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评家余华的平庸剪报

kiwi
2013-06-18 看过

在余华的新小说《第七天》面世之前,我通过新闻了解了以下信息:这是小说《兄弟》之后七年,余华最新的长篇小说;小说的出版有些纠纷,余华原本答应把他的新小说给一位老友出版,但这本小说的出版商却是另一家;《第七天》始印七十万册,这个印数在文学式微的今天堪称豪华;这本小说讲述的是一个人死后七天的故事,出版商还公开了小说的开篇第一段。“浓雾弥漫之时,我走出了出租屋,在空虚混沌的城市里孑孓而行。我要去的地方名叫殡仪馆,这是它现在的名字,它过去的名字叫火葬场。我得到一个通知,让我早晨九点之前赶到殡仪馆,我的火化时间预约在九点半。” 除此之外,连小说封面都未公布,神秘感十足;看到的只是宣传海报上横亘着,不,斜亘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上面四个大字“万众期待”。 《兄弟》之后七年,《第七天》,始印七十万册;这么多“七”,有人认为余华暌违七年的新作值得期待,还有人更激动,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七年磨一剑。我更多的是被这个开篇所吸引。不得不说,这个开篇有点《百年孤独》开篇的味道,“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死亡的主题,加上这个像模像样的开篇,所以小说一上市我就去万圣书园买了。 拿到书,虽然也有讨厌的腰封,但是余华无需他人推荐;他自己作介绍,“我们仿佛行走在这样的现实里,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断壁残垣。”看来,这本小说是要讲述死后仍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故事。余华觉得这还不够,再次强调了这本小说的现实主题,“与现实的荒诞相比,小说的荒诞真是小巫见大巫。”余华写现实主题也恰如其分;他前年在国外出版了《十个词汇里的中国》,他选的十个词汇中包括山寨,草根,忽悠,差距,革命等等,直指当下的现实;他还给《纽约时报》撰写专栏文章,文章通常以他自己的经历开篇,以一个流行的段子结尾;当然,他还有一个大家都有的习惯,上网看新闻。而出版商为了吊足大家的胃口,腰封上打上了“比《活着》更绝望,比《兄弟》更荒诞”的字样。 翻开书,没有序言等内容,十分简洁,只有英文和中文版的《旧约·创世纪》。“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看得出来,余华的野心还是很大的,想在小说里如耶和华一样创造一个死后的世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余华创造的这个世界了。 知道我为什么在评价这本小说之前东扯西拉写那么多背景吗?因为等我看完整本小说后,我发现小说开始之前的那些花絮才是给我最多惊喜的部分;仿佛一部差劲的喜剧电影,观影过程中你没笑出声,只有电影结束后的NG花絮镜头你笑了。 这个死后的世界,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大致是这么设定的:人死后会被通知去殡仪馆火化,会像通常在银行大厅办理业务一样拿到一个排队的号码,在候烧大厅候着。普通人一个火化炉,坐在铁架子支起来的塑料椅上候着;贵宾另一个火化炉,坐在VIP区舒适的沙发上候着,这个设定还是可以通过银行大厅去想象。但是,有钱人的VIP区跟普通区虽然被划分开,但是仍然同在一个候烧大厅里,都得候着,这跟当下的现实比起来显得太没想象力了。余华用要来火化的市长补充了这个设定,市长不在候烧大厅里,市长是不用候的,整个殡仪馆停工候着市长来,市长来后进了豪华贵宾室;余华以此设定想说,“金钱在权力面前自惭形秽”。 那个世界大概没有人做统计调查工作,不会事先调查死者有没有墓地,凡人死后都会收到一个排队的号码,都来候着。来了之后,死者会知道如若没有墓地,就不用火化了,你就成了一个空号,跳过你叫下一个了。有墓地有骨灰盒的死者,火化后进入安息之地;没有墓地的,就只能去“死无葬身之地”了。那里聚集了很多没有墓地的死者,为什么呢?你猜对了,余华想说的是天价墓地,墓地价格跟房价一样飙升。 小说里,那个“死无葬身之地”不像这个短语本身的意义那么可怕,甚至可以把它想象成伊甸园。那里的风景经余华的描述,我感受到的大致像有青山绿水草长莺飞的桌面壁纸,或者普通人家家里挂的外国风景画,河边有树有草有花有露水,但都不太逼真,有些塑料花的感觉。要创造一个丰富的死后世界,当然有挑战性;我原以为厉害如余华者,应该可以应付这个挑战,但是他没有。