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我埋在 死无葬身之地

尘世土著
2013-07-15 看过

我不明白为什么余华的新作《第七天》会遭到那么多的诟病,很多人说有失水准,有些人说这是一篇新闻串烧,还有人说小说的语言苍白故事凌乱。我觉得这些论调标准诡异,过于冷漠,甚至近于毁谤。 《第七天》讲述的故事是完整的,而且每一处牵连和衍生都有其意义。主人公杨飞在死后七天里的所见和所忆,看似荒诞离奇,其实不过是换一种角度看到的“现实”。这角度不是围观者的角度,不是路人甲的角度,而是亲历者的角度。网络发达,我们生活在新闻事件的海洋之中。有人在强拆中被自家房梁砸死,有人因买不起iphone和恋人吵架,有人卖肾,有人卖淫,有人跳楼,有人被刑讯逼供,有人袭警,有人被莫名其妙的车祸害死,有人被突如其来的火灾烧死。有些人,还没来得及出生就被引产被当做医疗垃圾丢弃……这些都是我们天天目见耳闻的新闻事件。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些新闻中的死亡人数、事故原因、责任人等关键词往往被屏蔽被篡改变成敏感词。有时候我们会感叹:这个世界怎么了?但毕竟,大家都觉得,这些悲惨的事,离我们都很远。那些死去的陌生人,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假设,这其中的任意一件发生在你的身上,又会怎样? 小说就是这样一个假设的空间。它时刻提醒我们: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如果对现实中的苦难视而不见,世界只能更加冷漠,变得更坏,而更多的人将会受害。 在假设中,主人公杨飞亲历,或者目睹了很多不幸。这些不幸,大多取材于近年的新闻事件而不是凭空虚构。正因如此,读来才更不轻松,更加震撼人心。比虚构更加荒诞的,永远是活生生的现实。这现实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所谓盛世,人情冷暖的真实人间。 杨飞出生在正在运行的火车的厕所里,出生的瞬间就从厕所圆洞里掉出,与他的生母切断了联系。好在,他是幸运的。善良的扳道工杨金彪发现了他,成为了他的养父。杨金彪为了孩子终身未娶,他们父子相依为命,虽然坎坷,却也充满温情。 二十二年之后,杨飞的生母退休,终于放不下多年的心结逆着铁路线寻找她失去的孩子。书中描写这成就了地方报纸的一次小小狂欢。杨飞被称为“火车生下的孩子”,在媒体和全社会的关注下与亲生父母重聚相认。 像不像报纸里隔段时间就发现一例的“正能量”抑或“最美某某某”,大家都跟着激动一番:世间自有真情在啊。 很可惜,三天过后,热点转移,现实出现。杨飞此时正好大学毕业,而他的亲生父母是处级干部,手中大小有点权力。他的生父建议杨飞毕业后去他们的城市,他可以动用关系落实工作。无权无势的铁路工人杨金彪一万个同意。我们周围,大权力的子女们被安排,小权力的子女们被保护。凡是进政府,进事业单位的,有多少是有个好爸爸的,大家心知肚明。然而很少见这样的故事被写进文艺作品,特别是严肃的文艺作品的。很多人似乎觉得文艺是编造出来的。在这一点上,我和余华看法相同。最好的文艺是忠于生活忠于现实的文艺。艺术永远不可能高于生活,生活的丰富和荒诞永远能让艺术虚构自叹弗如。 杨飞住到了生父母家,很可惜,又是现实。啃老、争权夺利、攀比、已经利用父母手中的权利谋得好工作的哥哥姐姐们光鲜外表下的俗不可耐让杨飞失落。他又回到养父身边,毕竟,这儿才是真正的有感情积淀的家。他决定自己找工作。 下一段故事在杨飞工作的公司展开。冷漠的同事关系,权利、金钱、色相的交易,卑微的求爱者,追逐利益的婚姻,夹缝中的爱情。我很惊奇,余华是否经历过办公室生活,人情冷暖被他刻画得如此入木三分。 人生没有永远的幸运。经历爱情和步入婚姻的杨飞两年后遭遇危机。漂亮的妻子变心跟了一个美国归国博士去追逐更加光鲜的事业,若干年之后却被曝光为某高官的情妇而自杀在浴缸中。杨飞正是在报纸上看到已身为女富豪的前妻的死讯,情未了,难以自持,一时走神,被突然起火倒塌的小饭馆砸死,才开始了这七天的已死之旅。 回到当初,离婚后的杨飞情感失落,却事业小成,并准备买房。此时,父亲杨金彪突染重病。不得已,杨飞辞了工作卖了房子照顾。当下,有多少家庭因为家里出现一个病人而一夜返贫。一个有悲悯情怀的写作者正应该关注现实,关注命运的一击对普通人,甚至对收入相对不错的人将造成多么大的变故。 好吧,又是新闻事件。淋巴癌晚期的杨金彪为了不拖累儿子不告而别。这里是伟大光荣正确的美妙新世界,戴三个表的人真的不知道每年有那么多的老人放弃治疗,每年有那么多的家庭悲伤欲绝吗?