以出版—— 优美的画作令人屏息,它们捕捉到托尔金所创造的世界的独一无二的魔力,并在世界范围内广受赞扬。自此,托尔金基金会宣布,艾伦•李的系列插画将作为最为基金会认可的、有资格与托尔金的文字共同出版的正统插画。1997年,在《霍比特人》初版60周年纪念之时,艾伦•李完成并出版了包含26幅水彩画和38幅铅笔素描的《霍比特人》插图本。这项成就使他在次年召开的世界奇幻大会上,荣膺年度最佳艺术家的桂冠。
在《霍比特人》的水彩画作当中,艾伦•李采取了与《魔戒》有着微妙不同的创作角度。当然,他永远不会放弃他所偏爱的那种对于细腻潮湿风景的描写:“乘桶逃脱”之中树木弯曲的枝条,“荒野边缘”雨后初霁时远方的蒙蒙天光。即使是全书高潮的“巨龙斯毛格”之中,艾伦•李仍然在使用颜色时保持着大师的克制,他不是用夸张的色泽,而是以线条的流畅去表现造物的神奇,从而去传达那种闯入者无法触碰、不敢打扰这种和谐感的紧张氛围。但是,与《魔戒》倾向于创造一种史诗舞台感的远观氛围不同,艾伦•李很明显感受到了《霍比特人》的焦点与气质的不同。“对于《霍比特人》,不合适去保持《魔戒》那样的距离感,尤其不应远离这故事中的英雄本人。”于是在这批作品的许多画作当中,我们非常难得地看到艾伦•李将故事中的人物放置在了视觉的中心:“不速之客”中叠罗汉般趴在门口的矮人们上抬的眼神,“黑暗中的谜语”中比尔博与咕噜的对峙,“展示瑟罗尔的地图”中甘道夫统领全局的气度。这些都是在艾伦•李过去强调距离感,更注重自然的作品中所不多见的。
这位文学插画大师并没有永远固执地抱持着自己的喜好与倾向创作,他不断地返回文本,去体会和捕捉经典文本所蕴蓄的独特气息。在《霍比特人》中,他敏锐地感受到了托尔金最为原初的对于霍比特人的理解:“霍比特人已经越来越少见了,而且也越来越畏惧我们这些大种人了。他们简直不会什么法术,当我们这些笨重的大家伙晃晃悠悠地走来,发出大象一般的声响,让他们在两哩地之外就能听见,只有这时,他们才会使出那种再平常不过的小法术,悄没声儿地凭空消失。”即使是对艾伦•李的《霍比特人》画作相当熟悉的读者,可能也未必发现我们的英雄比尔博•巴金斯先生其实一直隐藏在主焦点之外的某个角落里。你注意过吗?巴金斯先生其实隐藏在见到黎明天光的食人妖的肩头,隐藏在座狼莹莹目光与畏惧的矮人群对峙之间的树干上。他就悄悄地走在通往幽谷之桥的最前头,一直充满勇气、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那“飞贼”的角色。这个身上流淌着热爱冒险的图克家血液的霍比特人,他没有辜负甘道夫的期待。在托尔金如椽巨笔的悉心描绘下,比尔博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性格,成为文学史上一个光辉经典的形象。艾伦•李同样感受到了巴金斯先生的生命:“我很喜欢自己那幅比尔博在袋底洞门口驻足的画作,那是在甘道夫到来之前,比尔博的世界还没被搞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但这时,我已知悉,霍比特人悄无声息又躲躲闪闪,他会避开插画师窥视的眼睛。”


注:本文中艾伦•李的发言多引自Terri Windling, “Pathways Through Enchanted Lands: The Art of Alan Lee”一文。泰里•温德林是英国插画师、作家,更是艾伦•李的邻居。艾伦•李的院子“是邻里最喜欢的聚会场所,有茶,有闲谈,思想在这里交流分享。在这里,创意是一种可以触摸得到的存在。缪斯女神在房椽间盘旋,俯视着魔法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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