在那里的众多死者,像是天堂里的天使,友善、无忧无虑、互相尊重;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有毒食品,没有权力对普通民众的欺压和“合法伤害”,在那里你能知道真相,“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上述文字已是倒数第三段。然后,租房时曾经与主人公杨飞做过邻居、死前失业住在地下室、卖肾为跳楼自杀的女友买墓地并因此而死的蚁族(小说中称为鼠族)青年伍超,他问,“那是什么地方?”杨飞说,“死无葬身之地。”到此,小说结束。 看完小说,这个余华着重去塑造的“死无葬身之地”,我发现只是个文字游戏。结尾时,没有想象中戛然而止的震撼和回味无穷,只有“阅后即焚”。 我们还是先忘掉这是著名小说家余华的作品吧,回到高中或者初中的语文课堂,看看小说要有哪些成分;或者想想说书人是怎么讲故事吧,貌似中国小说是这么起源的。说书人要吸引听书人,至少要有一个不错的书名,要塑造一些血肉饱满的人物,要有一些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当然语言也不能太平淡如水。 关于书名,这本小说叫《第七天》,并且跟《旧约·创世纪》里耶和华七天创造世界后收工的“第七日”相呼应。但是翻开目录,从第一天到第七天,一天一个章节,写了七天的经历,为何单单“第七天”成了书名?台湾有部电影叫《父后七日》,中国也有传统叫法——头七,类似的用语都比顺序词“第七天”更适合做书名。 关于人物,这本小说的主人公杨飞,在火车厕所里出生掉在铁道上,被扳道工杨金彪捡到并在铁路边的小房子里扶养长大;读到这里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姜文导演的电影《太阳照常升起》里婴儿在铁道上降生的镜头。围绕杨飞,除了他的养父,还简要地写到了他的生父母及家人,养父的同事一家(他们也待他如儿子),他的前妻,常去吃饭的餐馆经营者一家,以及租房时的邻居——一对蚁族青年男女。而这些人物,尤其主人公杨飞,虽然大部分都刚死去,还有皮肉,但是人物性格几乎没有很鲜明的特点,更谈不上人物内心的深度,都像死去很久的人只剩下一副骨骼一样空虚,像最近苹果公司推出的iOS7一样扁平。说回来,小说故作神秘的封面上坐着的白色纸片人,倒是可以作为这些人物的标准像。换句话说,这本小说里根本没有人物,他们的存在就像是胶水;余华将这几年发生的社会新闻剪下来,用这胶水把它们集中贴在一个扁平的空间上。 至于情节,除了主人公和养父间的亲情这条主线,小说里也没有情节和戏剧冲突,有的只是新闻,准确说是旧闻。主人公的前妻很漂亮,跟他离婚后成为成功的女企业家,最后因卷入高官贪腐案而自杀,这是新闻;杨飞养父同事的老婆,杨飞吃她的奶水长大,她被宝马车撞死,因为她发现了一桩丑闻,这也是新闻,看到开头你就能猜到结局;漂亮的蚁族女孩——鼠妹因为男友给她买山寨iPhone 4S而跳楼自杀身亡,当然余华不会说她真是为了山寨手机而死,而是因为男友骗她,这还是可能发生的新闻;鼠妹男友卖肾,这仍然是新闻;包括两副一起下了十年棋的骨骼,一个是伪装妓女卖淫被抓最终杀警察而被判死刑的男人,另一个就是被他杀死的警察,还是新闻;而且这新闻还套着新闻,被杀警察的家属为他申请烈士称号不成而上访,再被截访,都上访了官方还怎么可能给你烈士称号,这一耗就是十年,虽然他有墓地,但是不成烈士他就在“死无葬身之地”呆着,而伪装妓女的男子也有墓地,他也不去安息之地,在那里陪着警察一起下了十年棋,这也还是新闻,其中还有时髦的“好基友”。这些你在网上都看过很多遍的新闻,在小说里再被当作情节写出来,感觉就像数春晚里会出现几个过时的网络流行语一样。 至于叙事语言,别提达到《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十八岁出门远行》等余华经典作品的水准,连生动这个最低标准都没达到,生硬无灵气。而其中大篇幅的对话,真是枯燥到让人无法忍受,很大一部分对话还是对方单方在大段大段讲着枯燥的新闻故事(大段话还只有上引号,没有下引号)。 所以,这可能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小说。那它是什么呢?它可以是时评家余华的微博,是他新闻专栏文章的合集。你看它,像是看一两年前的杨锦麟《天天读报》,或者周立波的脱口秀,或者美国司徒囧的新闻串烧节目。但因为是旧闻,所以连新闻的新鲜感都没有。 如果把它当小说看,那它就是时评家余华的作品《十个词汇里的中国》的小说版。这本主题先行的小说,与《十个词汇里的中国》共享的关键词至少有四个,山寨,草根(蚁族,或鼠族),忽悠(官忽悠民),差距(死也不平等);而人民、革命这样的关键词我还没算进去。但是不同的是,《十个词汇里的中国》作为提供观察和见解的社科类书籍,写得还是很好的,有深度有见地;但《第七天》这本小说,虽然写的是应该深刻的死亡主题,但是该有的深刻却没见到。 书中唯一一个余华想深刻的地方是,死后的杨飞问死去的老者,“有墓地的得到安息,没墓地的得到永生,你说哪个更好?”