医疗资源分配的极端不公让有些人可以走特殊通道住高干病房,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维持老而不死的生命。普通老百姓却只面对着昂贵的医疗价格祈祷“有啥别有病”。 没人关注这些显而易见的不公,这才是真正的荒诞。好多人号称自己乐观阳光,高兴呀开心呀生活比蜜甜呀。在我看来,真正绝望的恰恰是这些顺应形势随波逐流的人,这些利用规则风生水起的人。因为这些人只想着当下暂时取乐。他们对未来不抱希望。正常社会,公平社会,更好的社会,他们无从想象,他们的信条是:“去他妈的,活着就是要及时享乐,我死后,哪管身后浑水滔天。”而批判精神强的人,恰恰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悲观。他们乐观地憧憬一个未来,一个人类智识和正义得到伸张的未来。 还有些现实,作为杨飞一生中的经历、所见,被小说引用。杨飞情同母亲的李月珍发现某处被医院称为“医学垃圾”的大批死婴,若非少数正义媒体和大众的抗议,他们连被当成人类埋葬的资格都没有。杨飞在最后一年住过的出租房的邻居,一对做洗头工、服务员的小情侣,他们正因为贫穷,无望,生活的折磨,走上了跳楼、卖肾的不归路。杨飞曾经想去当家教的家庭,夫妻被强拆大军推倒的房屋压死,他们放学归来的孩子不知所措,只好坐在废墟中写作业等待父母归来。无助的小女孩的坐在废墟中的形象引起过多少人的同情,然而神州大地的强拆行动可曾停下来半拍,慢下来半秒?那些失地的农民,失去家园的市民,失去父母的孤儿,此时,也活在我们这个盛世,他们活得好吗?还有伪装成女人卖淫的男子,被警察踢坏下体之后多年上访,最后袭杀警察。而警察的父母也因为一个“烈士”的资格成了老上访户。维稳经费超过军费在某些人眼里没小说荒诞? 那些诟病《第七天》是新闻串烧的人可曾想过,每日强令所有台转播的《新闻联播》才是新闻串烧。更可恶的是那是虚假的粉饰太平的新闻串烧。而《第七天》所取材的新闻,恰恰是《联播》最想屏蔽的流着血的新闻,是有人类呼吸和命运挣扎着的新闻。普通人的悲惨经历被写进小说,引起更多人的思考,不就是最大的人文关怀吗?只有最冷漠,最没有同情心的人,才能把这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的不幸经历看做“串烧”吧。 对比一下,《活着》的主要故事发生在清末到民国直到解放初,《许三观卖血记》的主要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新中国初期,《兄弟》的主要故事发生在文革和改革开放前后。到了《第七天》,主要故事发生的时间到了当下、现在,2012年。余华是勇敢的,在当下文艺被普遍包养被深入控制的时代,他将眼光投向我们正在生活的当下,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实。而在这现实中,人们普遍失去的,也恰恰最不该失去的,是尊严。在中国,极少有人拥有尊严。人们用尊严换取一点点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受教育的权利,平等的医疗机会,公平的社会保障……而那些看似有尊严的官老爷们,见了比他大一级的老爷也立马尊严全无。最不该失去的东西在我们这里最不值钱。 作为最后的安慰,余华在《第七天》里虚构了一个“死无葬身之地”。买不起骨灰盒,买不起墓地的人们,死后都将来到“死无葬身之地”。那里“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树木茂盛,书上结满了有核的果子”,“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据说在美国人们追求的是“生而平等”,在我们这里,追求死而平等都不可得。 相对于我们这个灯红酒绿的外表下断壁残垣的世界,相对于大多数盛世喜剧的舞台上悲剧生活着的人们,死无葬身之地真的是值得安息的地方。如果我们真的绝望到无法改变现实,作为穷人的最后希冀,套用汪峰的歌,就是: “请把我埋在, 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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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第七天 6.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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