这似乎是主人公唯一思考过的形而上的问题。老者说,“不知道。”然后补充说,“小子,别想那么多。” 死也不平等,大富大贵者死后还是贵宾,他们墓地好,寿衣好,骨灰盒好,墓碑好,火化的待遇都要好一等——VIP们享受的是国外进口的火化炉;普通人,有墓地的去国产火化炉里火化,他们都能进入安息之地;没有墓地的,不能火化,只能去“死无葬身之地”。但是在南方,比如广东等地,有钱人家有亲人去世了,他们有些会买来失踪的老人尸体去火化,以求将死去亲人按传统直接土葬,不火化才是大富大贵者追求的,这也是新闻报道过的。撇开这一点不谈,余华接着设定,那个“死无葬身之地”,却美好如伊甸园,人们似乎都得到了永生;在那里没有墓地的人,人人死而平等,人人亲如一家。那既然如此,余华为生前死后都是无产者的人们,创造了这么一个永生之所,它为什么还叫“死无葬身之地”呢?虽然富贵者和有墓地者都能去安息之地,但底层人民死后也能去这么一个永生的好地方,这美好如神设的各得其所的结果为什么“比《活着》更绝望”? 最后回到小说的现实主题,余华不仅借用新闻去反映社会现实的荒诞,而且通过小说中的人物鼠妹之口直接控诉了社会的不公。鼠妹很漂亮,她男朋友“只是因为多看了她一眼,再也没能忘掉她容颜”,就也去她工作的发廊当洗头工(书里只说是洗头,别无其他,请勿联想),并结成一对;但发廊里另一女孩也喜欢她男友,与他套近乎,鼠妹就与她吵架、打架,因为影响了生意而被老板解雇,她男友就也一起辞去了应聘了四五次才得到的工作。他们俩又去一家饭店当服务员,而鼠妹因为漂亮而被安排去包间里服务,被顾客调戏时她激烈反抗被男友知道后,血气方刚的男友跟顾客打了起来,但老板却站在客人一边,他们俩都被解雇。鼠妹讲了自己的这两个故事后,开始控诉社会的不公平。但是第一个故事跟公平无涉,第二个故事的确是中国式的不公,而且无处不在;但是跟余华想要表现的、让小说的荒诞小巫见大巫的现实荒诞相比,这两个小故事的表现力太弱了,跟我们小时候写作文编造的故事对作文主题的解释力差不多,而当下社会更甚于此的不公何其多。读到这里,我看到的景象仿佛是,余华手拿小小的冰镐正向《权力游戏》中北境高大敦厚的冰造长城砸去。 吐槽了这么多,怪只怪我误读了余华在腰封上说的话。“与现实的荒诞相比,小说的荒诞真是小巫见大巫。”再读这一介绍语,原来意思是,现实如此荒诞,余华一开始就放弃了写一部小说的尝试,而是直接照搬了现实里的荒诞。这本小说的作者不是发挥想象力的小说家余华,而是组织社会新闻的时评家。而我还期待一部厚重如《活着》的现实题材杰作,只能怪我一开始没有看懂作者的诚实坦白,没有看到他给自己找来下的台阶。 总之,无论是从通常意义上的小说来讲,还是从被寄予厚望的余华作品去说,《第七天》都算是失败之作。有人说,如果作者是慕容雪村或者李承鹏,他们会评价高一点。但是慕容雪村写《中国少了一味药》,至少还在传销组织里卧底过,有些读者所不知道的经历;而余华看到的新闻,每个上网的读者都能看到,他的才华在这部作品里也完全看不到踪影。即便慕容雪村或李承鹏写出了这样的作品,那也不能减轻作品本身的失败。那么一部失败之作,我为什么还要看完它呢? 最近的电影《富春山居图》听说虽然很烂,除了少数中途退场的,大部分人还是吐槽着看完了的。我把这本书看完,一个意思,也是为了值回票价。当然更重要的,就是为了写这篇所谓的书评(因为答应人要写篇书评)。 最近呢,还有一部作品,也是源自社会现实,其中更是直接提到了温州动车事故,那就是贾樟柯导演在戛纳电影节上获得最佳编剧奖的电影《天注定》。但愿《天注定》真的是《天注定》,而不是《第八天》,而至于是不是呢,也真的只是天注定了,上映时人才知晓。 当然,有人可能会说,我彻底理解错了这部作品。因为这部作品想反映的,正是这个时代的平庸,这个时代里的人之平庸。但时代的平庸,成就不了一部作品的伟大;能够成就的只能是作家自己。有人比较莫言和余华,说他们就像龟兔赛跑。我深以为然,莫言在现实中的胆小,获诺奖后面对记者时的腾挪躲闪,但是他很努力地在写小说,我无法否认他小说写得好,他在作品里大胆;但余华很聪明,也勇敢地多,他在被屏蔽的《纽约时报中文网》发表专栏,但是这部小说却写得很偷懒,不够用心,当然也就无法厚重。所以最后龟赢了。 如果莫言和余华是同一个作家,那么这个平庸的时代就出了大师。但是现实没有如果,这还是一个平庸的时代。如盲人诗人和民谣歌手周云蓬在出名前的诗《春天责备》中写道,“春天,责备没有灵魂的人,责备我不开花,不繁茂,即将速朽,没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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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第七天 6.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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